第3章 寒疾
若問白束最喜歡的季節,他可能還得猶豫片刻,但若問他最讨厭的季節,白束定然能不假思索。
他最憎厭的便是冬天。
盡管自夏日裏便做起了準備,撿柴,燒成木炭,茅屋內也早早通上了地龍,外面炭火燒的旺盛,白束在房內尚且覺得熱,奈何還是制不住師父的寒疾發作。
通常是在夜裏,他一向與師父睡一張床,半夜裏醒來覺得身側一涼,就看見師父打坐在古琴旁,沁了滿滿一額頭冷汗。等他靠近過去才發現師父唇色宛若春日裏的白玉蘭,竟不帶一絲血色。
“師……師父……”白束顫巍巍開口,手覆上去的時候竟被吓了一個激靈。
師父身上沒有一點溫度,觸感竟與外面的雪人無異。
“師父你是怎麽了?”白束去床上把還帶着他體溫的棉被拖過來,合着寧琅整個圍上,還覺不夠,自己又鑽進被子去,貼身靠在寧琅懷裏。
但師父整個人就恍若一坨大冰塊,不管他如何運作都不帶溫暖分毫。
最後倒是白束先堅持不住了,自己就像赤身裸體站在冰天雪地裏,身上那點溫度被吸入一個無底洞似的被寧琅奪走,全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卻愣是不敢撒手片刻。
自己終歸是熱的吧,師父從他這裏吸走熱量總能暖和一點吧。
“師……師父……師……父……”白束最後只能靠呢喃着兩個字維持着片刻的清明,也不管師父聽見與否,上下牙不停打顫,卻緊緊抱着師父腰身不肯撒手。
總算在破曉時分第一縷晨光照進室內的時候聽見師父緩緩吐了一口氣出來,而他也當即就昏睡過去。
寧琅自劇烈的剜心之痛裏恢複了點神智出來,一低頭就看見懷裏那個小小身子。難怪劇痛之時恍若聽見有人喚他,當時只道是閻王索命來了,并未俯下身去細聽,如今才知道這聲音并非是要喚他走,而是要喚他回來。
又待歇息了片刻寧琅才算恢複了七八分的內力,立即運足真氣送入那軟綿綿的小身體裏,先護住心脈,再沿着四肢百骸輸送下去,直到體內的小身子終于由蜷縮之态變得慢慢舒展開來。
把人送回床上寧琅不禁苦笑。他火寒蠱發作之時皮肉冰寒徹骨,內裏卻猶***火灼燒,心口處每每似蟬翼薄刃刀刀剜過,發作時人事不覺,又豈是這小小一具軀體能抗衡的。
可怎就有這樣的小傻子硬往上蹭,還一抱就是一夜。他若再好的慢些,只怕這人就在他懷裏凍死了。
“師父……”白束在夢裏依舊喃喃道。
寧琅本待繼續調養內息,聽得這一聲腳步微頓,轉而也似覺倦意,換下一身濕透的衣服上了床,将小人兒抱在懷裏枕着晨光睡了過去。
兩人再醒已時值黃昏,白束剛一動寧琅也跟着睜開了眼,一眼就撞進了白束那雙清透的眼睛裏:“師父,你沒事了?”
“沒事了。”寧琅在白束頭上揉了揉,“下次莫要再做這種傻事了。”
“我當時怕的要死,就想着師父要是不在了,那我就陪着師父去,想着想着就不怕了。”白束把頭埋在寧琅胸前:“師父,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寒疾罷了。”寧琅只得簡而話之。
“什麽寒疾人能凍成大冰塊?”白束自是不信這等胡話,但轉而眉頭又皺起來:“那你這寒疾多久發作一次,每次可有性命之虞?”
“寒疾每年冬至日發作一次,無礙性命。”只是在那一年最長之夜飽受一晚剜心之痛還不如死了來的痛快。
“如何患下的,可有的治?”白束接着問。
第一個問題寧琅沒再作答,只是答了第二個問題:“有治。”
“如何治?”白束當即擡起頭來,“師父告訴我如何能根治你的寒疾,即便訪遍天下名醫,嘗遍世間百草我也給師父弄來。”
寧琅望着窗外最後一抹亮色露了個苦笑出來:“當真?”
“自是當真!”小白束一臉信誓旦旦。
“你還小,等你大些再說罷。”
白束擡頭望着寧琅,師父眸色淺淡,內裏的東西卻似千尺寒潭,任他如何也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