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出場人物
,但也沒說什麽。
“兩位兄臺,家中有事,在下要與兩位弟弟商議,便先告辭了。”祝英齊并不放心上,微微笑着告退,然後招了兩個妹妹,“文昭,文韻,跟我走。”
馬文才想跟上去,又找不到理由,只好道:“八哥慢走!”
梁山伯順着馬文才:“八哥慢走。”
祝英齊含笑點頭,心裏覺得怪怪的,帶走兩個妹妹。待走了一半的路,他才反應過來。
不對啊!他是祝英臺和祝英憐的八哥,又不是那兩個學子的八哥!
☆、算計
祝英齊一向溫潤,自然不會強硬的給自己的兩位妹妹做什麽決定。他打定了要跟這兩位妹妹好好談談。
只是看到祝英憐一臉冷靜的模樣,祝英齊就發現祝英憐這一次有多堅定。祝英憐一向聰慧有主見,祝英齊平時也很樂意聽九妹妹的意見。
所以祝英齊問祝英憐:“你是有了自己的打算嗎?”
就像十五歲的那年,他偷藏起黃良玉遺落下的手帕,被祝英憐發現。祝英憐揪住他的衣袖,睜着那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問他:“八哥,是有了自己的打算嗎?”
年少的他點頭,不知所措地将手帕藏了起來。
而他的九妹妹就這樣軟軟的笑了。她說:“玉姐姐是個好人兒。八哥,你喜歡的,我們一起去争取。”
那時的他那樣肯定,現在的九妹妹也是如此地點了頭:“他是個好人兒。”
“我想多見見他。”祝英齊早知道自己最後還是會違反父命,他以一種平淡的語氣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你也有了自己的打算!”祝英齊站在祝英臺面前輕輕嘆。
祝英臺摸不着頭腦,試探着:“八哥,我不想回去!”
“放心。”祝英齊微微笑,似看出了她的心思,“我不會逼你。”
祝英臺松了口氣,才向祝英齊問起了家事。
……………………………………………………………………………
“錢兄,真的不賭了?”在陸亭莫名其妙的目光中,錢明煩躁地甩了甩扇子。
“不賭了,就沒一把贏的!這鬼玩意兒,你們自個享受吧!”
而那些書院中不學好的學子見錢明真要走,立馬開始挽留。
“錢兄,再玩一把,沒準下一把就好了!”
“是啊!你走了,人就少了,就不熱鬧了,那還玩什麽!”
“诶!錢兄你別走啊!”
錢明是真沒心思玩下去了。他發賣到青樓的谷心蓮,竟被祝英臺救了回來。他還被祝英臺給警告了!問王藍田,可王藍田最近易怒得很,他可不敢惹。至于馬文才,這心已經完全偏了,還問他?
錢明不賭,就沒什麽事可做,只能回宿睡覺了。可快到門口時,錢明發現了個鬼鬼祟祟的人。
“誰!!!在那幹什麽!”
那人轉過身,露出一張精心裝扮過的容顏,含羞帶怯的喊了一聲:“錢公子。”
是谷心蓮。
錢明頓時冷下了眉目:“怎麽?有了祝公子撐腰,就想耀武揚威對吧!你可別忘了,我也是貴族公子!”
谷心蓮仿佛聽到了什麽委屈的事情,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蒙上了水霧:“公子,你怎麽可以這麽想我!”
“哦,那你是過來幹什麽的?”錢明到底是喜歡這張臉的,态度緩和了一些。
谷心蓮一臉羞澀的說道:“公子原先說喜歡我做的糕點,我就做了些送過來,希望公子喜歡。”
錢明越發想不明白谷心蓮是來幹什麽的了:“你想幹什麽,直說好了!”
“我……”谷心蓮猶豫了片刻,才說出口:“我其實心悅公子良久,一直不敢說出口。只是公子之前太過孟浪,吓壞了我……我并不是有意拒結的……”
錢明一愣,他向來是個粗神經,壞雖然壞,可是陰謀詭計什麽的使不出來。他按照谷心蓮的說法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點道理,但他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真的?”
“公子乃貴族子弟,我谷心蓮又怎敢欺騙?我若是欺騙公子,公子随時都可以收拾我。”谷心蓮低着頭,漂亮的眼睛卻望着這位學子,格外的動人,“只是之前,公子真的吓壞了我!心蓮只希望公子以後不要太過孟浪……待公子完成學業,我願意随公子而去……”
言罷,谷心蓮羞澀的将手帕塞到錢明手中,匆匆忙忙想要離開。
錢明一把拉住她,他現在開始相信這個小美人是真的心悅于他了,既然心甘情願,他又何必強迫呢?不要太孟浪是吧!這點小問題,他現在還是可以滿足的。等人到他懷裏了,以後自然是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陪我聊聊天吧!”
谷心蓮害羞着點了點頭,錢明便轉身拉着她進去,卻沒看見那個明明害羞的女孩眼中露出陰冷的光芒。
………………………………………………………………………………
劉亦東正招待趙德正吃茶,他這兒茶點多,各式各樣的都有。
“你竟然舍得拿那麽多茶點來招呼我?”趙德正看了眼桌上十幾種點心,“不藏着留給小蕙姑娘?”
“她是我什麽人?”劉亦嗤笑一聲,話語中卻有着不易察覺的委屈,“難道我什麽事都得想着她不成?”
趙德正近日來卻異常地敏銳,“亦東兄,這是……醋了?”
劉亦東聞言也未反駁。
“劉兄,趙兄!”楊青岩滿面笑容地進了門。
劉亦東勾唇:“事好了?”
“保管秦京生吃不了兜着走!”楊青岩點頭。
趙德正将秦京生趕出書院需要點時間,但這點時間裏,趙德正也不想讓秦京生好過。也就是用了前一年王藍田對付梁山伯的小手段,弄壞書桌,故意整人。
趙德正的小書童這時也匆匆忙忙進來,附耳對趙德正說了幾句。
待兩人竊竊私語畢,劉亦東才将糕點遞給趙德正,問:“成了?”
“沒看錯人,真沒想到……”趙德正點頭,一臉複雜。
劉亦東卻不以為然:“這些庶民,心思可雜得很。聰明的,沒準兒你身靠大樹也玩不過。”他拍拍趙德正的肩:“你要學的可多着呢。”
趙德正點頭應下。
☆、旁聽
當陳夫子頂着晨曦的微光踏入學堂時,學子們已經開始勤勤懇懇地誦讀了。
山風摻雜着晨曦的水霧掠過葉影駁駁的竹林間,那位排行第八的祝氏公子穿着烏黑繡白的長靴踏入了清雅的學堂。
陳子俊不急不徐地介紹着這位公子,卻依然可看出對權財的膜拜:“這位是已接手大半祝家的祝八公子祝英齊,八公子誠心向學,要在書院小住旁聽。望各位學子不吝相助。”
祝英齊緩步上前,微笑行禮, “在下祝英齊。望各位不吝賜教。”
學子們望着這祝八,不由看了眼祝九祝十,才心中暗嘆:祝家兒郎俱是龍鳳。
祝英憐早有意料,只祝英臺面色驚訝。
不多時,便下了課。
祝英憐心系趙明雪一事,不知趙德正已知曉,想先偷幫人贖身,便叫了青衣一邊商量。
馬文才剛想跟上去,便被人拉住。
祝英齊一面坦然地拉住他,“聽聞馬弟文武雙絕,君亦(祝英齊的字)想與馬弟交流交流。還望不吝賜教。”
馬文才深深看了眼祝英齊,知曉這祝八故意阻他,可畢竟是心上人的兄長,不得不賣個面子:“樂意效勞。”
這時候馬文才方才注意到站在祝英齊邊上的梁山伯,眼眸不由暗了暗:“這?”
“初來乍到,對書院中不太熟悉。聽聞梁山伯小弟最為樂于助人,好心腸,對着書院中也分外熟悉,便請了他一同。”祝英齊沖他微微笑着,“馬弟,走吧!”
馬文才下意識的往祝英臺那邊瞟了一眼,發現那個格外嬌蠻的家夥紅着臉死死地盯着梁山伯,想上來又不敢上來的樣子。看來這位祝八公子從他十妹那裏截了胡啊!
看來祝英齊的目的不只是為了阻攔他去找祝英憐,怕是想對自己和梁山伯多多考校了。
馬文才的目光頓時正經嚴肅了起來,這場大舅子的考校,他一定要過。九娘,他必能贏回家。
表面上這個心機城府頗深的家夥還是裝的和單純憨厚的梁山伯一個模樣:“好啊,我也正想和公子好好聊聊!”
谷心蓮故意繞路經過學堂時,便看見這初來學院便衆人所關的祝八公子與馬文才勾肩搭背,捎帶着一個梁山伯,一副親密模樣,心中暗恨不已。
她分明已揭穿了馬文才人面獸心,可這人怎麽一點事兒也沒有,不僅哄騙了祝九公子,新來的祝八公子也不放過。就連上回救她,一片善心的梁公子也被騙了去,連最曉得的祝十公子最近也對他和緩了神色。
谷心蓮覺得祝九公子是在意她的,不然,那向來尖酸的王卓然怎會給她擇了輕活,提了給她的銀兩,前幾日走時還讓山長好生照看她。定是九公子說了好話。
“心蓮姑娘站在這幹什麽?”
谷心蓮回頭一看,是一個身形消瘦的學子,面容頗為英俊。她微微笑,“秦公子,我是給錢公子送點心來的,你可見過他?”
秦京生一邊惋惜一個小美人眼瞎看上了錢明這草包,一邊指了個方向,“錢兄在那裏。”
谷心蓮看了眼秦京生嘴角的青紫,掩住自己的一絲憐憫,“多謝秦公子。”惹誰不好,偏惹那些士族公子呢?轉身離開了。
秦京生沒有半點察覺,他只感覺自己最近倒黴,莫名其妙代替王藍田承受了祝黨兩大巨頭的針對。剛才還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
說曹操,曹操就到。
王藍田用扇子敲了敲他,“走,玩去!”
“是,藍田兄。”秦京生忙應下,遲疑了片刻又問道,“藍田兄,近日不知道為什麽祝黨格外針對我……”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祝黨的人能有幾個不針對我們的!”王藍田表面毫不在意,“我去幫你說說,讓他們不要太過分了!我們氏族的游戲,總歸有個底線!”
秦京生感恩戴德地點點頭。
未見王藍田眼中閃過的一絲譏諷。蠢貨,不知道什麽踩了趙德正的底兒,還想好好的?命都不知道保不保的住
……杭州馬府
馬府的下人匆匆忙忙的打包的行李,王徽之這個浪子回來就看到這場面,挑了挑眉,覺得自己的興趣又被胡廣生惹起來了。
當即跑到後院裏去找胡廣生了。
他來的正是時候,胡廣生正從一棵枯死的梨花樹下挖出了一壇酒來。
“老頭,見者有份。”
胡廣生見了他就直皺眉:“走開,離我遠點。沒你的份兒!”
“叔啊!你可不能這麽小氣啊!”王徽之想喝酒的時候倒是想起來胡廣生是他叔了,知道一些禮儀了,當然,等他拿到酒那些禮儀又會被他給吃掉了。
“這酒啊!是一位故人釀的酒!只怕只剩這一壇了,是真不能給你。”胡廣生說着說着,忽然又笑了:“我也真是的!又鑽牛角尖了,這酒不就是讓人喝的嗎?”
王徽之一聽他這話就知道有戲,立馬從桌上拿了個酒杯過來:“來!倒酒!”
胡廣生掀開酒封,醇香的酒味道便飄了出來,清亮的水聲響起,清澈的酒水被傾入酒杯中。
王徽之毫不客氣的一飲而盡:“好一杯梨花酒!真是回味無窮!再來一杯可不可以?”
“你先說說找我什麽事兒?你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胡廣生是曉得王徽之的秉性的。
王徽之這才想起來自己找他的原因,嘿嘿笑着湊過來,不懷好意:“你真的要上尼山?就不怕……”
“老頭子我說的那個謊不是早就被你戳破了嗎?又有什麽可怕的?”胡廣生老神在在,“估摸着上面那個丫頭都接受那個臭小子了。我又有什麽好隐瞞那個臭小子的了?”
“哎呦!!!你這老頭壞的很啊!”王徽之大呼小叫,“你之前知道我在窗戶外面對吧!”
“你喝酒不就喜歡小窩在窗腳嗎?還有後面聲音那麽響,誰聽不見?”胡廣生沖着這個臭小子翻了個白眼,雙手後翻,拎着酒,自個兒去收拾東西了。
“哎,老頭!!!”王徽之急忙跟上去,還沒忘記拿酒杯,“再給我喝幾杯!”
“休要胡鬧,明日我要上尼山,東西還未收拾呢!”
“老頭!我同你一塊兒去呗!”
“你……”
“沒錯啊,捎帶上我呗……”
☆、容顏
“馬弟,梁弟,此番多謝你們二人了。”玉面公子微微笑着,舉止謙遜有禮。
梁山伯受寵若驚,“舉手之勞,八哥言重了。”
馬文才心存疑慮,卻也只微微笑了,“八哥言重了。”
祝英齊聞言,眼眸微暗,言語之間帶來一種奇怪的韻味:“兩位兄臺稱呼我八哥,許是有些不妥,在下小名阿齊,若是可以,便如此喚我。”
“有何不妥呢?”馬文才搶在梁山伯這個老是面前先說的話,“九郎是我的至交好友,他的八哥便是我的,叫一聲又有何不可?”
祝英齊瞟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見的向下壓了些許:“既然如此,那我卻之不恭。”
梁山伯眼睛非常亮,看見了杏林中緩緩踱步過來的山長,未等王世玉走到身邊,便已經微微笑着:“山長。”
馬文才和祝英齊也跟着道了一句:“山長。”
王世玉微微颔首,“可是過來欣賞杏林?”随即便把目光放在祝英齊身上,不得不贊嘆這位祝公子的龍章鳳姿:“初來乍到,可有不适之處?”
“有勞山長挂心,在下一切都好。”祝英齊回道。
王世玉點了點頭,才目光複雜的看向了馬文才:“你父親送了書信給我,他明日要上山,打算在此小住片刻。”
馬文才目光微微冷了下來,“多謝山長告知。”
“好好完成學業,你母親對于你寄予厚望。”王世玉随即就安慰了梁山伯一番,對于這個學子,他一向看好。
等到山長走後,祝英齊已經無心與這兩位交談了,“多有打擾,多謝兩位兄臺了,在下還有些事,便不做打擾了。”
馬文才想到他那個糟糕透頂的爹,也沒了繼續閑逛的心情,對梁山伯也說了聲告辭,便毫不逗留的離開了。
才想回去看看,便聽見有人吵吵鬧鬧的。而祝英憐卻匆匆忙忙的向着秦京生和劉亦東的宿舍去。
“英憐,可是發生什麽事情了?”馬文才急忙抓住她。
祝英憐沉吟片刻,“聽人說,錢明的東西被偷了,現在發現,就在秦京生那裏呢!現下這兩人正吵得不可開交。聽聞谷心蓮姑娘也被卷了進去,我有些不放心先去看看。”
聽見谷心蓮的名字,馬文才下意識覺得不是什麽好事,“我跟你一塊兒去。”
祝英憐點點頭應了下來。
等這兩人到的時候,就發現這場戲已經快要收尾了。
連山長都已經在那邊站着了。兩個當事人灰不溜秋的站在一邊。
秦京生的臉上鼻青臉腫,還不住的在為自己辯解:“我沒有偷東西!是他在冤枉我!藍田兄,你一定要幫我。”
而錢明那個傻大個兒在一邊憤憤不平:“藍田兄,你別信他!這可是我家的傳家寶,代表我們家族下一代繼承人,我會拿這東西陷害他?就不怕為我的那些兄弟搶了過去冤枉一把嗎?”
谷心蓮站在一邊,低着頭看不清神色。
祝英憐只消看一眼便知這事沒這麽簡單,那王藍田臉上漫不經心的神色,眼中若有若無的戲谑,尤其是邊上趙德正的神色這個平日愛笑愛鬧的少年,在此刻毫無神色。
看來,在她不在的時候,這群人玩了一出游戲,卻沒叫上她呀。狗咬狗這種游戲,真是沒義氣,居然不帶她玩?
馬文才也是一眼看出端倪,山長身在劇中自然看不出來。想是王藍田和趙德正他們做了一手交易。秦京生已經成為了犧牲品,錢明怕是下一個了。
馬文才方才就在那邊聽了一耳朵,便知道這件事,跟谷心蓮脫不了關系,絕對是谷心蓮這個下賤東西一手促成的。
山長辦事向來公正,但他知道這兩個學子平日裏面的品行,即使如此他還想等着查明。只是趙德正等不了,跟劉亦東交換了個神色,一衆學子就被鼓動了起來。
“這種人怎麽能跟我們一起讀書,應該把他趕出書院!”
“是啊,真叫人寝食難安!”
“山長,關于秦京生我有一事禀報!”
随即一個個學子便開始檢舉秦京生的所作所為,大多都是有真情實據的。秦京生偷盜這一事情就好像一個引子,把她之前所有的幹的壞事全部給引了出來。
秦京生的臉色越發蒼白:“山長……”
這些事情聽的王世玉臉色越加黑沉,“如若屬實,便将秦京生逐出書院。至于錢明,雖事出有因,但随意毆打同院學子,別讓他回家反思三月,回來再挑一個月的水。”
兩人縱有千般不願,也只能定下了。
“只差最後一點了。對不對?”
趙德正望着面如死灰的秦京生,唇角微微揚起一個詭異的笑容:“是啊,就差一點了。”他回過頭看那位郎豔獨絕的公子,“九公子是如何知道是我動的手?”
“我本想晚些告訴你。畢竟…她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情。”祝英憐微微嘆了口氣,“可你偏偏就知道了。”
“公子你應該知道她在無理取鬧!”趙德正咬着牙,“多大的人了,一個貴族小姐竟被一個低俗的賤民捏在手裏。”
“人總會有看走眼的時候。”祝英憐的目光卻掃向了谷心蓮,似乎總有另一種意思。
谷心蓮現在心中痛快極了,高高在上的貴公子又如何?還不是被他所看不起的賤民所算計了,愚蠢如豬。
谷心蓮看了一場大戲,現在該到了收場的時候了,悄悄混進人群,打算一走了之。
“喲,這出戲倒真是精彩啊!”
谷心蓮一擡眼,便看見了那錦衣俊美的公子,“馬公子在說些什麽?我聽不懂。”
“是真的聽不懂了。”馬文才幽幽一嘆,那微微上揚的眼角,帶着一股凜然而不可犯的寒意,“但我覺得像你這種聰明人,應當知道哪些人應該離得遠一點。”
“請馬公子放心。”谷心蓮忍住這股怨氣,面上露出個甜美的笑容。這般高傲自大的馬文才,定會想不到有一天會在他所瞧不起的賤民身上栽個跟鬥。
馬文才訓了一通谷心蓮,自然是心情大好,回頭一看,卻發現祝英憐不見了。思索片刻,決定跑去西邊找一找。
西宿的花草一向被祝英憐養得極好,馬文才閑暇時候看上幾眼,便覺得神清氣爽。隐隐約約傳來了人語,馬文才一眼就看見了方才匆匆離開的祝英齊。
說來也奇怪,之前他被祝英齊叫走,原以為這大舅子看出了什麽必然會為難他,誰知道竟真是讓他帶個路,熟悉熟悉書院。
馬文才其實是跟這個大舅子不是特別熟,決定在一邊觀望觀望,看看這大舅子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的性子。
“玉兒……”
看見祝英齊身邊身材窈窕的淑女,馬文才也并不奇怪,祝英憐已經跟他提過,他家中的哥哥大多都已經成了親。祝英齊這回也是帶了家眷過來的。
馬文才看見這大舅子對自己的夫人無微不至的模樣,心裏微微嘆息這也是個癡情種,或許他可以從這位夫人下手。
許是那邊的花已經看完了,祝英齊微微笑着挽着夫人轉了過來。
那夫人頭上的珠花輕搖,玉容映入眼簾,叫馬文才頓時怔住了。
幼時的記憶,原本模糊的記憶,就這樣子襲上心頭了……
娘……
他擡頭望望天,精神恍惚,分明周圍沒有一棵梨花樹,卻看見了漫天的梨花,潔白若雪,宛若天葬。
☆、梨花棺
馬文才搖搖晃晃找到祝英憐時,已經半醉了。拎着半壇酒,醉眼朦胧的辨認了半響,才認出這是他的心上人,就不管不顧,孩子氣的一把上前抱住人家。
王藍田正在同祝英憐聊今日的學課,一時興起,便讓祝英憐聽聽他背課,背的如何。
他背的是《蒹葭》,聲音頓挫抑揚,帶着少年過渡到青年的沉穩與清爽:“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啊。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背的每一個字都用了十足的用心,聽上去便有一種深情款款的錯覺,仿佛帶着歲月的沉澱。
祝英憐微微笑着,聽得格外認真。而王藍田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她的眼。
這首詩歌才背到一半,便來了不速之客。
“英憐……”許是醉了酒,馬文才的聲音雖然一如既往的冷傲,但莫名帶上一點點軟乎乎的委屈。
馬文才一把就把祝英憐擁入了懷中,死死抱着,讓祝英憐想起八爪魚來了。不過這麽俊的的八爪魚倒是少有。
馬文才滿足的在她頸窩邊蹭了蹭,“英憐,我找你好久了。”
見馬文才這副模樣,祝英憐只好紅着臉抱歉的跟王藍田說了一聲:“文才兄這副樣子,怕是自己照料不了自己,我先帶他回去好了。下次再說吧。”
王藍田攥緊了手中的書卷,笑容卻一點都不改:“你一個人照料他,實在不容易。不如我陪你吧!畢竟我和文才兄是一個宿舍的。”
昏頭昏腦的馬文才聽到聲音擡起頭來,正好看見王藍田那狡詐的狐貍眼,厭煩的把這個不懷好意的小人推開:“不要!你走開!”
祝英憐格外歉意的看了一眼王藍田,“既然如此,你再背會兒書吧!文才兄還是我來照顧。”
言罷這個女扮男裝的女嬌娥,就踉踉跄跄的用嬌小的身子扛起了高大的馬文才,一路東搖西晃向宿舍走去。
王藍田沒有錯過馬文才轉頭的那一瞬間得意的表情,馬文才即使喝得半醉了,也不會如此不堪,連路都走不穩。作為他的室友,王藍田清楚,馬文才這個武夫常年練武,下盤穩得很,因此表面看上去搖搖晃晃,但是他是絕對不會倒的。
這倒真是個大男人!為了争風吃醋,竟為難一個小女人?王藍田嗤之以鼻。
“文才兄,我們先回宿舍怎麽樣?”祝英憐還是問了一下這個醉鬼的意見。小姑娘臉上的粉紅還沒有下去,方才他突然抱她,當真是被吓壞了。
“不回!”馬文才看着,突然癡癡的笑了,捏了一把她的臉,“去你的小花園怎麽樣?”
姑娘臉上的紅是越發紅了,“好。”
到達花園的時候,少年将酒壇放在了她嘴邊,用往常沒有的蜜糖似得聲音哄騙:“喝一口呗,嘗嘗看,難得的好酒……很甜……”
祝英憐就着他的手飲下,清冽的酒水從姑娘鮮豔的紅唇邊流下,瑰麗莫名。他眼神迷茫地扼住她的雙手,毫不猶豫地舔吻她唇角的酒水。
少年急切又孟浪的行為,那溫熱的觸感吓得姑娘往後退一步卻被少年的腳絆倒,生生倒地。
并不疼。
他抱住了她。
他在她耳邊低語,“我見到她了!”
祝英憐并不知道那個她是誰,望着少年淩厲的丹鳳眼表露了自己的疑惑。
“她離開我好多年了。”馬文才低低地笑了。
祝英憐目不轉睛的看着他,是錯覺嗎?為什麽笑聲竟比哭聲還要悲傷?
馬文才說:“有時候,我都以為自己要忘記她了,我也以為這麽多年,我已經忘記她的樣子了……”仿佛自嘲一般,“但是沒有,那張臉出現在我眼前,我就知道,這張臉……”
馬文才将已經撒了一地酒水的空酒壇随便一扔,“之前,在桃花林裏,我給你說過一個故事……你想知道後續嗎……”
“你若願意,我便想。”
聽到這個回答的馬文才并不意外,他望着懷中面若桃李的姑娘,“這倒真是你這位九公子會說的話。”
…………
那年初春,梨花未開。一個噩耗傳來了。
馬府中,美麗善良的馬夫人毀了容,而害她毀容的,正是平日待她如珠似寶的夫君。
那天,馬文才看得清清楚楚,那般滾燙的茶水,就被他那個爹生生潑在了娘嬌嫩的容顏之上。看見凄慘無比的夫人,專橫霸道的馬太守終于有了一絲愧疚之心,找遍了杭州城有名的大夫為夫人治臉上的傷。
人無大礙,可這傷,就像馬太守對他兒子造成的傷害一樣,永久地留下了。
他最愛梳洗打扮的母親,居然再也不敢碰銅鏡了……馬太守的愧疚之心也不過幾天,失去了漂亮容顏的夫人,就像破布娃娃一樣被他舍棄了,連帶着馬文才也受到了不少冷落。
一個個漂亮年輕的小妾被擡進馬府的大門。夜夜笙歌,歡聲笑語不斷。他和娘呆在房裏,就這麽聽着,隔壁不遠處傳來的那一聲聲歡聲笑語。
他問娘:“爹不要我們了麽?”
娘說,“別多想。”
娘叫他不要多想,但他知道,其實是因為爹真的不要他們了。他現在只有娘了。
不久之後,他沒有娘了。
馬太所納的那些小妾,大多是不安于室的,成天有事沒事跑到正室夫人這邊耀武揚威,暗暗搞些小動作折騰這位馬府唯一的小公子。
馬文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娘才一氣之下上了吊。
她就這樣吊在梁上,可憐單薄得像只在狂風中不堪承受的蝶,最後終于落入塵埃,被人的反複無常殺死。
馬文才哭喊着,無力掙紮。
馬平川匆匆趕到時,無力回天。
這個一向胸懷城府的太守大人,在衆人你再告訴他夫人已經去了的時候,竟還天真的再三喚着娘子的閨名,想叫她起來,直到他再三試探鼻息才明白。
這回是夫人不要他了。
認識到這一點後,這個冷血的男人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獨子取了表字——文才。然後才亡羊補牢的把所有小妾遣送回家。現在送這些小妾回家,她們又能落到什麽好下場,而娘也回不來了。馬平川這一個人,便害人無數。
馬文才說到這裏,就笑了起來:“你知道嗎?娘死了之後,他還是經常拿鞭子打我。”
“只要我惹他不高興,跟他頂嘴。那麽粗的鞭子下一秒就會深深抽在我身上。一鞭比一鞭重。我疼得在地上打滾,但我從來不會吭聲。我知道他最讨厭我這副倔強的樣子,我就偏要倔強。”
“有一回,他打累了,坐在一邊休息。我就躺在地上,渾身都是泥土,傷口很疼很疼。但我一聲都沒吭了,就那麽躺着,一動不動的望着頭頂的那一棵梨花樹。那時,盛開了滿樹的梨花,有一片梨花,正巧落在我的眼睛上,很黑,然後我就哭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大抵是因為娘棺材下葬的前一夜……”
那一夜,他守在靈前,夜風陰寒,似鬼竊語。他守在靈前,但沒有哭。他守到深夜,身體冰涼,那一縷夜風穿窗而來,夾送來幾片梨花。
他回望窗望,卻發現一刻之間,滿園梨花開,飄飄揚揚恰似白雪,似誦離別。
最後,馬文才才告訴祝英憐:“馬太守明天要過來了。”
☆、尼山雜事
胡廣生背着醫藥箱一只腳才堪堪踏出馬府的門檻,便發覺肩膀一重。
王徽之斜倚着門欄,一只手不規矩的搭在胡廣生肩膀上,露出個笑:“今個有雅興,也想随你們去那書院一趟。老頭,你不會說話不算數吧?”
胡廣生瞄了他一眼,“随你吧。”
王徽之倒是小有興趣:“我真不知道你如何還敢上山去?騙了馬文才那暴躁家夥……”
胡廣生淡定自若:“我又有什麽可怕的?我可是他叔叔。倒是你真要上書院去嗎?你不是最煩這些了嗎?”
王徽之長眸輕挑,抛了個媚眼:“那是自然,這青樓我都逛了個遍,那雪潇花魅也被人贖了身走了,這杭州城也沒什麽可玩的了,到不妨去尼山逛逛!”
這不過是件小事。胡廣生便應下了,又和馬太守支會了一聲。
東西收整好,三人上了轎辇,由人擡着,搖搖晃晃的上了尼山。
轎子裏很晃。一點也不舒服。所幸王徽之早已習慣了,在轎中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瞌睡。朦胧之間,又想起那個花魁來了。雪膚紅唇,貌美态柔。即便見過這麽多的美人,現下想來還是有點舍不得。
只可惜昨天就被贖走了,這道叫王徽之有些失落。回過頭想來,便知又是何人有這種富貴能贖得起花魁了——祝家莊老九。
待到山上見完馬文才,他就順便問問那老九花魁的事。雪姑娘經歷悲苦,有個好去處,他也好放心。
迷迷糊糊睡了一路,落轎時的震動把他驚醒,隐隐約約之間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
“山長,不要趕我走,我會改過的!!!請不要跟我走,我家中貧寒好不容易才能到這裏上學!!!”惶恐中帶着幾分揭斯裏底。
年長者的聲音溫和敦雅,“并非我不願體諒你,不過,秦京生你做錯了事就得受罰。若現下心生悔意,不妨好生再想想往日做過了那些錯事,好生悔過……”
“您不能這麽偏袒他們!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