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國慶彙演開始了。
表演的順序是通過抽簽決定的,3班抽到的上臺順次是一,班主任從知道這個次序之後就認定班級領獎無望了,那就當抛磚引玉吧!
市九中的傳統,每一年的國慶表演場地都是學校的足球場,今年也不例外。
為了不占用正常上課的時間,彙演都是在晚上七點之後進行的,至于舞臺燈光音響一類的設備,都會陸陸續續的拉到學校裏,在七點之前準備好。
十月份的七點,天已經黑透了。
為了這次表演,3班文藝委員特意購置了一套班服,女生是白襯衫格紋裙格紋領結,男生是白襯衫黑褲子黑領帶,本來是一套很正式的服裝,但同學們穿起來卻是五花八門的,襯衫有的人別進了下裝裏有人放了出來,領結有人系的像個紅領巾,有人就那麽松松垮垮的在脖子上挂着,百裏更是把領帶綁在了頭上,腳踩着樓梯cos進擊的白領。
百裏的行為成功的吸引來了班主任的目光,班主任瞪着眼睛珠子,然後一把揪住了百裏的耳朵,“你是不是想上天。”
百裏:“我不敢,我不配,我錯了。”
那天上臺的時候,百裏的領結被他随便打了個結就挂在了脖子上,松松垮垮的,只可惜何光看到的時候他們已經下場了,否則何光一定會幫百裏打一個非常漂亮的領結,就像他的一樣。
第一個上場的3班在彙演還沒有正式開始的時候就站在了上面,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等待校領導的致辭,等待主持人的串場,等待他們頭頂的燈光正式的落到他們的頭上。
等的太久了,等到何光已經開始後悔站上來了了,其實,何光有一萬種逃避國慶彙演的辦法,但不知道為什麽他還是站了上來,可現在何光開始慌了,何光想下去,去廁所去教室去食堂是哪裏都好,此刻頭頂的燈光是那麽的耀眼,臺下的眼睛是那麽的直白,何光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在大庭廣衆下原形畢露。
何光并不是看起來的那樣無堅不摧,他有着自己脆弱的不被人得知的秘密,有秘密的人永遠都要擔心秘密會在什麽時候大白于天下,因為這份擔心,他永遠都要保持着小心翼翼。
何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的細細的長長的吐了出去,何光想給自己堅持站在這裏的理由,而這個理由他需要絞盡腦汁,或許他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一個足以勸服自己的理由,可當他絞盡腦汁想的時候,他就會度過此刻眼前難捱的時間。
站着的人永遠都會挺下去的。
隔着兩個位置的右手邊,百裏小聲的喊着,“光哥,光哥,等會表演完了一起去吃燒烤吧,還有班長體委劉樂樂和王晶,好幾個人呢!”
何光聽到了自己答應的聲音,他忽然就放下了心,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能用逃避來解決,何光不想逃了,何光只想趕快的結束這場開場的國慶表演,然後離開頭頂刺眼的閃光燈,去吃燒烤!
就像是大家都說的那樣,沒有什麽是一頓燒烤不能解決的,如果一頓不能解決,那就兩頓三頓四頓……
這麽多年都過來了,又何必怕這麽一會兒。
想到這裏,何光索性仰起頭正視着眼前這片被人為打造出來的光芒,光芒在黑暗裏顯得分外狹小,但就是這狹小的光芒讓黑暗不再完整,就像黑暗總會被光明打敗一樣,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的一如既往。
在對不久後可以預見的美食等待中,站在最後一排的少年們已經開始讨論具體要吃點什麽了,“我吃燒烤一定要先來一把羊肉小串,你們到時候可誰都別跟我搶。”
“還有烤面筋,我一個人能吃四串。”
“還有雞翹翹,我的天啊,你們沒吃過的一定要嘗一嘗,入股不虧。”
“再讓老板烤兩條魚吧,咱們這麽多人肯定能吃的完的。”
“那要喝點什麽嗎,雪花還是二鍋頭?”
“你想什麽呢,還喝酒,是不是學習讓你忘了挨揍的滋味?”
“再來幾串烤鱿魚吧,我每次從那邊過去都問着可香了。”
何光也笑着加入了聊天,“有沒有告訴過你,燒烤攤的鱿魚都是僵屍肉。”
百裏:“僵屍肉怎麽了,你都敢吃燒烤還怕什麽僵屍肉,反正又死不了人,大不了就是少活幾年。”
“為了一口吃的,值得。”
……
後來,少年們成群結隊的跑去了燒烤攤。
燒烤攤上的少年們揮斥方遒,各個都是一副指點江山的姿态,什麽學習什麽考試什麽未來,此刻都通通不重要了,在這裏只有滋滋作響的烤串和剛從冰箱裏拿出來冒着白氣的酸梅汁,聊朋友聊八卦聊難纏的老師聊又漲了價的食堂。
燒烤店的老板一把一把的烤着串,煤炭的熱氣讓方圓一裏都是燥熱的,和久久不願離開的深秋餘夏一樣,粘在人耳後怎麽也趕不走。
國慶七天假,何定國帶着何光去了福利院,他們帶了整整一車的禮物,過去的時候也看到了整整一個院子的小孩子們,這是何光曾經住過的地方,不過當年太小,以至于他并沒有留下什麽深刻的記憶。
無功無過的日子向來留不下什麽回憶。
離開福利院的這幾年,何光每年都會跟着何定國過來幾趟,倒不是為了在這裏憶苦思甜,只是跟在何定國的小跟班分發禮物。
何定國從不捐錢,他每次都是很大方的帶來很多吃穿用度上的東西,然後一件件的親自交到那些孩子們的手裏,有些小孩子只會甕聲甕氣的說謝謝,而有些長大了的都會親切的圍在何定國身邊叫爺爺。
分明沒有到做爺爺的年紀,可他就是喜歡聽別人脆生生的喊他“爺爺,爺爺。”,一個連兒子都沒有的人,為什麽會想要那麽多的孫子孫女,何光覺得很奇怪。
可看着何定國受用的聽着小孩喊自己爺爺,何光忽然意識到,這可能就是何定國所有奇怪的癖好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吧,反正他這輩子也不會有兒子了,索性再多聽幾聲爺爺過過瘾也好。
何定國是一個能夠假裝溫柔還滴水不露的人,他用那張和善的人皮包裹住自己翻湧躁動的靈魂,旁邊人看到的他永遠都不是真實的他,真實的何定國是會變臉的。
此刻,何定國送完了帶來的小禮物,然後抱起了一直抱着他腿的一個小姑娘,那是個眼睛大而明亮的女孩,叫星星,她是兩年多前被送到福利院門口,監控錄像顯示,她是晚上的時候被一個黑色的人影放下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線索。
虎毒不食子,但卻會抛棄無用的棄子,人也一樣,星星沒有聽力,也不會說話,她就像是一個漂亮的安靜的花瓶,你可以擺在房間的任何位置,反正她不吵不鬧還很漂亮。
何光看得出來何定國很喜歡星星,從星星剛到福利院的時候他的眼睛就盯上了星星,他也經常在分發完禮物後把星星抱在懷裏,星星是個漂亮的小女孩,何定國對她好真的是一點都不令人奇怪。
人都是視覺動物,尤其是步入社會的成年人。
何定國從口袋裏掏出來了一把糖放進了星星的小手裏,星星抓不住那麽多,只能用衣服兜着,那麽多的糖星星也不貪,她一會兒把糖遞到院長的手裏,一會兒遞到護工姐姐的手裏,遞到何光的手裏,何光看着自己面前肉嘟嘟的小手,和那雙黑的透亮的眼睛,何光只覺得星星很美好。
雖然星星的嘴巴不會說話,可她的眼睛會,有時候眼睛會說話的人比嘴巴會說話的人更讨人喜歡,所以當何定國和福利院院長談起要收養星星的事情,何光只覺得在情理之中。
但同時何光又覺得害怕,美好的事物破碎的時候總是分外讓人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