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節
,知道我對他的渴望,不是愛。只是好奇,是性`欲,是對他虛僞的聖潔的叛逆。
還有什麽比這更令人興奮的嗎?
在我高`潮的同時,我這樣想着。
其實櫃子裏藏了什麽已經不重要了。毒品,死屍,邪教祭品……任何陰暗見不得光的東西,都只會增加溫瑠的魅力,讓我更迷戀他。
但我錯了。
我看到的是,溫瑠。
與人等高的寬敞的櫃子,溫瑠閉着眼,筆直地站在裏面。
性`高`潮延緩了視覺信號傳輸給大腦的速度,我感到不真實,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直到我的手觸碰到他的白大褂,口罩,他的緊閉的雙眼……
與我相同的,人類的正常體溫。
真的是溫瑠。
遲來的恐懼勒緊了我的心髒。我慌亂地後退,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櫃子上。雜物從櫃頂掉下來,乒乓作響地砸到地上。
我渾身發抖地跌坐下來,張着嘴,擡頭望着雙目緊閉的溫瑠。
他沒有任何反應。
“老師……”我試着呼喚,“溫、瑠……”
溫瑠立刻睜開了眼。
“誰在裏面?”更衣室的門猛地打開,鐘老師出現在門口。他看到了裏面的景象,先是大驚,然後迅速反手鎖上門。
與此同時,櫃中的溫瑠以平靜的語氣說道:“充能未完成。是否以低電量開始工作。”
我呆滞地看着這一切。沒等鐘老師有所反應,我掙紮地趴起來,沖到溫瑠面前,揭下他的口罩。
我幻想過無數次的鼻尖,唇溝。
但是沒有嘴。
在本該有嘴唇的地方,是一排小小的發聲孔。
我顫抖地說:“溫瑠。”
溫瑠轉了轉眼珠,将千言萬語投入我的瞳孔。那排黑色的小孔裏發出清晰的聲音,重複:“充能未完成。是否以低電量開始工作。”
我擡手觸碰他的發聲孔。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不知道我在害怕還是別的什麽。
身後響起鐘老師的嘆息。
“你看到了,溫瑠不是人……他是國家研制的醫用機器人,用來替代我們醫生……”
我說不出話。溫瑠的皮膚溫暖柔軟,是我幻想過無數次的觸感。但是——但是……
我的視線落在他的後頸。那裏有兩根黑色的電線從他的領口進入。
但是——
我用力扯開他的白大褂,暴露他的胸膛。無數次出現在我夢境裏的鎖骨,胸膛——往下,是微微隆起的胸肌。沒有乳`頭。再往下,是平坦的腹部。沒有肚臍。
鐘醫生解釋道:“醫療型的沒有設計不必要的器官,教學型的才會有。”
我低下頭,看到皮帶松松地繞在他纖細的腰肢上。他的胯部沒有任何突起——顯然那也是,不必要的東西。
鐘醫生繼續說道:“其實我也不是研發人員,是課題組偷偷找到我,要求我協助監督臨床實驗……你知道,現在醫學界青黃不接。再過幾年,等我們這些老一輩的退下去,就真的後繼無人了……”
“可是他——那天還——”我偏執地不肯接受,聲音卻哽咽住。
“夜班那天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但是大概你不小心觸發了他的安保系統,他把你當成醫鬧了……所以我把他退回課題組,讓他們修改了算法,在任何情況下必須優先保護你們。你們這些醫生苗子才是最重要的。”
我沉默地站在櫃子前,與櫃中的溫瑠對視。
鐘醫生嘆了口氣,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我希望你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畢竟……”
現在,我終于明白他的欲言又止。
“鐘老師,”我側過頭,“從頭到尾都沒有溫瑠這個人,是嗎?”
“不,有過的。”鐘老師露出悲傷的笑容,“就是課題組負責人的兒子,也是個醫生。進醫院沒兩年就被殺害了。兇手說自己有精神病,最後沒判刑。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瘋狂地自以為是地迷戀着的,不是人,或者是個死人。
“我知道了,老師。”我慢慢地為“溫瑠”穿上衣服,一個一個地扣上紐扣,“我不會說出去的。”
鐘老師重重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說:“我希望這件事不會對你造成太大的影響。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
我幫“溫瑠”穿戴整齊,最後戴上口罩。“溫瑠”一直安靜地看着我。
千言萬語,無法訴說。
那是溫瑠的眼睛吧。
我曾經被岩漿灼燒成碳的心髒,現在碎成了灰。
“我能去看看溫瑠的墓嗎?”
7.
一個月以後,鐘老師在我的出科考核上簽了字。
其實簽與不簽都沒有意義了。我已經決定提前結束實習,休學,或者轉行去做別的。鐘老師沒有挽留我,只是無數次地嘆息。
溫瑠的墓地我去過了。小小的普通的墓,沒什麽特別的。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已經有些模糊。我給他擦了擦灰,但還是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抱着白大褂和出科記錄本,走出辦公室。醫生們很友好地向我道別。
“你出科啦?我剛來呢!這裏怎麽樣?”在電梯口,同學熱情地跟我打招呼。這家醫院現在只有五個實習生,彼此能遇見是非常難得的事。我對同學笑了笑,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是新來的實習生吧?”
遠遠地,我聽到“溫瑠”的聲音。
他抱着病歷,站在辦公室門口。醫用口罩遮住了他鼻梁以下的秘密,因此我只看到一雙沉靜的眼。黑白分明,鎮定自若,像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
他大概是察覺到我在看他,目光穿過清晨忙亂的護士們,定位在我身上。準确地說,是定位在我的實習生胸牌上。然後,他移過視線,對我的同學說:“鐘醫生是你的帶教老師,他在辦公室裏。”
同學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鐘老師,便道了謝進去了。
我怔怔地站在電梯口。“溫瑠”看着我,走過來,問:“你還有什麽事嗎?”
我看到他瞳孔裏倒映的小小的我。沒穿白大褂,顯得渺小可憐。我突然控制不住心中的感情,淚水奪眶而出。
“對不起。”
我不應該做醫生。我從來沒有救死扶傷的志願,我無法接受持久工作的辛勞,我不敢承擔病人生死的責任。
我亵渎了你的聖潔。
對不起,我是個人渣。我沒有資格和你站在一起。
對不起。
“溫瑠”沒有說話。大概他的程序裏并沒有設計“對不起”的應對辦法。
但是他伸出手,遞了一個棉球給我。因為我流淚了。
我突然想起一句墓志銘。
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fort Always.
有時是治愈;常常是幫助;總是去安慰。(注2)
我的心髒已經燒成灰燼,溫瑠無法治愈我。但他遞出的棉球,他的沉默陪伴,安慰了我。
這一定是懲罰。
在我再次向鐘醫生跑去的時候,我想:這一定是對我的懲罰。
8.
正如鐘老師所說,在他們那一輩退休以後,醫學界已經青黃不接。幸好醫療型機器人的實驗已經完成,各大三甲醫院陸續開始啓用。與此同時,醫學畢業生依舊不可替代。醫院願意動用一切資源培養新生力量,為醫學研究、人文關懷等等機器人無法涉獵的領域創造新的可能。
身為醫用機器人原型的溫瑠,早就死去的那個溫瑠,被寫進教科書,名留青史。
而我,作為亵渎了那份聖潔的懲罰,依舊在這個崗位上奮鬥着。
我本來以為像我這種人渣無法勝任這份工作,但是出乎意外地,我做得很好。不知道是因為用了心,還是……
我打開櫃子,伸手到他頸後,拔下插頭。
“早上好,主任。”溫瑠睜開眼睛,凝視我。
“早上好,溫瑠。”我笑着為他整理口罩,領口。他的胸卡上工工整整地印着編號:WL001。
1.0版限定款溫瑠,鐘老師退休前托付給我的。
現在通用的版本已經是v4.5,醫院規定v4以下的機器人都需要升級,所以我眼前這一個只能用來收藏,不能實用。當然,作為有且只有一個的初始版本,他的價值已經無法計算。
鐘老頭為了誘惑我老老實實當主任,也是下了血本啊。
“走,跟我查房去。”
盡管不能實用,但是基礎功能還在,能夠每天拉出去遛遛。我退開兩步,讓溫瑠走出櫃子。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臉上灑下神聖的光輝。我忽然心裏一動。
“哎,等等。”
溫瑠停下。千言萬語,用眼睛訴說。
我靠上去,輕輕握住他的肩膀,隔着口罩親吻他不存在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