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是鳳毛麟角才敢報考。
我說的是曾經。至于現在,你看,連我這種人渣都被錄取了。
原因很簡單:報考醫學院的人越來越少,學校不得不大幅度降低分數線。生源質量降低使得醫學畢業生的水準也大不如前,衛生部因此規定醫學生必須在本科畢業後進行為期三年的規範化培訓,随後是兩年到四年不等的專科培訓。
當然,在填寫志願的時候,我是不知道這些的。我義無反顧地填寫“臨床醫學”,是因為該死的性`欲。
青春期男生應該被短暫閹割,這樣可以減少非常多的社會矛盾。
我耷拉着眼皮,點開電腦上的排班表。晨勃害我撸了晨管,以至于從交班到現在我都萎靡不振。我得看看休假安排。
視線在排班表上掃過,我忽然覺得不對勁。
我睜大眼睛,手指順着名單一行行滑下來——沒有溫瑠。
這張表是鐘老師排的。他就算再粗心,也不可能漏排跟自己同組的同事。何況他是那麽嚴謹細致的人。
出于某種直覺,我認為直接去問鐘老師他也不會告訴我答案。我再一次仔細确認排班表,發現每一天都安排了一位醫生值夜班,沒有空缺。
……溫瑠不用值夜班?
如果是這樣,那就解釋得通了。不值夜班就不需要調休,大概溫瑠是周一到周五都上班,然後固定休周末?所以鐘老師沒給他寫排班表,也算合情合理。
我搖了搖頭,暗笑自己的多疑。
……但是溫瑠為什麽不用值夜班呢?
此時鐘老師走過來,笑着對我說:“在看排班表呀?今天你跟我上夜班,中午早點回去睡覺吧!”
正合我意。我立刻換下白大褂,笑嘻嘻地向老師們道別。臨走前我看了眼時間,快到飯點了,醫生們都漸漸停下工作,開始閑聊。只有溫瑠還在坐在電腦前,腰板挺直,全神貫注地寫病歷。
工作狂?
我躲在門框後,斜斜瞟着他。
一,二,三。
仿佛察覺到我的注視,溫瑠在三秒鐘後回過頭來。視線穿越辦公室的喧鬧,定格地落在我身上。
他喜歡那樣凝望別人。像狙擊槍瞄準目标一樣,定格地凝視。口罩是掩體,用來避免自身暴露。
我擡手撫摸胸口的十字,不禁心生蕩漾。溫瑠不上夜班,太可惜了。我失去了和他長夜相伴的機會。
遺憾的心情只持續了一個下午。
因為,那天晚上,我還是見到了溫瑠。
當時我以為是我誤會了,原來溫瑠是跟着鐘老師一起值班的,所以排班表上才沒有他的名字。
實際上我确實誤會了。
4.
值夜班的醫生在當天下午可以休息,在白班醫生下班交接之後,整個病區就交給夜班醫生負責。然後翌日早晨再向白班醫生交班。上午需要繼續值班,直到中午才可以下班。
整個夜班持續二十幾個小時。醫生當然不可能全程不休息,會猝死。因此病區裏都有值班室,讓醫生可以在空閑時小睡一會兒。
晚交班結束之後,鐘老師領我去了趟值班室。值班室裏有幾張上下鋪,床具整潔但是陳舊。房間很小,唯一的一扇窗連接着走廊,令人感到有些壓抑。
鐘老師笑着說醫院設備每年都更新,值班室條件卻從來沒改善過。
我碰了碰生滿鐵鏽的梯子,笑說幸好不用睡上鋪。
從值班室回來,我驚訝地發現溫瑠還在辦公室。他正在大會議桌邊整理病歷。
每一份病歷都必須包括病歷首頁、出院小結、入院病歷、病程記錄、醫患溝通記錄、器械和實驗室檢查,以及住院全程的護理記錄。醫生安排病人出院後,要在三天內将病歷按序排列并編寫目錄,送交病歷室存檔。
平時這些雜活兒都是我們實習生幹的,今天因為我下午休息,病歷都沒人整理,在溫瑠手邊堆成了小山。
我趕緊在溫瑠身邊坐下,着手整起病歷來。我以為是我延誤的工作造成了溫瑠加班,但當我接過手時,溫瑠也沒有表現出停下的意思。
當然,我不會說出“老師你先回家吧”這種話。我巴不得他在這兒多待一會兒。
辦公室裏靜靜的,只有紙張被刷刷翻動的聲音。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走廊另一邊的護士站,燈火通明,空無一人。值班護士大概在處置室裏配藥水。
在這麽近的距離,我不敢偷瞟溫瑠,只好用餘光窺視他的手。黑底白字的病歷,散發消毒液氣味的手。他看起來不太熟練,撚動紙張的動作十分僵硬。
我咽了咽口水。我的手也很僵硬,并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有時我們的手肘不經意碰撞,我隔着兩層白大褂感受到他硬而凸起的骨骼。有時他停下手尋找回形針,我在遞上回形針的同時輕蹭他的指尖。這感覺是如此令人迷醉。他身上的極端潔淨的氣息,禁欲的,偏執的,聖潔的……溫瑠的氣息。
光是呼吸,就讓我硬了起來。
直到鐘老師踏進辦公室,我才從意亂情迷中驚醒。連忙調整呼吸,低頭集中精神。鐘老師卻讓我別整病歷了,拿出一本書讓我看。
“這種小……事情,就交給溫老師吧。”鐘老師似乎忍着什麽沒有說。
我詫異地看了溫瑠一眼,溫瑠竟然也沒什麽反應,全神貫注地整理病歷。我只好老老實實接過書本。
書上盡是些陌生的內容,雖然當年都考過幾輪,但我早就忘光了。在這微妙的氣氛下我也看不進去,便開口跟鐘老師攀談起來。溫瑠全程保持着沉默,直到處理完那堆小山,我以為他要回家了,但并沒有。
他徑直走向了電腦桌,坐下,開始書寫新的病歷文書。
咦?原來他不是加班,而是要值夜班嗎?
我詫異地望向鐘老師,他竟然避開了我的目光,起身說道:“走,我們查房去。”
溫瑠是跟着我們一起去查房的,這說明他确實是值夜班。我心裏越發疑惑,但是兩位老師并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病人的情況都很好。回到辦公室後,鐘老師讓我先去值班室休息。我懷疑鐘老師是故意支開我,便躲在拐角處偷窺了一會兒。但是鐘老師一句話都沒有對溫瑠說,甚至沒有看他一眼,跟護士交代了幾句,就直接去值班室了。
我假裝從衛生間回來,推開值班室的門,看到鐘老師已經躺在床上,準備入睡。我在他對面的床上坐下,等了一會兒,不見溫瑠來。
鐘老師讓我關燈。我問:“溫老師呢?”
鐘老師說:“不用管他。”
簡直太奇怪了。
我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許久,溫瑠還是沒有來。不知不覺就倚着牆睡着了。
護士的喊叫将我從睡夢中喚醒。我和鐘老師立刻起身,匆忙趕到病人床前時,溫瑠已經在下達醫囑了。
但護士沒有立刻執行溫瑠的醫囑,而是等鐘老師點了頭,才小跑着去取藥品。一番治療之後,病人的情況得到好轉。鐘老師舒了口氣,一路給我講解着,慢慢走回值班室。
“病人在夜間突發的情況,還有你的治療措施、結果,都要記錄下來。早上交班的時候都要告訴白班醫生。”鐘老師拿出一張紙,簡單寫下幾句話,然後放到我手裏,鼓勵地說道,“明天早上你來念交班吧!”
我點點頭。
溫瑠一直跟在我們身後,路過辦公室時,他轉身走了進去。我下意識地要跟着他走,鐘老師喊住我,讓我去睡覺。
我終于忍不住問:“那溫……溫老師呢?”
鐘老師嘆了口氣說:“你不用管他。”
我感覺到他對我和溫瑠迥異的态度,他甚至不屑于僞裝。而溫瑠對此也無動于衷。太奇怪了。
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嗎?
難道鐘老師知道溫瑠的秘密?
我突然産生了強烈的不滿。因此在鐘老師重新入睡後,我悄悄離開值班室,來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燈光亮得有些刺眼。溫瑠獨自坐在會議桌前,雙手放在膝蓋上,看來已經沒有工作可以做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去休息,難道是因為值班室裏有鐘醫生?
“溫……老師。”
我想直呼他的名字。
溫瑠回過頭來,問:“有什麽事嗎?”
“你不去睡覺嗎?”
“不去。”
“那你在這裏幹什麽呢?”
“我在值夜班。”
我頓時無言以對。溫瑠安靜地凝視着我,仿佛在我下一句問話。此時我忽然注意到,他竟然還戴着口罩。
“老師,你為什麽……”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解下他的口罩。手指意外觸碰到他的耳垂,我的呼吸為之一窒。
溫瑠一言不發,躲藏在口罩之後,用十字鏡瞄準我。
弄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