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會諒解
重逢的激動平息下來之後, 一群人團團坐下,開始研究接下來需要解決的問題。
青丘叽叽呱呱把經過講了一遍, 重點講了羽毛的功效和那位公子提出的條件。明夏在旁邊給它做補充, 又把裝着羽毛的木盒和他的記錄本拿出來交給大家。
他的記錄做的還是比較細致的,看看這些有助于大家了解那位妖怪的情況。
明夏趁着青丘講述的時候畫了幾張速寫, 有那位提要求的公子, 也有那個湖邊的涼亭、天空中飄過的彩色的魚群, 以及他和青丘走過的山路和竹林。
一人一鳥的經歷并沒有特別驚險的地方,但南江還是心有餘悸, “他在水生界困了多少年了, 水生界有動靜自然瞞不過他。我猜他一早就猜到了我們的身份。之所以單獨困住你們兩個,應該是考慮到了青丘的身份, 你和青丘相處融洽,這一點對他來說至關重要。”
明夏也猜到這位公子是想找一個能替他傳話的人。
這種情況下, 與妖怪關系親密的明夏無疑是最合适的目标——經歷過萬妖之戰的大妖們戒心都很重。據說當年的緝妖師有不少都死在大妖手下,而幸存的緝妖師裏又有一部分人主張對妖族斬草除根。
按照明夏的猜測,這位妖怪也對鎮妖司的态度心存顧慮吧。
“封印在西山大陣裏的大妖,”唐勳見縫插針的給明夏科普, “好多都是萬妖混戰的時候封印進去的。據說在那一戰當中, 鎮妖司派出的緝妖師基本上都死光了。豁出去這麽大的代價也要把這些妖怪都封印起來, 可想而知這些大妖對緝妖師是個什麽态度了。”
明夏每次聽到“萬妖混戰”這幾個字, 都有一種聽傳奇故事般玄幻的感覺。然而理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在他不知道的神秘的年代裏。
或者那一段驚心動魄的血色歷史,是另外一個神秘的圖層, 它疊加在他所熟知的歷史之上,卻又比他所熟知的歷史更加驚心動魄,熱血激昂。
李悠然從後面過來,伸手在明夏的肩膀上拍了拍,“帥哥,姐姐提醒你一句,千萬不要因為妖怪放你們出來,就覺得他們挺好,就對他們産生同情。我跟你說,他們每一個身上都背着血債呢。”
明夏哭笑不得,“我知道的,李姐。”
李悠然偷瞟了一眼趴在筆記本上跟南江彙報情況的青丘,小聲說道:“反正就是千萬別心軟,別同情這些封印起來的家夥。你就這麽想吧,就像青丘這樣的,在外面關了三百年,還沒有封進大陣裏的資格呢。”
“它當年……”明夏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在李悠然這裏打個預防針,免得青丘跟他坦白自己的黑歷史的時候,他因為意外而表現的太過震驚。那樣的話,青丘一定會傷心的吧?這小東西一直很擔心他會嫌棄它。
明夏與青丘的交情,全隊的人都看在眼裏。李悠然猜到他這會兒問她的用意,心裏不免感嘆這孩子就是心軟。
她并起二指在脖子上劃過,無聲的做了口型,“大開殺戒。”
明夏睜大雙眼。
李悠然拍拍他的肩膀,“你心裏有數就行了,以後跟它說話也注意別說漏嘴。具體怎麽回事兒,它要說你就聽着,配合一下。它要是不想說,你也別問。總歸是一樁傷心事。你想那個時候它才多大,剛化形,人情世故啥都不懂,傻乎乎的。唉。”
明夏心裏沉甸甸的。他記得青丘說過,背叛它的那個人,是它的人類朋友,同窗。那很有可能也是它化形以來結交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明夏遠遠的看着青丘,它站在記錄本的旁邊,身形顯得特別小。
又小,又脆弱,成年人一只手就能把它握起來。
明夏想象它當初發覺自己被辜負時是何種心情,一顆心像是泡在了酸菜汁裏,又酸又痛,柔軟得一塌糊塗。
然而在這樣被觸動的情緒之外,明夏也隐約的生出一種憂懼來。
這樣一個心思單純的小妖,懷着一腔善意與憧憬走進人類的世界。若它遇見的,始終都是對它心懷惡意的人類,會不會終有一天,這些疊加的傷害會推動它站到人類的對立面上去,然後利用它高于人類的力量與天賦來傷害他們?
青丘注意到了望着他發呆的明夏,它歪歪頭,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明夏回過神來,沖它微微一笑。
只是一個微笑,青丘便又開心了,活潑地蹦跳兩下。直到南江在它腦袋上彈了兩下,才老實起來,乖乖的把注意力集中到正在讨論的工作上。
短短幾分鐘,明夏心裏卻有了一種類似于後怕的感覺。而對青丘,他心裏也仿佛多了一點類似于責任感的東西。
他想他以後要對青丘再好一點。他想讓它知道,在這個複雜的人世間,并不是所有真誠美好的心意都會被辜負。
南江講話講到一半兒,發現聽衆又走神了,無奈的伸手在青丘面前晃了晃,“……既然是試驗,距離就不能太遠。”
青丘連忙從明夏身上收回視線,“沒問題!”
他們得到了青鸾的羽毛,但效果如何還是要試一試。而這個試驗的人選,自然首推會飛又靈活的青丘。
在身上固定一根羽毛比起固定一個機械設備自然輕便了許多,而且青丘這個身體是禽類,對于青鸾的羽毛,更是有種天然的親和力。
明夏看着青丘跟唐勳配合做距離登記,忍不住問南江,“咱們進大陣的時候,為什麽不配發錄影設備?”
“錄不上的。”南江有些遺憾的解釋說:“像青丘這樣,在大陣裏給咱們在地圖上定個位,這是可以的,但也就這樣了。想把它經過看過的那些畫面錄下來,那就沒辦法了。”
“妖力也是一種能量。大陣是另外一種能量,它的作用就是要壓制住妖力。這種能量之間的相互作用是非常強烈的。總之,無論拍照也好,錄影也好,不管換成存儲設備還是原始膠片,回放的時候都是空白的。”
原來人家不是沒想到。
明夏悻悻的揉揉鼻子,看來接下來要是遇到什麽需要記錄下來的東西,還是要依靠他的鉛筆。
嗯,這樣一想,自己的地位忽然就重要起來了呢。
“水生界裏的那一位,到底是誰啊?”明夏終于想起了這個問題,“好像你們都知道他?”
“水生界裏封印了許多大妖。要說一提水生界大家就都知道,那應該是諸懷。”南江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問明夏,“你知道諸懷嗎?”
“又是個古代大妖怪?”明夏猜測,“搞不好也是有案底的吧?”
“有案底。”南江眼裏微微浮起笑意,一閃即沒,“《山海經》中記錄它:其狀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音如雁,食人。”
明夏想起将他們沖散的那一群數量驚人的野牛。
是不是長着人眼睛豬耳朵不好說,因為離得遠,人家又來勢洶洶的,他們根本沒時間去仔細看。但它頭上長的角确實很壯觀,像頂着一篷亂糟糟的樹杈子似的。
“原來是諸懷,還以為是野牛呢。”明夏說:“那些野牛似的東西就是諸懷的原形吧。青丘說當時的獸群裏有一些是虛影,就是為了虛張聲勢,恐吓咱們的。”
南江點點頭。虛影他也注意到了,但虛影裏還夾着實體,當時的時間又很緊迫,除了趕緊逃,實在來不及做出更好的應對了。
“它被關在這裏,是因為吃人?”
南江搖了搖頭,“不僅僅因為吃人。上古時候吃人的妖怪多了去了,不是還有一種說法,說女娲造人,就是為了讓妖怪們有飯吃?所以吃人這個事兒,也要區分看待的。”
南江的視線被起飛的青丘吸引過去,見它頗為謹慎的拍拍翅膀朝着洗心河的方向飛去,一時間也有些緊張。
唐勳站在靠近河邊的高處,架着設備進行跟蹤觀察。
“諸懷是在萬妖混戰中落網的。”南江微微眯起眼,目光追随着青丘,緩緩說道:“它當時是妖族的前鋒,不僅是吃人的問題,沒那麽簡單。他最大的罪名,是設下圈套,抓住不少緝妖師,并在兩軍開陣的時候,拿這些緝妖師祭旗。”
明夏沒有領會他的意思,或者一時間他不敢順着自己心裏那不祥的預感去思考。只是自欺欺人一般對自己說,祭旗什麽的,大概就是現場宰了的意思吧?
“我這裏說的祭旗,就是妖怪們陣前加餐的意思。”南江卻沒打算就這樣輕易放過這個話題。他和李悠然他們一樣看到了這個青年的柔軟,他可不希望因這柔軟,讓敵人再有機會鑽了空子。
南江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無奈且沉痛的意味,“撕碎,分而食之,一滴血都不浪費。”
明夏的眼神呆滞了一下,覺得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突然間反應過來,南江他們就是緝妖師啊,只不過時代變了,換了個稱呼而已。
“諸懷是永遠不會被鎮妖司諒解的。”南江看着明夏又驚又怕的神情,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無論它怎麽試探,拿出怎樣的籌碼,都不行。”
“對,不諒解。”明夏後怕不已,“我和青丘運氣還不錯,這樣都能活着回來……”
“別怕。”南江冰冷的眼眸中緩緩染上溫暖的溫度,“這種試探的事,它不是第一次做了。有時候,它也會故意圈進去幾個人,然後再放出來,表示自己已經改過自新,不會再傷害人類。你看,我們幾個不也平平安安地被它送出來了。”
妖怪居然也玩起心眼來了。
明夏搖搖頭,“禮下于人,必有所求。肯定打着什麽壞心眼呢。要不幹嘛花這麽多心思演戲?”
南江莞爾,“所以更不能放它出來了。”
明夏想起諸懷清雅的模樣,猶覺不可思議,“那個野牛似的髒兮兮的家夥居然就是它本來的樣子?變成人了倒是跟神仙似的。”
南江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變得不好看一些,怎麽迷惑人?”
明夏,“……也對哦。”
河灘上爆起一陣刻意壓低了的歡呼聲,唐勳直接跳了起來,沖着南江這邊使勁擺手。
南江精神一振,“成了。”
遠處的河面上,青丘得意洋洋地繞了一圈,拍打着翅膀朝他們飛了回來。
在唐勳的監控屏幕上,按時路過的最大的一群魚婦不約而同地沉入河中,直到游出百米之外,才緩緩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