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止是牢頭
還是來時的那條路, 濃蔭之間一條窄窄的石階,一會兒向上, 一會兒又向下, 也看不出到底通向哪個方向。
明夏思索了一會兒就放棄了。
妖怪的地界,原本就跟外面的世界不一樣吧, 想在這裏分辨方向純屬吃飽撐的。搞不好妖怪在架構這個幻境的時候, 它自己都沒搞清楚過。
“水生界是個什麽意思?”明夏悄悄問青丘, “是那條河嗎?”
青丘也不大明白,“整個西山大陣, 不算深山裏那些湖啊, 瀑布啊什麽的,就只有洗心河這麽一條大河啊。”
明夏想起了南江那個“圖層”的比喻, 或者“水生界”就是與洗心河疊加的封妖陣吧?所有那些被封印在洗心河裏的妖怪,其實都是被困在了水生界。
明夏摸摸青丘, 有些感嘆的說:“能布下這樣的大陣,那個人可真牛啊。”
青丘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這有什麽牛的,你們人類不是說術業有專攻嗎?我看你就挺牛的, 做出那麽多零零碎碎的東西, 再把它們裝起來, 嘿, 就變成兵器了!”
明夏啞然失笑。
青丘的說法給他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這是他完全不了解的一個世界,所以他看什麽都有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實際上它也是個難者不會, 會者不難的事兒。
布陣的人做出一個一個的小型封妖陣,這就好比明夏做出各種零件。
把小型的封妖陣疊加起來,布置成西山大陣,就好比明夏組裝零件,把每一個小小的元件都安排在最适合、最能發揮作用的位置上。
然後調試、改進、最終成型。
明夏在青丘的腦袋上親了一口,“青丘,你可真是天使!”
青丘的眼睛叽裏咕嚕轉了兩圈,“這是誇獎別人的話,對吧?”
明夏點頭,“對。誇一個人又聰明又可愛,又心靈美好。”
青丘小小的羞澀了一下,“咳,一般般吧,也……也沒那麽美好啦。”
明夏被它扭捏的小樣子逗笑了,“我還忘說了一條呢,還格外美麗。”
青丘倒也沒被他的馬屁拍暈頭,它低頭看看自己的一身黑毛,有些惆悵的說:“唉,這個樣子說什麽美麗喲……”
明夏摸摸它,“你現在不是已經有積分了嗎?不會很久的。”
青丘蹭蹭他的手背,嘆了口氣,“其實看到大陣裏這些同類,我心裏還是挺難受的。我也被關過,我知道沒有自由是什麽感覺。”
明夏不知道怎麽安慰它,只好再摸摸它的小腦袋。
“明夏,你說我是不是妖族的叛徒?我明明是妖,可我現在卻幫着鎮妖司,做的是對付妖族的事情……剛才那個家夥看我的時候,眼神裏就是這個意思。”
“我覺得你鑽牛角尖了,”明夏像抱小孩子似的,雙手架着它的翅膀把它舉到眼前,“我想想,這個問題要怎麽跟你說。”
青丘老老實實被他架着,圓眼睛眨巴眨巴,耐心等待他給出一個不鑽牛角尖的說法。
“你也說過,人有好人,妖也有好妖,對吧?”明夏見它點頭,便繼續說道:“那咱們能不能就事論事,能不能不提人和妖的區別?”
青丘張大嘴巴,“……啥意思?”
“就是說,別管你是人是妖,只看你做了什麽事。比如你,你一門心思求學的時候,沒人去抓你吧?後來抓你是因為你做錯了事,對不對?”
雖然不知道小青丘當年到底做了什麽錯事。
青丘黯然點頭。
“你會被關起來,不是因為你是妖,是因為你犯了錯。”明夏把它抱進懷裏摸一摸,“做了錯事當然就要受到懲罰。這跟是人還是妖沒關系。”
青丘在他胳膊上來回溜達了幾步。
“同樣道理,這裏的妖會被關起來,是因為他們做了錯事,對社會有危害。”明夏想了想,“不是說衆生平等?既然平等,那就不說物種,只看對錯呀。人類的監獄裏關着犯了錯的人類,犯了錯的妖族自然也要有自己的監獄。就這麽簡單。”
所以別傻乎乎的說什麽叛徒不叛徒了。
“看不出你這麽一個小家夥,還挺會給自己扣帽子。”明夏捏捏它的小爪子,“想太多啦,小夥子。”
青丘蹭蹭他的手指,聲音有些哽咽,“你總覺得我特別好……我還是個罪犯呢。”
明夏哭笑不得。還以為能把它哄好呢,沒想到越哄越難過了。
罪犯什麽的,明夏心想,這一茬要怎麽哄啊。
“犯錯有國家和法律懲罰你啦。從我認識你開始,你就奉公守法,也沒做什麽讓人接受不了的事情。我們還不熟的時候,你就拼了命救我。所以在我印象裏,你始終都很美好啊。”明夏心想,話都說的這麽實在了,又誠懇又實在,這回總該笑了吧?
然後他發現……
青丘哭了。
明夏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發現青丘這是真哭了。
不是那種撒嬌耍賴的哼哼唧唧,而是默默無聲的流淚,眼睛周圍細軟的毛毛都被淚水打濕了。
明夏開始心疼了,“別……別的呀……”
青丘默默的哭了一會兒,低下頭在明夏的袖子上蹭了蹭臉。它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擡起頭專注的看着明夏說:“等咱們從這裏出去了,我就告訴你我被抓的前因後果。”
明夏還是頭一次見到它這麽認真的樣子,連忙點頭,“好。其實不講……”
“要講。”青丘的态度很堅持,“就算你聽了會嫌棄,我也要講。”
明夏摸摸它,“好吧。”
“你總覺得我這麽好那麽好的,”青丘眨巴眨巴眼睛,小圓豆眼又開始冒水光,“其實根本就沒有……”
明夏被這麽個淚汪汪的小東西磨得沒脾氣了,“我本來就喜歡你,你願意跟我坦白你以前的事,你的隐私,我只有高興的份兒,怎麽會嫌棄?要不我也跟你說說我以前的事?主要就是上學上班,挺無聊的,就怕你不愛聽。”
青丘心想那怎麽一樣呢,明夏又不是罪犯。
不過這事兒是不能急的,他們畢竟還在妖怪的地盤上呢。青丘從小養成的習慣,就是談事情的時候要找個清淨妥帖的地方,備好茶水,正正經經地坐下來談。
随便站在馬路邊上叼着煙卷叨叨叨,那是現代人侃大山的方式,不是它那個年代的人談事情的方式。
一人一鳥沉默的沿着石徑往前走,不知過了多久,發現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當初爬上來的那個石頭坡的坡頂。
坡下是浩浩蕩蕩的野牛群,奔跑濺起的煙塵揚起半天高。
坡前坡後都看不見自己人的身影,只有一道窄窄的石階順着山岩的背面通向不知名的遠處。
明夏在坡頂上等了一會兒,見腳下的野牛群竟然有種源源不斷的架勢,有些疑心這其實也是妖怪們搞出來的某種幻象,于是抱着青丘開始沿着石階往山下走。
在他看來,幹等着肯定不是辦法,沿着石階走大不了再回到那個湖邊去,順便再跟那位清雅的公子套套話也不錯。
山間寂靜,微風拂面而過,遠處傳來竹林沙沙的輕響。
淡淡的雲影從石階上飄過,一片一片,靈動輕盈,仿佛有生命的個體。
明夏低着頭走下臺階,忽然覺得哪裏有些不對。自從進了革面山的南峰,頭頂的天空始終蒙着一層灰蒙蒙的薄霧。
公子的幻境裏一派和風細雨,也沒有出現這種……仿佛高空中有狂風經過,将雲彩都片片吹開的景象。
明夏擡起頭,眼瞳中映出天空的倒影,一團團紅的、黃的、紫的花布翩翩然從他的頭頂飄過。第一眼的感覺,像是清澈的河水中順流飄下的幾件女人穿的衣服。
但明夏很快反應過來這并不是花布或者誰的衣服,因為那種随波漂流的感覺,實在不像是花布或者衣裙這種沒有生命的死物。
它們更像是金魚這一類外形美麗的觀賞魚類,在水波中輕盈自在地游動,尾鳍如花朵一般在他的頭頂上方綻放開來。
從下而上的角度,明夏看不清楚它們的模樣,但他很難不去注意它們的姿态,那是一種游動的感覺,活生生的,不容置疑。
明夏把青丘抱起來,頂了頂它的小腦袋,示意它跟自己說悄悄話,“妖?”
青丘傻呆呆的長大嘴巴,“不知道。我以前可是住在山裏的。”
明夏幹脆拿出筆記本,把這種奇怪生物畫了下來。
色彩斑斓的魚群從他們上方游過,仿佛那裏有一條明夏他們看不見的河。明夏再一次想起了南江所說的“圖層”。他有些慶幸這些魚類沒有注意到他們。以明夏短短幾天的經驗來看,能關到封妖陣裏的都不是什麽善茬。
青丘也悄悄松了口氣,“還好有驚無險。”
明夏心頭一動,“你說,它們沒看見我們,會不會是因為那根藍色羽毛?”
青丘都把這一茬給忘了。聽他這樣說,才反應過來,“對哦,那個家夥說過,青鸾一族是水生界的克星。”
他們進山就是為了躲開河邊地形最為不利的一段路,但是剩下的路是否真的足夠安全,其實仍是不确定的。這根羽毛真有效果的話,明夏心想,确實會幫他們很大的忙。也難怪那個人會提出那樣的條件了。
“走吧,”青丘輕輕頂了頂他的下巴,“讨價還價的事情讓南江他們去做。”
明夏點點頭,“你說的對。”
石階盡頭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明夏有些迷惑了,這與他們第一次走過來的時候看到的景色并不相同。一灣溪水從竹林邊流過,蜿蜒流向遠方。
明夏抱着他的小夥伴,沿着小溪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前走。
竹林盡頭是一片平緩的山坡,坡下一條浩浩蕩蕩的大河,河邊長着枝葉婆娑的仙女樹,風吹起長長的枝條,細碎的花朵漫天飛舞。
這裏是他們進山之前休息的那片平地。
山坡下,幾個身穿迷彩訓練服的人或躺或坐,俱是塵土滿身的狼狽模樣。
明夏看到自己的同伴,第一個感覺是松了口氣,然後湧上心頭的就是強烈的……後怕。
他回身去看自己來時的竹林,卻發現身後是他們當初進山的那個有霧的山谷——之前經歷的一切好像都只是幻覺,他們事實上還根本就沒來得及進去。
最先看到明夏的是白英,他扔掉手裏的半拉餅幹,狼哭鬼嚎地沖了過來,“你們兩個鑽到哪兒去了……他娘滴吓死個人了……”
唐勳李悠然等人也紛紛圍了過來,拍肩膀的拍肩膀,呼嚕頭發的呼嚕頭發,等他們好容易散開,南江又擠了進來,伸手将明夏抱住,用力拍了拍。
青丘從明夏的衣領裏鑽出來,張開翅膀飛了起來。它發現再一次見到這些同伴,它心裏居然是很高興的。
它一直把他們當做牢頭,然而這一刻,看到他們臉上驚喜的表情,它又覺得他們對它而言似乎……不止是牢頭這麽簡單,還有點兒別的什麽。
青丘在明夏的肩膀上停下來,頓時無數只爪子伸過來摸它的頭。
李悠然還用一種心有餘悸的語氣嘆氣,“這麽個小不點兒,就怕跑來跑去的時候把你給掉哪兒了,萬一被牛踩兩腳……還好,還好,都回來了。”
青丘別扭了一下,強忍着沒有躲開。
雖然他們摸來摸去的,搞得它有點兒站不穩,但這種感覺……好像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