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捉蟲)
鐘祝兩家在如意山上離得不遠,兩家一直是常常往來的。
祝深大搖大擺地回到了自己家,可鐘衡的禮數并未少,帶上了許多不知什麽時候采買的霓城特産,哄得祝老爺子哈哈直樂。
祝老爺子今年八十了,可他頭發尚未花白,依然精神矍铄,聲如洪鐘,若是不說,決計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
老爺子年輕時在部隊一臉威嚴,可對幺孫卻是寵得不行,親自在門口等着祝深他們回來。兩人回來了以後,他一手拉着祝深,一手拉着鐘衡,将他們牽回了屋內,問起了他們的旅行。
“你們玩得愉快嗎?”
祝深點頭:“愉快。”
鐘衡也說:“愉快。”
倒還真是夫唱夫随了。
老爺子拍拍他們的手,坐在了兩人中間,笑罵祝深道:“老幺你這可真是把爺爺給忘了啊。”
“才沒有呢。”
“你們這伴手禮一看就是阿衡置辦的,你說,你給爺爺買了什麽?”
這可真算是問倒祝深了,他連祝老爺子回國了都不知道。祝深在祝家一貫是無法無天的,當即便惡人先告狀了:“爺爺您是不是也把我給忘了?”
老爺子氣笑了:“哦?”
“不然你現在怎麽淨聯系鐘衡不聯系我了。”
老爺子一把推開他:“阿衡多乖啊,知道隔三差五就來陪我,你呢,給你打個電話都要看看時差。”老爺子越說越氣:“當初就不該在國外開畫廊,省得你們一個兩個都不着家。”
祝深被老爺子說得啞口無言,只好佯作乖巧讨饒。
老爺子看祝深一眼,“我還有話和阿衡說,你先回屋吧,吃飯叫你。”
得,有了孫夫以後支開孫子都不需要借口了。
不過祝深稍稍輕松了些,他與鐘衡是合約婚姻,祝老爺子并不知情,由衷希望他倆能和和美美。總是當面诓騙着祝老爺子,祝深心裏也不好受。
他去花園走了走,枝上桃花含苞待放,管家張叔正在牽着他爺爺最寶貝的羅秦犬賞花。
祝深蹲下來摸了摸狗頭:“獅子頭發又長長了啊。”
獅子久不見小主人,熱情地朝他甩尾巴,祝深與他玩了一會,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問張叔:“你還記得我之前從機場往家裏寄過兩箱東西嗎?”
張叔沉思:“什麽時候?”
“七年前,當時爺爺要我去L國,我沒聽他的,輾轉了幾個國家,四處……畫畫。去之前我把我的行李都給寄回來了,好像還有一個小盒子。”
張叔倒是想起來是有這麽回事,問他:“什麽盒子,多大的?”
祝深憑着記憶比劃了一下,伸出手道:“巴掌大吧,也許大一點兒?是黑色,或者紅色?”想了想鐘衡那人怎麽可能送人那麽鮮亮的顏色,又說:“應該是黑色。”
張叔回憶着當時的情景道:“當時老爺發現您跑了很生氣,叫人把您寄回的東西都放在倉庫了,具體是哪一個倉庫我記不大清了……”想了想,張叔又問他:“是什麽盒子?重要嗎?”
祝深支着臉坐在了圓凳上,搖了搖頭,輕聲說:“我不知道。”
獅子好奇地拱了拱祝深的腿,祝深低頭把它抱了起來,語氣帶着那麽點茫然和委屈:“但我覺得,它一定是重要的。”
張叔點頭,這就要走:“那我幫您找一找。”
“謝謝你,張叔。”
張叔回頭笑了,“您這是第一次和我說,有什麽對您很重要。”
“這樣真好啊,小少爺。”
祝深垂眸不語。
是啊,他在外的這七年,萬物于他不痛不癢,他有多久沒把什麽事放在心頭覺得重要了?
沒過多久,鐘衡過來叫祝深吃飯。隐着莫名情愫的眼神,在祝深身上流連,祝深問:“怎麽了?”
以為是爺爺和他說了些什麽,這人眼裏竟還有點悲傷,他疑心自己看錯。
“沒什麽。”鐘衡抿唇:“吃飯吧。”
玉盤珍馐,應有盡有,全是祝深從前愛吃的菜,可見祝老爺子是打從心裏疼他這個幺孫的。
祝深依稀還記得,他六歲那年,跟着來滟城小住的L國油畫大師Moeen Cakmak學畫,他那個年紀,就已經顯露出卓越的繪畫天賦了。就連Moeen也誇他是一個天才,想帶他回L國。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祝深就該和Moeen一起回L國,創造一個美術界的當世神話。
可祝老爺子攔下了他們。他才不管什麽天才不天才的,對所有人都很嚴厲的他,獨獨把祝深捧在手中,生怕他受一點委屈。
老爺子問他:“老幺喜歡不喜歡畫畫?”
祝深點頭說:“喜歡。”
“為什麽喜歡?”
“媽媽喜歡我畫畫。”
祝老爺子說不行,他說你不能為了別人喜歡,你得為了自己喜歡。只有自己喜歡才是真的喜歡,只有你喜歡了,爺爺才能歡喜。
直到兩年以後,祝深才想明白關于喜歡的這個問題,祝老爺子這才同意放他去國外學畫畫。他那一走,直到十五歲才回滟城。
祝深悶頭吃了兩口飯,老爺子實在看不慣祝深這窩窩囊囊的數米似的吃法,問鐘衡:“小十在你們家是不是不吃飯啊?”
話音剛落,鐘衡就覺得自己的小腿肚被人用腳尖抵住了。
不用問,也知道是誰了。
“沒。”鐘衡望了祝深一眼,面不改色地撒謊:“他吃的。”
“是嗎?”祝老爺子将信将疑看着祝深,又看了看鐘衡。
隔着一層褲子布料,鐘衡感覺到祝深的腳尖在漸漸發力。
“是。”鐘衡說。
于是老爺子又給祝深夾了不少菜,對他道:“多吃點。”
祝深點了點頭,硬着頭皮吃着。
祝老爺子吃完先離席,還不忘對祝深說:“都吃完啊。”
祝深還剩下半碗飯沒有動,但他已經撐到打嗝了,卻還在往嘴裏慢慢地塞着東西。明明吃不下去了,卻還一口水一口飯地硬撐。
然而祝深卻無法拒絕祝老爺子的美意,大概因為祝老爺子是天底下唯一一個會不顧一切去愛護他維護他的長者了。
就連祝深的父母,也未可見多疼愛祝深。
趁祝老爺子不注意,鐘衡伸碗對祝深道:“吃不完給我。”
祝深看向鐘衡,鐘衡眼神定定地望着他。
他默默地将碗遞給了鐘衡。
鐘衡三兩下就吃完了,祝深費力地就着水咽下了口中含着的飯,小聲道:“霞霞。”
鐘衡笑了。
祝深推了他一肘,“不許笑。”
“嗯,不笑。”
果真是不笑了。
祝深自诩自己還算是有語言天分的,拉住鐘衡問:“我說得不标準嗎?”
“不,很标準。”
祝深輕輕地哼了一聲,走向了客廳:“爺爺我吃完了!”
鐘衡與祝老爺子對視了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是相似的眼神,都帶着寵溺。
唉,他還和小孩一樣啊。
飯後,祝深回屋洗澡,鐘衡被鐘老爺子拉着下棋。
祝深只覺得奇怪,也沒見得鐘衡多會讨長輩的歡心,不然也不會在鐘家被冷待那麽多年,可出乎意料地,祝老爺子卻十分喜歡鐘衡。
正想着,祝深接到了池見的電話。
是交代祝深不要忘記參加下禮拜他和郦蘿的訂婚禮的。
祝深笑了笑,果真是死黨,知道他忘性大,還專程打電話提醒。
“放心,我一定會去。”
池見在電話裏笑得像個二百五。
祝深不禁有些好笑:“訂婚了這麽高興啊?”
“當然高興。”池見“啧”了一聲,“你都結婚這麽久了,別像沒談過戀愛一樣問這種傻問題好嗎?”
“……”祝深:“行啊,那我問你點深沉的。”
“你問。”
“你怎麽就突然和郦蘿約定終身了?”
“什麽叫突然啊!”池見幾乎快吼出來了:“我都追了她十年了!”
祝深一怔,驚訝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池見有些無力解釋,含糊道:“就初中高中那會,我就喜歡她了。”
祝深掰着指頭一算,不禁有些佩服:“那你藏得夠深的啊。”
池見笑了笑:“還不夠深。”
祝深真沒想到池見居然暗戀郦蘿那麽久了,問他:“那你怎麽拖到現在才說?”
池見嘆了口氣,只道這人是真的不懂。
“她心思一直不在我身上,和她說我喜歡她只是徒增她的煩惱而已。”
祝深皺眉,剛要反駁,又聽池見說:“反正喜歡就是很苦,暗戀苦,明戀就不會苦了嗎?其實都一樣。”
祝深低頭笑了笑,捏着手機,低聲感嘆:“是啊,明戀也很苦。”
池見只道祝深想到了什麽,打斷他:“祝福我們吧,祝深。我真的,很想得到你的祝福。”
“那我就祝你們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俗氣。”
“海枯石爛,永結同心。”
“敷衍。”
祝深想了想,認真說:“祝你們芝蘭茂千載,琴瑟樂百年。”
池見在那邊頓了頓,笑了:“謝謝你。”
祝深搖頭輕道:“真好啊。”
也沒說是哪裏好。
挂了電話以後,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是張叔。
這麽晚來找他只會因為一件事——
“怎麽樣了?找到了嗎?”
祝深的聲音都好像帶着幾分緊張。
張叔搖了搖頭:“小少爺,祝宅的倉庫似乎沒有看到您說的箱子跟盒子,有人記得,好像是三小姐說您遲早會去L國的,所以便做主把您的行李寄去L國了。”
祝深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一骨碌坐了起來,連忙給助理小顏打電話。
他直覺認定那會是很重要的東西。
他一定錯過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