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記憶裏, 類似的表達溫良久不止一次地說過。
一起去貓咖打卡上下班的時候,一起到飯堂吃飯遷就他的口味的時候,一起打游戲為了他不開直播的時候。每當察覺到他對接受好意感到不安時, 溫師兄都可以輕輕松松地說出一句,“因為我喜歡你嘛。”
柏裏有點羨慕他擁有這樣坦蕩地表達情感的能力, 想說句“我也很喜歡你”作為回報, 卻怎麽都開不了口。
“你怎麽這麽喜歡這個糖?”
見他不說話, 溫良久習以為常地轉移話題, “我覺得跟汽水味道一樣。你其實是因為喜歡汽水吧?”
“喜歡汽水。”
柏裏點頭, “我也只吃過, 這一種糖。”
他想了想, 拿出手機噼裏啪啦地打字, 像有很長一段話要說。
因為性格,或者還有語言能力的原因,他不怎麽喜歡表達。這樣的時候并不多。溫良久耐心地等他打完字,接過手機快速閱讀。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個來班上代課教語文的男老師。姓宋, 是第一個送我這糖的人。”
“因為我不喜歡舉手發言, 又總是坐在後面,老師們也都不太會想起來點我的名字。但他什麽都不知道,來上課的第一天,走到最後一排專門把我叫起來回答問題。”
“糖是答對問題的獎勵。”
看到這裏, 溫良久福至心靈般問了句, “他叫你回答問題的時候,你在幹什麽?”
“……”
柏裏果然表情慚愧, “在睡覺。”
一下就猜着了。
溫良久翹着嘴角繼續看了下去。
“我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眼睛跟別人都不一樣。家裏沒有人跟我解釋這件事, 我只能當作自己是天生如此。視力也正常,無法說服家裏給我買眼鏡,就只能這樣去學校上課。其他人大概覺得我奇奇怪怪,都不怎麽理我。”
“我其實希望他們來問我,這樣我就能說其實自己也跟他們同樣困惑。但他們始終都只私下議論,或隔着點距離偷偷看我。久而久之,到學校上課時,我基本都會避免跟人對視。”
“宋老師是第一個誇我眼睛好看的大人。他跟我說,他家裏有個哥哥的眼睛是綠色的,像北極光,也很美。他說這個世界上有各種顏色的眼睛,也有各種各樣的人,沒有誰跟誰是完全一樣的。所以對于彼此來說,大家每一個人都很特別。”
“這老師看起來人還不錯。”
溫良久小幅度地抛起手裏的糖果又接住,“教了你們多久?”
“不到一個月。”
柏裏回答。
之後就再未見過。那段時日短暫的相處并沒有給他的境況帶來改變,卻在年幼的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以某種平和又安撫人心的力量,潛移默化地影響他逐漸成長的世界觀。
當時年紀不大,又過了這麽多年,兩個人的對話都只能記得模糊的大概。但內心被觸動的感覺卻依舊很清晰——
這個世界上有溫柔的人存在。生活并不總是令人感到絕望。
“你剛才,說的話。”
柏裏小聲說,“跟他有點像。”
“幹嘛,你也要教唆我去當老師?”
溫良久笑着說,“我可不知道該怎麽像你的宋老師那樣教育小朋友。”
“真要遇見不聽話的學生,比起說教,直接揍一頓解決的可能性比較大。哦,打完給顆糖我倒是也能做到。”
你其實也是個溫柔的人。
柏裏在心裏默默地想。看着他,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你不回去睡覺?”
溫良久看了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挺晚了已經。”
“今晚不回去。”
柏裏說,“宿舍門禁了。”
“啊。”他沒住過宿舍,對門禁沒什麽概念,“那去給你開個房間睡覺?附近酒店挺多的。”
柏裏搖了搖頭,“我就在這。”
“想陪我坐地板啊。”
溫良久又笑,“那行。”
“那,我可以問嗎?”
短暫地安靜後,柏裏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阿姨,怎麽樣了?”
從到這裏開始,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溫良久一直把話題放在他身上,對于兩人為什麽會深夜坐在醫院的地板上聊天卻始終只字未提。
溫師兄向來喜歡事無巨細地叨叨。加之人也算灑脫,很少會有什麽事藏着掖着不願意提。
除非是太過擔憂,才會小心翼翼得甚至不敢多言。
“情況不太好。”
順着他的視線,溫良久也看了眼病房的方向,又很快收回目光,連同笑意也淡去不少。眉眼低垂,自嘲道,“我都不太敢進去看。”
“前段時間,還很穩定的。”
柏裏,“是出什麽事,了嗎?”
溫良久擡頭看着他,表情複雜,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各種憤懑難安,不屑一顧,困惑甚至仇恨的情緒摻雜着滲透在神色中彙集在一起,調和出濃重的委屈。
但看着他,停頓了很久,也只說出一句話來。
“溫蔚遠要再婚了。”
“你說這人好不好笑。”
溫良久說,“他結婚關我媽什麽事?非要跑到醫院裏來是想給一植物人發請帖嗎?”
明明已經承諾過不再打擾,為什麽還要特意跑來告訴她婚訊?
明明已經說好了不再把他放在心上,為什麽還是會被他結婚的消息影響成這樣?
溫良久抓了兩下頭發,頹喪道,“他們到底都在想什麽啊。”
“你上次說,溫教授出軌。”
柏裏說,“這件事,她知道嗎?”
“她不知道。”
溫良久說,“分開時只說是因為兩個人感情沒了。我媽沒怎麽糾結就同意了離婚,我還以為她也早就已經對我爸沒意思了。”
“你媽媽……”
柏裏低聲說,“還很愛他嗎。”
在對消息本能地感到意外之後,回過神來,他居然有幾分能理解。
所以詢問的句式,卻用了陳述的語氣。
溫良久一愣。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還是得表揚你,推理成立。”
他勉強笑笑,沖柏裏豎了下大拇指,“怎麽得出結論的?我好像沒怎麽跟你說過我爸媽的事。”
“感覺很像。”
柏裏低聲說,“我媽媽,也很愛他。”
甚至多過愛我。
多很多。
他曾經以為是母親是為了自己,才會不得不受到父親脅迫,被禁锢在漂亮的籠子裏失去自由。後來才慢慢看清事實。她是因為愛,因為想讓愛的人開心滿意,放棄了本該擁有的一切。
她并非不愛自己的孩子。只是比起孩子,更愛丈夫。
或許溫阿姨從來都沒有停止過愛意。
柏裏甚至隐隐覺得她對丈夫出軌的事也有所察覺,只是因為不希望自己的病情成為拖累,更甚者因為不想耽誤丈夫尋找新的愛人,所以才同意了離婚。
但愛是無法被責備的。無論是誰,都有愛別人的權利。
“這是愛嗎?”
溫良久低聲說,“聽起來更像斯德哥爾摩。”
“我也不太懂。”
柏裏搖頭,“但起碼,這麽理解,能讓自己,好受一點。”
“溫阿姨,我不太了解。”
他說,“但你或許,可以試着,跟他和解。”
溫良久下意識地諷笑,“你怎麽不想着去跟你爸和解?”
說完發覺自己的語氣過于惡劣,他有一瞬間的慌亂,“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柏裏沒有生氣,“我說的和解,不是要你,對他示好。”
“是……別再因為他,感到難過了。”
不去關注他的喜怒哀樂。他過得好不好都跟你無關,不要再被他影響,不要再把他放到心上。
要自己過得好好的。
這是他們第一次認真地談論彼此的家庭。不是一經提起寥寥數語就戛然而止,也不再維持那層脆弱的隔膜,有意無意地回避。
敞開去了解對方的感受,遠比想象的還要深刻。
溫良久聽着,又想起他被游戲劇情觸動,在NPC身上洩憤時無法控制的恨意,“你就是這麽說服自己,平靜地面對你爸的嗎?”
或許不只是那位父親,他是在拿這樣的态度去對待所有人。
“我已經,在努力了。”
柏裏說。
是很努力了。
在把自己努力變成個冷酷無情的小沒良心。
這樣的父親到底給了他多大的影響?才讓他要做這樣的努力,甚至不惜連和其他人交流的感受都要一并屏蔽,只為了減少來自家庭的傷害。
“有件事一直沒想起來跟你提。”
溫良久問,“當初我說我查到了你家庭背景,你怎麽一點都不驚訝?”
相較于普通人,柏長遂一家的背景資料算是藏得嚴實的那一類了。他還是厚着臉皮問了神奇老哥才能知道那麽多。
“我以前見過,你在店裏,看的書。”柏裏說,“有編程的。以為你,是黑客。”
就覺得這個人很厲害,以為他是專業學計算機之類的。當時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後來知道他是文學院時也沒有被抹掉。
就覺得他要是想做些特殊操作,查到誰的資料也不算稀奇。相比較而言,反而覺得他去搞文學創作還要更讓人驚訝些。
“編程是為游戲AI設計做的功課,我還沒往黑客方向發展那麽全能。”
溫良久笑了笑。斟酌片刻,決定告訴他柏長遂的病情。
這決定做得非常臨時。或許是因為恰好身處醫院更有氛圍,或許只是單純想讓他體會一下報複般的快感——溫良久覺得,如果是他自己的話,聽到怨恨的人命不久矣,就算沒有爽翻也至少不會難過。
柏裏聽到卻愣了半晌,放下手機,小聲說了句,“我媽媽,會很傷心的。”
“這種時候還想別人傷不傷心?”
溫良久說,“我要是你,就先蹦起來跳兩圈再說。”
柏裏沒說話。坐在地上太久有點僵硬,調整姿勢捶了捶腿。
“你說我們倆怎麽這麽慘?”
溫良久長籲短嘆,“大半夜不睡覺坐地上聊悲情家事。難兄難弟。”
柏裏彎了彎嘴角,“我覺得還好。”
“我就不行。”
溫良久說,“我只是個脆弱的小男生,有點承受不了。”
其實是随口一說。柏裏聞言卻認真地看了看他,似乎真覺得面前這個“小男生”有點脆弱。
他想起之前在游戲裏說到的,不開心的時候比聊天更有效的解決辦法。稍微猶豫,又用一貫的理由來說服自己勇敢一點。
張開手臂的時候還在想,如果是羨羨,我也會抱的。
完全沒有預料地,溫良久得到了來自他的第一個擁抱。
濕噠噠熱乎乎的擁抱。甚至還被他在後腦勺上拍了兩下,哄小孩似的。片刻後柏裏收回手臂,看着他喊了一聲,“溫師兄。”
溫良久被他那力度輕得可以忽略不計的兩巴掌拍得發懵,回答都慢半拍,“……幹什麽?”
“我會,對你很好的。”
柏裏說。
他一字一頓,用立誓般的語氣。
“我一定會的。”
**
“……怎麽突然這麽說?”
一直以來被他拒絕得都快成習慣了。溫良久甚至不敢對這樣的話有什麽“非分之想”,怕顯得自己特別自作多情。
有點拿不準他是什麽意思,但覺得反正跟自己不是一個意思,“我不是因為想讓你對我好,才對你好的。你也不是一定要對我好才行的,當然我也不是說讓你不要對我好……”
繞口令似的說了半天,只總結出一句,“唉我操。”談戀愛真的好難。
柏裏:“……啊?”
“就是要你自動自發自願地,別跟還債似的。”
溫良久努力描述。一時間甚至覺得就自己這表達能力,都不配當個寫書的,“明白嗎,就……真誠一點?”
柏裏言之鑿鑿地點頭:“我很真誠的。”
“……”
确實是挺真誠的。就是這語氣,越來越往“從今天起咱倆就是親兄弟”靠攏了。
誰他媽想當你兄弟啊。
算了算了。
溫良久在心裏安慰自己,孩子還小,再等他長長。就現在這情感處理系統的智能程度,跟AI也差不多。
“你想不想去病房裏?後半夜還長着,總不能一直坐在這兒。”
柏裏問,“你不是,不敢進去嗎?”
“看你有點兒冒汗。病房裏空調涼快。”
溫良久伸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指腹上挂着薄薄一層濕潤,“要是你跟我一起去,我膽子就還能再大點兒。”
“那好。”
柏裏麻利地站了起來。
他其實也對溫良久的媽媽感到好奇。
溫教授不管私底下做過什麽,但看起來都儒雅和善的。連溫良久都這麽承認過,所以每次有矛盾,不管誰對誰錯,都顯得他是孩子脾氣在無理取鬧。
聽何戟說,溫阿姨也是親切溫暖的那種媽媽。
那到底是為什麽,會生出溫師兄這樣性格的孩子來啊。
“你的表情還能再明顯點嗎?”
站在病房門口,溫良久無奈道,“我跟我哥性格沒一個像我爸媽的。”
“真要論起誰更像,那還是我。”
他說,“畢竟更接近地球人的範疇。”
柏裏對他口中偶爾出現的“神奇老哥”也很好奇。但當下,更關心他從握到門把手後就沒了下一步的動作,“不進去嗎?”
“……我緊張。”
溫良久說,“還有點心虛。”
剛知道事情發生的時候,他生氣,不只是因為溫蔚遠,還對自家媽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責怪意味。
他都不愛你了,還那麽在意他幹什麽?
後來想想,柏裏說得對。無論如何,愛是無法被責怪的。即使是因為擔心,他現在旁觀者的角度,也無權指摘。
“那進去了啊。”
溫良久做好心理準備,緩緩推開了門。
病床上的女人有一張消瘦的臉。
被機器圍繞,安靜地躺着,好像随時都會消失在空氣裏。
柏裏甚至不敢靠得太近,怕打擾到她呼吸。
溫良久瞥了眼用來對話的機器。上面表示正常運轉的工作燈一直亮着,表達意識的紅綠指示燈卻一直灰暗。
他盯了幾秒就放棄。在病床邊蹲下,小心翼翼地拉起母親的手,“……媽。”
以往都是自己來的。突然旁邊多了個人,他都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柏裏也來了媽。”
沉默半晌,他索性就地取材,把站在旁邊不知所措的人也拉到身邊來壯膽。
“你不是一直想見他嗎?他現在就在這。”溫良久說。
“我讓他叫聲媽給你聽聽?”
柏裏:“……”
一句“阿姨好”硬生生卡在嗓子裏。
作者有話要說:
來遼
今天是聊天兄弟!
今天的flag在文裏,跟我莫得關系(企圖逃逸
希望明天有空,正常發揮哈哈哈哈好哈哈一定寫過三個幣
大家晚安!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