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六日(四)
喜相逢的人在哭,失了親人的也哭,一時間場面十分混亂。到了最後,活人連同死屍一齊上了船,屍體的待遇還好些,由于海上曝曬,特別放入艙內陰涼處,團聚的人原本心情不錯,但聽到裏頭時斷時續、偶爾爆發的一聲聲哭泣,實在也笑不出來。
洛新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這個糙老爸對燕宗态度雖還算不上好,跟何慕飛講話時卻很自然,橫豎也不像只是出于對女士的尊重,更不可能是仇家見面的狀态,想到一種可能,頓時大喜過望:“爸爸,你,你跟燕叔叔和好啦?”
“什麽和好,說得好像是小娘們兒鬧脾氣似的。”洛天培把濃眉一皺,口氣倒不是真的兇,洛新有的是辦法治他,立馬擺出一副委屈臉。
時隔多年再見,何慕飛百感交集,伸出手捏了捏洛新臉頰,還是軟乎乎的。洛新臉一紅,略略低頭喊了聲:“何姨。”
何慕飛擡眼掃了一圈周圍人,低聲說:“你們出事的這六天,外面同樣是風風雨雨,發生的事足夠說個三天兩夜,當務之急是靠岸後把新新送醫院,人沒事才是第一,我這心可是在嗓子眼放了這麽些天。”
燕宗三人同時應聲,何慕飛見洛新實在好奇,一雙圓眼烏溜溜瞧着人,不由好笑,湊近悄聲說:“透露一點,你爸和你燕叔叔隔了十年冰釋前嫌再度合作,這幾天可真精彩的不得了。”
這話說了倒不如不說,洛新心裏瞬時跑了一只小倉鼠進去,不停地翻滾爬動,四只小爪撓的他渾身都癢,眼珠裏熠熠發出光來,一時間連傷痛都全然抛之腦後了。
路程不短,燕宗稍稍把島上發生的一切說了說,饒是兩位長輩閱歷頗豐,也聽得瞠目結舌,最後說到楊靜把項目資料賣給姚文兵時,洛天培重重哼了一聲:“這姚文兵,說他蠢還算客氣了,竟找上楊靜這樣沒多少分量的人辦事,跟陸宇當年陷害我和老燕的那一手比,那可真是差了孫猴子一個筋鬥雲!”
對于生意場上的事何慕飛是一知半解,聞言同洛新一樣吃驚,四個人悄聲遠離人群,占了一個邊角說話。
提起這個洛天培還有些不自在:“當年促使我和老燕鬧翻,就是因為事件中的兩個人一個是我團隊的骨幹,一個在老燕分公司當財務,這兩人做完牢出來後,只有一個小公司肯要,待遇和從前比是天差地別,誰能想到順藤摸瓜一查,這些年兩人日子過得毫不拮據!”
燕宗冷笑着接話:“那就是有人給錢保障他們的生活了,想必就是您說的陸宇吧。”
“沒錯,要不然他陸宇能從一個小小經理爬到副總?包括這次的公館項目,耀威集團雖然沒參與,但他依然打着隔山觀虎鬥、随時陰一把的下三濫心思!”
“還有姚文兵,陸宇跟他走的近,很難說這次的事沒有他的手筆,包括楊靜也親口承認,陸宇對她和姚文兵的交易一清二楚。”
兩人一言一語,越說越起勁,談到最後,洛天培面對燕宗的那一點別扭也消散于無形,甚至拍了拍他肩膀,搖頭啐道:“草,這倆好色貪財的老王八蛋,沒死女人肚皮上死人家手裏了,送他們去吃幾十年牢飯才好!”
“爸爸!”洛新臉一紅,“你說話別這麽粗俗好不好。”
被兒子這麽一講,洛天培快速瞥了眼何慕飛,臉皮顏色也一深,氣餒道:“哦。”
何慕飛也不是不了解洛天培這嘴皮上的德性,不做理會,只是對楊靜唏噓不已:“可憐也可恨,好好一姑娘,竟弄到這個地步,我看醫生都圍在她那兒,只不過就算治好也......”
她沒把話說完,但三人都懂,這種罪行,死刑是沒跑了。
下船登岸後,一衆人分散上了早準備好的車,去各自該去的地方。
轉眼又是一個六日,洛新自打回來後,就找借口又住進了燕宗家,還是他原來的房間。
洛天培因忙着跟燕留痕完成項目合作,等事情告一段落前忙得靈魂幾乎出竅,沒猶豫多久就一口同意。
洛新朋友不多,加上這次事件涉及甚廣,燕宗暫時不讓過多外人與他聯絡,不過聶橫打進來的電話倒是讓他接了。
聶橫同蔣柔一樣,算是最無辜被卷入此次案件,所幸兩人都平安無事。
“洛新,你的傷不要緊了吧?”
“過幾天就好差不多了,”洛新這些時間心情一直不錯,語氣輕快,“等燕宗同意我出門了,咱們約個時間吃個飯呗。”
“呵......燕宗,”隔着屏幕一聲輕笑傳過來,随後是重重一嘆,那其中的無奈與苦澀大概只有笑和嘆的人自己才清楚,“既然燕宗不讓你随便走動,你還是乖乖聽他的比較好,至于我,我過段時間會去廣州的分公司做事,如果做得好,以後就留在那管理。”
“诶?你不是不喜歡摻和家裏的生意嗎?再說我們才九死一生從島上出來,你家裏人怎麽能.....”
“是我自己的意思,沒人逼我。再說了,人活在世,很多事不是你喜歡不喜歡能決定的。”
洛新知道他說的就是兩人間的感情,可惜唯獨對此,他不能做出回應,只好沉默。
聶橫打這電話也不是要刻意難為人,很快接下去說:“反正逢年過年總會回來,想聚也有的是機會。”
“那也好.....你.保重身體,也不要只忙着工作。”
“再見。”
“再見......”
通完這個電話,洛新情緒難免低落,他自己求仁得仁,同時卻害別人心願落空,友情、愛情,發展往往不受一個人控制,多想無益,剩下的只有交給時間。
......
這一天洛新正翹着腿吃水果,張媽笑吟吟帶進來一個人:“新新啊,你朋友來看你。”
洛新一瞧,這人竟然是蔣柔,連忙放下腿坐好,學着燕宗的樣子颔首應道:“嗯,張媽你幫客人泡個茶,再......烤點餅幹好了。”
張媽邊笑邊朝他眨眼:“曉得了,今天就做大熊貓還有貝貝熊的圖案。”
等張媽關上門下樓,蔣柔噗嗤一聲笑出來:“洛新,你可真是個大活寶。”
洛新欲哭無淚,心累累地解釋道:“我是想你有話要和我說,讓張媽多點活幹別上來打擾而已。”
“行了,我今天來,還确實是有很多事要講,首先得跟你說聲謝謝。”
“突然這麽嚴肅......”洛新撇撇嘴,“沒什麽好謝的。”
“你那天,怎麽會突然折回來?”
洛新把水果盤推到坐到他對面的蔣柔面前,聽到問題嘆了口氣:“說實話,我跑出去時,也沒發現楊靜已經回來了,更想不到她躲在一邊要去殺你,只是我一想等下又要撒謊騙燕宗,心裏就亂成一團,實在不想那樣做。我已經吃過一次苦頭,撒了一個謊,生出許多煩惱來,對着喜歡的人生怕他知道我做過什麽,說句話也要小心翼翼,被你和聶橫冤枉也不能理直氣壯地反駁。”
房門被敲響,張媽先送了茶上來,楊靜禮貌道謝,端起來吹了吹。
“別人撒了一個慌,或許還能繼續編故事多騙一段時間,可我不是那塊料,總是輕易就被看穿。”洛新笑了笑,倒沒有自嘲之意,看得很通透,“我怕楊靜跟燕宗說出實情,他會氣我怪我,就想着,倒不如回來,跟你一起承擔還好過些,設計騙人固然是不對,但她鬼鬼祟祟下地窖在先,也怪不得我們用上非常手段。就是沒想到,一回來就看見她舉着刀追着你......腦子一熱就沖了過去,到底怎麽攔住她又被劃了一刀,說實在的都記不起來了。”
“在我看來,你算有一顆赤子之心了。”見洛新擺手想說話,蔣柔搶先道,“要不是你及時回轉,我不敢想自己會是什麽下場,所以這一聲謝,是必須的。”
洛新也懶得跟她争辯,問道:“對了,這次的事,現在查到什麽程度了?燕宗要我安心恢複傷口,什麽都不肯說。”
“雖說正式開庭還早,不過我們幾家了解的也差不離了,綁架的事是範毅超一手策劃,證據都已經搜集到,雇的是外省專業犯罪團夥。”
“他吃了豹子膽啦?”
“憑他自己怎麽敢,當然是找人合作了,我爸說極有可能是達成了互幫互助的協議。楊靜藏在島上的手機已經找到,裏面有範毅超和姚文兵以及綁匪往來的記錄,只可惜姚文兵萬萬料不到,太小看女人的下場就是頭一天晚上就激怒對方慘遭殺害,據說,”楊靜壓低聲音,“兇器就是楊靜的高跟鞋。”
洛新打了個寒顫,靜了半晌,才又發問:“那範毅超......”
“姚文兵一死,範毅超失去主心骨,也慌了神,就想着去找陸宇合作,他還當陸宇跟姚文兵是一樣的人呢,以陸宇的城府,根本不可能和範毅超這種人聯手做事,作為兇器的筷子應該是陸宇為了防身提前準備的,只是也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吧。”
“可是,範毅超做出這種事,他要是聯絡綁匪把人再救出去,那也不可能逃避追查啊?”
“我這麽說吧,範毅超只是想綁架,未必真計劃要殺誰,綁匪也交代了,他們只收了錢把大家送到島上,再等雇主聯絡後匿名報警。只是後來發生的一切都遠遠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範和姚應該只是想把水攪渾,借此機會合作拿下公館項目,他們雖然也上了島,可工作上卻早安排交代過了。”
洛新只覺不可思議,詫異道:“就算他們綁了燕宗,燕氏的團隊可不是吃素的,再說還有燕叔叔坐鎮,我爸也參與了項目呀,怎麽也輪不到他們拿下項目吧。”
“楊靜只是個幌子,姚文兵才不會指望她做大事,想睡她倒是真的。”蔣柔嗤笑道,“燕氏的計劃書已經從別的員工手裏洩露了大半,所以燕伯伯才會找上你爸談合作,現在是燕家投了大份額的資金,洛家出方案,強強聯手懂嗎?”
“這個我知道,只是不清楚前邊一大堆事......”洛新忽然記起他最想問的事,抛開那些沉重的話題嘻嘻笑道,“燕宗跟我說多虧了你男友,才能順利确定大家的位置,你也真夠狠心的,居然抛下這樣重情重義的人回國,他卻千裏迢迢追過來救你,那天還想跟你求婚來着!”
楊靜摸了摸耳垂,垂眉抿嘴一笑,她今天戴了一副琉璃珠耳墜,比先前那對青灰色耳環好看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