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計時(一)
暴雨如注,車子駛入院中,司機撐起黑傘,為後座的人拉開門。
進門脫下深色西裝外套,水氣沾染在發間,沉悶空氣中透着些許涼意。
一名五十出頭的精瘦男子接過衣服,跟在高大男人身後,一前一後走上樓去。
“宗少,今日的接風宴還順利嗎?”
男人松了松領口,回答道:“我和堂哥之間沒那麽多講究,不過他名義上是下放,實則是等這個項目完成出成績後再升遷,少不得有人上杆子巴結過來。徐叔,倒杯茶給我。”
徐青在燕家幹了三十多年,燕宗要喝茶,怕是今天碰上了些讓他不大高興的事情。一邊做事一邊笑道:“其實還是老爺子最疼宗少,路少這一動,多半是他老人家的意思,看來這次的項目您是十拿九穩了。”
燕宗笑了聲,道:“也是,堂哥要長資歷去哪都可以,沒必要來這蹚渾水,又不能給我開方便之門,只不過防範對手使手腳罷了。公平競争,這樣也好。”
徐青倒茶的手一頓,從燕宗嘴裏說出公平兩個字,反倒讓他生出些好奇,不過這種心思,點到即止最好。
見燕宗拿起桌上的紙,立刻解釋道:“是您秘書傳過來的游艇宴會名單,您要是覺得累,大可以不去。”
燕宗掃了一眼,不少熟悉的名字,看到其中一個,嘴角微微翹起,問道:“怎麽?”
徐青沉吟片刻,回答道:“純粹縱情玩樂的派對,您的身份......”
“我是什麽身份?也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和他們有什麽不同?”
徐青苦笑一聲:“宗少,瞧您說的,我只是覺得最近幾個月為了項目的事情您已經工作過度,何必還要去跟這些競争對手虛與委蛇一番呢?”
燕宗輕輕呼出一口氣,道:“束手束腳的,是有點累,更該好好玩一下了。”
徐青見勸不動他,只好帶上門下樓去了。等他走後,燕宗揉了揉眉心,最後看了眼手中紙,無聲笑了笑。
“親吻天空”號在海上徐徐航行,天色方擦黑,不少人已盡興起來,游艇朝黑天藍海射出紙醉金迷的光線。
特等客房內,一人正在穿衣鏡前整理服裝,鏡中映出他白皙略顯圓潤的臉龐,眼睛稍大,鼻頭挺翹,最有棱有角的當屬嘴唇,只是略顯豐厚,個子一般高,長的倒也可以說精致,只是實在稱不上有男人味,更像是個純真少年,然而他已二十有四。
房門被敲響,他最後定了定發絲去才去開了門,外頭站着位比他略高些的青年,見到他便笑:“洛新,你好墨跡。”
洛新跟着笑笑,說:“行了,走吧。”一腳跨出門外,眼睛卻早一步往斜對面瞄去。
這一個小動作沒有逃過青年的眼睛,笑意頓時抽離住:“十年了,你還沒忘掉麽?”
洛新眼神一暗,勉強笑道:“什麽?”
青年語氣冷淡,說出的話有如小刀刮在洛新心頭:“就算沒有當年的事,他跟我們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注定走不到一起,你別再想些有的沒的了。”
洛新不愛聽這個,打斷道:“聶橫,你一定要這樣說嗎?”
兩人堵在過道中,氣氛忽然緊張起來,聶橫直直瞧着洛新的臉,洛新卻撇開眼幹脆盯着之前偷看的門不放。
最終還是聶橫服軟,嘆了口氣道:“好了,你真想見他,待會大家肯定是要碰面的,只是如今我們各有各的立場,比點頭之交還不如,況且商不與官鬥,倒不如保持距離算了。”
兩人并肩往外走,聶橫原以為洛新不會再接話,卻忽然聽他說道:“其實父輩之間的恩怨,何必牽扯到下一代呢。”
聶橫聽出他這話裏的未盡之意,心頭一陣焦躁,忍不住提高聲音:“燕留痕過河拆橋,當年把你爸害的那麽慘,連你大哥都跟他勢不兩立,你是被灌了迷魂藥還是怎麽的?”
“你小聲一點!是不是想整個游艇的人都聽到。”洛新皺眉抿嘴,可惜這個表情由他做來,非但沒有震懾力,反倒更像小孩鬧別扭般。
聶橫側過臉望着他,眼裏頗為複雜,最後說道:“不是我挑撥離間,只是栖溪公館的項目正在關鍵當頭,你哥哥辛苦準備了這麽久,你也不希望發生什麽意外吧?”
還有幾句更想說的話,卻只能憋在肚中,說出來驚吓到洛新不好,要是點醒他就更不好了。
一番争執後,兩人默然無語,走上中庭第三層,臉色都有些差。
洛新出來的确實有些晚,三層上有頭有臉的人已經基本來齊,更有不少是長輩,按理說他算是失禮了,但是看在他父親和大哥的面子上,別人也不會計較。
燕宗身邊已圍了三四個人,以他的身份,連這片區域的人都要巴結三分,洛新遠遠看去,認出那三個中年男人分別是方式集團的副總姚文兵、耀威的總裁陸宇和阿力雲商的老總,方式集團也是公館項目的熱門競争對手,耀威倒是沒有參與,至于最後一位麽......
蔣南與燕宗聊得不錯,他今天特意帶着女兒蔣柔,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過以燕宗的樣貌氣度加上家世背景,只論條件的話,蔣柔算是高攀了。
對于燕家來說,最合适的人得往政界軍界看,不過燕老爺子幾個兒女都大有出息,排在燕宗前面的幾個小輩也都開枝散葉、成家立業,燕宗的婚事,也不是不能放寬條件。
蔣柔氣質溫婉,雖不是絕頂的美人,但一颦一笑頗有韻味,在國內外研讀了好些年文學藝術,這樣的人當個大家太太還是足夠稱職的。
洛新放慢腳步,想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走過去,他心裏亂糟糟,也根本注意不到聶橫在他身後松了口氣。
很快便也有人湊到洛新這邊,漸漸也形成了一個不小的圈子,和燕宗遙遙相對。
一名年紀頗長的男子舉着酒杯加入了燕宗那頭,身邊跟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伴,不知道說了什麽,竟帶頭朝洛新這頭走來。
洛新餘光瞥見,肩背的肌肉不自覺緊繃起來。
男人還未走到跟前就朗聲笑道:“小洛極少湊這樣的熱鬧,怎麽不見洛聞來?”
洛新與他碰了個杯,也不喝,與人對視着一笑:“哥哥工作太忙,倒是勸我出來多交些朋友。”
那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偏偏提道:“大家都在玩,他卻埋頭工作,看來對栖溪公館的項目很用心吶!”
洛新到底年輕,臉色一變,饒是很快調整妥當,但那股不自然早被有心人盡收眼底。
聶橫有意為他圓場,晃了晃酒杯:“我和洛新就是混進來讨點酒喝,工作上自有能者操勞,我們只求多玩兩年,對于什麽項目、投資的,那是躲得越遠越好,生怕多聽了一個字就被抓了壯丁去!”
他說的坦坦蕩蕩,有自貶之意卻不會讓人當真,不想燕宗忽然接過話匣,認真說道:“你專業學的是國畫,确實不必理會商業上的事。”
他這話說的沒名沒姓,洛新卻心中一跳,忽地扭過臉朝他看去,脫口問道:“你怎麽知道?”
燕宗順勢走到他面前,洛新跟着他的腳步頭越仰越高,十年來兩人第一次離那麽近,他才發現這人比自己高了不止一星半點,且身形寬闊,随着他的靠近有一大片陰影移到自己身上,壓迫感極深。
忽然記起,燕宗是北方人。
燕宗的眉毛濃密粗細适中,尾部上揚就略微顯得淩厲,眉眼距離較近,無需刻意就容易顯得眼神深邃,鼻間挂劍,薄唇微抿。
臉上若沒有笑意則容易讓人感到些許緊張,即使笑起來也只是浮于表面,無法讓人心生親近。
洛新一陣恍惚,記得從前他照顧還是幼童的自己,耐心與溫柔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