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李夫人自己也覺得荒唐呢, 但天大地大兒子最大,她也顧不上許多了, 仗着自家的權勢高, 當下半軟半硬地道:“話也不能如此說,兒女姻緣, 本就是結兩姓之好,自然是要彼此歡喜才好, 犬子實在是對你家二姑娘心心念念、愛慕至深, 我這才……”
“哎呦,這還有沒有天理王法呢?”一個尖銳的女聲從後面傳了過來。
原來是淳于氏挂念着女兒的親事, 在屏風後面聽着, 聽到這裏, 忍不住沖了出來。
“明明定了妹妹, 居然要換成姐姐,說出去,你們李家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 哪裏能夠這般仗勢欺人的。”
李夫人勃然色變,站了起來:“這是哪家的規矩,我自和沈侯爺說話,你一個賤妾跑出來大呼小叫的, 成什麽體統?”
淳于氏被李夫人明着罵是賤妾, 她更是惱火,冷笑了一聲:“李夫人,我和您說, 縱然我們家的衛姐姐已經不在了,二姑娘也由不得人這樣欺負,要換親,那是斷斷不能的,哪怕不做這門親事,我們家也不會把二姑娘許給你們李家。”
沈牧趕緊攔住淳于氏:“燕娘,你太沖動了,我知道你疼愛阿绮,但怎好這樣和李夫人這樣說話,快快賠禮。”
李夫人被這兩人一唱一和的,說得有些下不了臺面,她沉下了臉:“總之,我今天把話擱在這裏了,沈侯爺您自己掂量一下吧,若不行,就退了這門親事,我們李家,哪裏求不到高門淑女,也不是非要你們沈家的姑娘。”
李夫人仰起下巴,拂袖而去。
沈牧急得直跺腳,對淳于氏道:“早知道,不必叫你在這裏聽着,你心急什麽,好好商量不成嗎,這下把話都說僵了,可怎麽轉圜。”
淳于氏用袖子掩住了臉,悲泣道:“侯爺,你看看,你的兩個女兒都被人這樣羞辱,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我可憐的阿绮、可憐的瑤瑤,這要是讓人知道了,她們那裏還有臉見人啊,還轉圜什麽呢,侯爺你可要千萬咬死了,絕對不能答應啊。”
沈牧長籲短嘆,心中難以決斷:“好、好,我心中明白,你莫着急,容我再斟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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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氏怒氣沖沖地回到屋子裏,把這事情和沈綠瑤說了。
結果,沈綠瑤當天晚上就病倒了。
她是真的病了,活生生地氣病的,被那一箱禦賜的珍寶刺激了一次,又被李家換親的說法刺激了一次,郁結五內,發起了高燒,滿臉赤紅,口中說着胡話。
“二姐姐怎麽能過得比我好呢,她憑什麽?這全天下的好處都讓她一個人占盡了,我怎麽辦,我這樣活着有什麽意思,天天被她壓得擡不起頭來,我不活了!”
淳于氏是真心疼愛這個女兒,當下陪着她一起流淚:“我的瑤瑤啊,你別吓唬為娘啊,乖孩子,別急,娘會為你做主的,你放心啊。”
如此折騰了大半夜,給沈綠瑤灌了一碗藥下去,她這才昏昏沉沉地睡了,夢中還要嘀咕着:“最讨厭二姐姐了,讨厭她。”
淳于氏一宿沒睡好,第二天眼圈都是黑的,故而,當兒子沈安知過來找她要錢的時候,她也沒什麽好臉色。
“你也收心一點,成天跟那些個纨绔子弟亂混什麽,課業也不用心,文不成、武不就的,将來我和你妹妹能指望誰去。”
沈安知聽慣了淳于氏的念叨,知道她寵溺自己,當下滿不在乎地道:“等我承了爹的爵位,自然有朝廷的俸祿,我們這樣的人家,本不必走科舉出身,費那個勁做什麽,娘,我和您說,我今天約了劉将軍的公子出去喝酒,和他打好交道了,将來自有好處,您可別誤我的事,給我幾兩銀子買酒吧。”
輔國大将軍劉家的公子劉嵩是個出了名的浪蕩子弟,家中除了正房夫人,另有好幾房姬妾,終日還混跡煙花之地,名聲很是不堪。
淳于氏一拍桌子,剛要發火,忽然心裏一激靈,一個大膽的念頭竄了出來,她擡眼看着沈安知,慢慢地,露出了一個異樣的笑容。
沈安知摸了摸鼻子:“娘,您怎麽了,這樣看我做什麽?”
淳于氏笑道:“你和劉公子不是要喝酒嗎,何必去其他地方,你請他到我們家來,娘給你們去準備好酒。”
“人家劉公子喝個小酒、聽個小曲、還要喚幾個小娘子來作陪的,我們家裏能做什麽,忒沒意思,他哪裏會來。”
“什麽小娘子,可比得上你的二妹妹來得美貌?”
沈安知吓了一跳:“娘,這話可不能混說,外頭的那些女人怎麽能和阿绮相提并論。”
淳于氏沉下了臉:“你去,把劉公子叫到我們家,和他說,你的二妹妹陪他喝酒,我就不信他不會來。”
沈安知被淳于氏的異想天開驚呆了,抱頭哀叫起來:“別啊,劉公子他已經有夫人了,他不會娶阿绮的,要真的鬧出什麽事端來,爹會打死我的。”
淳于氏惡狠狠地道:“對,就是因為他不會娶阿绮,我才要鬧出事端來,怕什麽,陳家權大勢大,到時候你爹也只能捏着鼻子把阿绮嫁過去做小了,我看那死妮子到時候要怎麽哭。”
沈安知退後了兩步,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不、不,我不敢。”
淳于氏不耐煩了:“別磨磨唧唧的,你不聽我的話,以後一分銀子都別想從我這裏拿,還有,我要告訴你爹,你這一年從公帳上偷摸了六十四兩銀子去喝花酒了,別打量我不知道,追究起來,看你爹不把你腿打斷。”
“這個……”沈安知猶豫了,咽了一下口水,“那這個月能不能多給我二兩銀子,最近很不夠花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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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綠绮聽說妹妹病了,尋思着好歹也要過去探望一下。
她做了沈綠瑤平日愛吃的桂花甜糕,裝到一個小竹籃裏,打算帶過去撫慰一下沈綠瑤。這個妹妹素來貪食,說不定吃了甜糕,這病也會好三分。
顧明熹暗自計劃着很快要離開洛安了,心裏實在戀戀不舍,簡直恨不得時時刻刻都黏在沈綠绮的身邊,當下自告奮勇幫她拎竹籃子。
“這種粗活,讓我這個男人來做,阿绮姐姐手這麽嫩,別讓這竹籃磨破皮了。”
沈綠绮失笑:“就幾塊甜糕,我還拿不動嗎,你無事獻什麽殷勤,很是可疑。”
兩個人從蘭溪院出去,走到半道,迎面遇上沈綠瑤身邊伺候的小丫鬟杏子。
杏子道:“二姑娘是去看我們三姑娘嗎,她已經大好了,出去透透風,這會兒在後花園的暖閣,二姑娘要過去嗎?”
沈綠绮颔首:“好,我過去看看。”
杏子觑了一眼跟在後面的顧明熹,壯着膽子道:“那個、衛公子年歲也不小了,算是外男,可不能一起跟去。”
顧明熹哼了一聲:“你想什麽呢,我是幫阿绮姐姐提籃子呢,到時候我就在外頭等着,才不要進去看三表姐呢,她生得又不美,我看她做甚?”
杏子臉都氣紅了。
沈綠绮板起臉:“長生,不許口無遮擋,姑娘家的容貌豈是你能妄議的。”
顧明熹擡頭看天,當作沒聽見。
沈綠绮到了後花園,看見沈綠瑤的兩個丫鬟守在暖閣的門外,她把顧明熹手中的小竹籃子接了過來。
“我進去和三妹妹略說會兒話,你自己回去吧,別淘氣。”
顧明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淘氣,我就在這裏等你。”
沈綠绮笑了笑。
她走到暖閣的門前,那兩個小丫鬟對視了一眼,躬身福了一禮,都不說話。
沈綠绮挑開門簾進去。
卻見裏面是沈安知和一個陌生的男子坐在那裏喝酒,并不見沈綠瑤。
她情知不對,馬上想要退出去,但聽得“咯噔”一聲,門從外面被關上了。
沈綠绮的心沉了下去。
沈安知笑嘻嘻地迎過來:“阿绮是過來看瑤瑤的嗎,可不巧,她剛剛才走,來,哥哥在這裏陪劉公子喝酒呢,你也來見過一下,這位可是輔國大将軍劉家的公子。”
劉嵩看見了沈綠绮,但覺得一片豔光撲面而來,他的三魂六魄都飛上了天,他急急地起身走過來,差點踉跄了一下。
“沈、沈二妹妹,我方才聽得安知兄弟說起你,我還不信呢,這會兒我才服氣了,原來天下竟真有這般絕色,二妹妹,今日相逢即是有緣,來、來,陪哥哥喝兩杯可好。”
劉嵩說着,就想來拉沈綠绮的手。
沈綠绮怒極,将手中的竹籃子砸了過去,正正地砸在劉嵩的臉上,他“哎呦”了一聲。
桂花甜糕滾落一地。
沈綠绮厲聲道:“青天白日,這是在我們沈家,狂徒安敢無禮!”
劉嵩抹了一把臉,半點都不以為意,只覺得美人生氣起來也是分外有韻味,他嘿嘿笑道:“二妹妹言重了,我何嘗無禮呢,對美人我最是多禮了,來,哥哥給你賠個禮……”
他方才喝多了酒,其實已經半醉了,見了這樣絕色的美人,更是醉得厲害,真的“噗通”一聲跪到了地上,伸手去摸沈綠绮的腳。
沈綠绮尖叫了一聲,趕緊避開去。
沈安知卻在那邊張開雙臂攔住沈綠绮:“阿绮,劉公子是我的好友,不是外人,你就陪他喝一杯酒而已,何必害羞。”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小丫鬟的驚叫聲,然後了“哐當”一聲巨響,整扇門被人踢得飛了出去。
顧明熹沖了進來,一腳踹在沈安知的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長生!”沈綠绮方才咬牙強忍着,此刻卻落下了眼淚。
她的淚水仿佛滴在顧明熹的心尖,令他生疼。
顧明熹的眼睛掃過暖閣裏的兩個人。
沈安知接觸到那個少年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只覺得遍體生寒。
劉嵩醉乎乎的,頭腦發脹,一陣氣血上湧,見美人被人生生截住了,哪裏憋得住,爬了起來,指着顧明熹怒喝道:“哪裏來的小畜生,我正與美人說話,你卻出來搗亂,你可知道我父親是誰?”
顧明熹怒不可遏:“你可知道我父親是誰!”
話說完,他自己又覺得不對,更怒了,騰身而起,又是一腳,踹在劉嵩的面門上。
劉嵩大聲慘叫,捂着鼻子蹲了下來,鼻血從手指縫間乎乎地往外冒。
沈綠绮捂着臉,跑了出去。
顧明熹再顧不得其他,趕緊追了上去。
劉嵩一邊哀叫,一邊怒罵:“殺千刀的小混蛋,你等着,我要把你的皮都剝了,安知,他是誰?說!我一定饒不了他!”
外頭的風刮了進來,沈安知一激靈,這會兒回過神來,又後悔有些不妥,想起了方才顧明熹的眼神,他總覺得心裏很不安。
“這個,他是寄居在我家的一個表弟,算了算了、劉兄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和一個小孩子計較什麽?”
劉嵩借着酒勁嗥叫了起來:“他打我!我爹都沒打過我呢,他把我血都打出來了,你看看、看看!”
沈安知趕緊叫小丫鬟進來,誰知道那兩個小丫鬟方才被顧明熹踢飛了,閃了腰,現在還趴在地上起不了身。
他只好自己跑出去找了小厮進來,給劉嵩收拾那血淋淋的鼻子,又急忙讓人去濟生堂請大夫過來。
兵荒馬亂的,折騰了好久,那鼻血才止住了。
等了老半天,大夫也過來看了看,道是無妨,骨頭還沒斷,不必慌張。
劉嵩的酒漸漸醒了過來,鬧了老大一個沒趣,氣呼呼的,板着臉就要回去。
沈安知連忙送出去,一路不住地作揖賠禮:“劉兄恕罪,實在是對不住,我回頭定要叫父親好好教訓那個小東西,你別生氣。”
“哼,那不夠,我改天再來,你必須叫你二妹妹親自過來和我賠罪,今天我可是因為她才被人打了。”
這話說得簡直蠻橫無理,但沈安知哪裏敢不依從,滿口答應下來。
“那是自然,二妹妹面嫩,今天估計是一下子被吓到了,才那般忸怩,明天你來,我叫她好好地給你陪個不是,你看,讓她自罰三杯可好?”
劉嵩聽着聽着又心神蕩漾起來:“說起來,原本我也莽撞了,可能唐突了佳人,原是不該,到時候我也自罰三杯。”
兩個人相視而笑,不約而同露出了猥瑣的神情。
到了沈府的大門外,沈安知正和劉嵩拱手作別,從街那邊過來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的身材十分魁梧精壯,眉目剛硬,神情冷酷嚴厲,帶着一股肅殺之氣,他大步過來,什麽話也不說,一手一個,直接抓住了劉嵩和沈安知,狠狠地掼到了地上。
兩個人的骨頭都差點被摔散架了,忍不住失聲痛叫。
門口站的管事吓呆了,撲了過來:“來人啊,歹徒傷人了,快來人,抓住他!”
那男人是陳景,他剛剛被顧明熹十萬火急地叫了過來,小主人的吩咐,他向來唯命是從。
他稍微揮了揮手,那管事就被他打飛了出去,吧唧一聲砸到地上,半天起不來。
陳景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兩個年輕公子,有點為難了起來。
方才顧明熹氣急敗壞地和他道:“去把那個登徒子廢了,膽敢對我的夫人無禮,我要叫他一輩子都不能人道!”
可問題是,這裏有兩個,到底哪個才是登徒子?
陳景是個老實人,辦起事來一絲不茍,既然分不清楚,那穩妥一點,兩個一起辦了吧。
他擡起了腳,重重地踩了下去。
一前一後,兩個慘叫的聲音驚天動地。
那邊管事剛剛爬起來,正好看見了那一幕,作為一個男人,他捂住了眼睛,吓得腿都軟了。
劉嵩和沈安知捂着□□,在地上滾來滾去,叫得都不成人聲了。血湧了出來,把衣服染紅了一片。
平陽侯府的下人們慌慌張張地沖了出來,幾個人怒叫着朝陳景撲過去,可哪裏是陳景的對手,沒兩下全部被打翻在地上。
陳景拍了拍手,幹淨利落地揚長而去。
平陽侯府的下人掙紮了半天才爬了起來,大呼小叫地過去,把劉嵩和沈安知趕緊又擡回去了。
兩個人涕淚交加,如殺豬般聲嘶力竭地嗥叫着,下人們差點都按不住他們。
那個濟生堂的大夫還沒來得及走,正好又派上了用場。
他先把沈安知的衣褲褪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大夫就不忍心地轉過了頭,揮了揮手:“這個,都稀爛了,不中用了,趕緊,去拿刀子來,我幫他給割幹淨了,不然潰爛化膿了,會出人命的。”
沈牧和淳于氏聞訊匆匆趕過來,一進門,正好聽見了大夫的話。
淳于氏兩眼一翻白,直直地暈了過去。
沈牧的身子搖晃了一下,也幾乎要暈倒。他年過不惑,膝下僅此一子,驟聞此言,不禁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他沖過去,看了看兒子那地方,忍不住掩面,跌坐到了地上。不用大夫再多說,那個情形,任誰都看得出來。
沈安知疼極了,居然沒有暈過去,他凄厲地哭叫着:“不、不、不可能的,大夫,幫我!幫我補好!我不能沒有這個、不能啊!”
那邊劉嵩也在鬼哭狼嚎:“我、我,我的,救救我,我的寶貝根啊!”
大夫趕緊又過去看了劉嵩的,然後回過頭來對沈府的下人道:“快、快、快去,到外面再找一個大夫過來,馬上要動刀,兩個都耽擱不得。”
劉嵩大叫了一聲,口吐白沫,暈了過去。(
侍女掐着淳于氏的人中,生生地把她掐醒過來。淳于氏撞撞跌跌地撲過來,抱着沈安知痛哭流涕:“兒啊,我苦命的兒啊,天啊,這簡直是在剜我的心肝啊!”
沈安知瘋狂地扭動着、哭叫着,下人們趕緊按住了他。
沈牧頭疼欲裂,既驚且痛,茫然無措地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居然會有這等惡行,我沈家怎麽會遭逢如此不幸呢?”
他說着說着,忽然跪到了地上大哭:“沈家的列祖列宗啊,這可怎麽辦啊?”
正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外面傳來了紛疊的腳步聲,然後,一群人闖了進來。
當先一個身高八尺、黑面粗眉,兇神惡煞的模樣,正是劉嵩的父親劉将軍。
劉将軍聽了兒子的貼身小厮飛跑回去報訊,騎着馬就奔過來了,他直接沖進了沈府,一路風風火火,然後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兒子躺在那裏,露着那個不可言說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
劉将軍也不說話,目光在場中掃了一圈,當即一把抓住了沈牧,就是一拳砸了過去。
沈牧臉上倏然綻開了花,紅紅的血撲了出來,他嗥叫了起來。
劉将軍是個武将,沈牧不過是個文弱之人,哪裏經得起打,兩三拳下來,沈牧立即沒了聲音,活生生地被打得昏迷了。
平陽侯府的人反應過來,嗷嗷叫喚着圍了過來,和劉将軍帶來的兵衛打成了一團。
混亂中,那個大夫跳上了床,大聲呼喊:“別打了,兩個傷者還在這裏呢,你們要不要他們的命啊?還打,再打人就要斷氣了!”
劉将軍這才一聲斷喝:“先住手。”
他惡狠狠地看了一圈沈家的諸人:“我兒子在你們府裏傷成這樣,和你們主子說,這事情我和他沒完,且等着,我過兩天就帶人來拆了你這平陽侯府!”
劉将軍氣洶洶地讓人擡着劉嵩回去了。
沈牧幽幽轉醒過來,聽見下人和他說了劉将軍撂下的狠話,他頭一歪,又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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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在府裏各處打聽了一圈,跑回了蘭溪院。
“聽說啊,那個劉将軍不知怎麽得罪了隴西王,全家老小皆被下了大獄,估計他這輩子都出不來了,也不會來拆我們家了,幸好幸好。”
沈綠绮冷着一張臉,道:“隴西王亦是兇殘之輩,可見惡人自有惡人磨,都是天道輪回。”
顧明熹聽出了沈綠绮言語中對于隴西王的厭惡之情,他的小尾巴還沒來得及翹起來,就耷拉了下去。
櫻桃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地道:“還有啊,姑娘,我和您說,侯爺打算納妾了,淳于姨娘快氣瘋了,在和他大鬧呢,大家都說,這幾天晚上,天天聽見淳于姨娘在哭,不知是哭大公子還是哭她自己。”
沈牧雖然對衛氏母女涼薄,但對淳于氏還真是一往情深,這十幾年來,除了淳于氏,未曾有過任何姬妾,故而淳于氏才能在平陽侯府得意了這麽久。
方嬷嬷接口道:“這本就在情理之中,侯爺子嗣單薄,只有大公子一個兒子,如今……咳、咳,大公子又那樣了,總不能斷了沈家的香火吧,肯定要再生一個,但淳于姨娘這歲數,估計是不好生養了,那還不是得再納一房。”
櫻桃啧啧有聲:“那天在府門口打了大公子和劉公子的人也不知道是誰,聽說侯爺告到京兆尹處,明明光天化日的那麽大一個活人,京兆尹那邊愣說找尋不到。”
她“嘿嘿”地笑了兩聲:“可真是大快人心,要我說,大公子和劉公子終日在外頭鬼混,指不定得罪了什麽人,可不是報應就來了。”
沈綠绮微微皺眉:“家裏出了這等醜事,我都覺得臉面無光,就怕被人笑話,你還笑,可給我閉嘴吧,就你呱噪。”
櫻桃縮了縮腦袋。
方嬷嬷嘆氣:“我可憐的姑娘,自從夫人去後,這家裏越發沒有您立足的地方了,您自己的兄長,誰想到呢,竟那樣幫着外人欺負您,那天若不是表公子跟着去了,都不知會怎樣結果,老奴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心肝都發抖呢。”
顧明熹也十分憂郁:“是啊,阿绮姐姐,以後要是我走了,不能照顧你了,你在這裏該怎麽辦,我真的放心不下呢。”
沈綠绮莞爾一笑:“聽聽你這老氣橫秋的口氣,說什麽呢,你個小孩子家家的,我還指望你照顧嗎?何況,你走,能走哪裏去,給我安份點,別想太多,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快點長大才是正經事。”
非常不妙,在夫人的眼中,他就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這樣,将來他怎麽在夫人面前顯示他大丈夫的威嚴呢,顧明熹在心中哀叫,不行、不行,不能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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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新采的雲霧碧螺春茶,在九瓣蓮花琉璃茶盞中泡開了,湯色如琥珀,茶香袅袅。
宋王妃親手将茶盞奉上:“表弟,請。”
顧明熹接過來,卻放在案上:“不喜歡喝茶,苦苦的,沒什麽意思。”
宋王妃立即道:“我叫人備了玫瑰杏乳。”
“不要,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吃那個。”顧明熹斷然拒絕。
宋王妃見顧明熹和她說話并不客套,她反而放下心來,笑吟吟地道:“表弟自然不是小孩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再過兩個月,你就十二歲了,正是年少有為的時節,顧王爺對你殷殷期待,正等着你回隴西郡一展才幹呢。”
宋王妃這話說得太明顯了。
顧明熹看了宋王妃一眼:“怎麽,你們在趕我走嗎?”
顧弘韬在洛安城駐留了幾天,建元帝和顧太後簡直是坐卧不安,時時刻刻盼望他趕緊走。可惜顧弘韬看過去氣定神閑的,一點沒有動身的意思。
至于他為什麽不走,顧太後還不清楚嗎,就是因為顧明熹那小混蛋還賴在這裏。
顧太後急忙把宋王妃召進宮去,吩咐她快去探探顧明熹的口風。
宋王妃也不隐瞞,坦然道:“正是呢,洛安畢竟不是故裏,想來表弟有諸多不适,胡不早歸,也省得顧王爺挂心。”
“我倒是有點想走,可是我的夫人家中那般情形,沒一個好人,我若走了,她定要被人欺負了,我實在是放心不下。”顧明熹也頗為苦惱。
“把沈二姑娘帶回去不好麽?你是顧王爺的嫡子,身份尊貴無比,何不告訴她,省得天天裝模作樣的,我看你也累得慌。”
“那可不行。”顧明熹斷然道,“她不喜歡顧家的人,現在要是知道了實情,她定然不理我了,我一定要等把她娶過門了再告訴她。”
宋王妃心道,你這不是在作死嗎?可見但凡男人,無論大的小的,要是犯渾起來,都是不可理喻的。但她可不敢說。
平陽侯府的情形,宋王妃之前是打聽過的,莫說顧太後把這個重任交給她,她确實是個聰明伶俐的。
她略微沉吟了一下,笑道:“如此,我這邊有個想法,不知道表弟是否覺得妥當。”
“說來聽聽。”
“我聽說沈候的兒子出了事,斷了沈家的香火,因此,沈候想要納一房良妾,再為他生兒育女。”
宋王妃也是個臉皮結實的,一個年輕婦人,說起這個事情,她還是面色如常,“依我看,不必納什麽妾,他先頭的夫人去了,如今另娶一位夫人才是正經。平陽侯府若有個正派的主母鎮着,沈二姑娘也不至于受委屈了。”
顧明熹眼睛一亮:“很有幾分道理,那你可有什麽人選?”
說起這個,宋王妃對自己也是佩服的,她慢條斯理地道:“這可真是巧得很呢,宋王手下有一位五營校尉,姓柳,是個厚道人家出身的,他家的女兒今年二十有五了,尚待字閨中,與沈候正正合适。”
這位柳姑娘也是運道不好,前頭許了一戶人家,快過門時,未婚夫婿一病去了,她傷心了好幾年。後來又許了一戶人家,快過門時,柳家夫人過世了,柳姑娘守孝三年,結果第二個未婚夫婿等不及,退了她另聘了。這麽一來二去的,就給蹉跎下來了,如今柳家的都快急死了。
宋王妃娓娓地把這些緣由都和顧明熹說了,後又微微一笑:“柳姑娘和我有過幾次往來,性子爽利、心思方正,而且呢,她獨有一樣好處,是旁人都及不上的,表弟放心,嫂子我給你立下軍令狀,只要這位柳姑娘過門去,絕對能把沈候和那個賤妾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保管從此後河清海晏。”
“真的假的?”顧明熹半信半疑,“這個柳姑娘靠得住?”
“嫂子什麽樣的為人,你還不清楚嗎,若沒有十分把握,我敢和你誇這海口?你且看着吧,這位柳姑娘呢,不但靠得住,還能靠得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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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黃道吉日,宜婚嫁。
平陽候沈牧迎了他新娶的夫人柳氏過門。
從議親到成婚,前後才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委實過分倉促了,但是,這個媒是宋王保的、這個婚期也是宋王讓宮裏的欽天監算下的,沈牧誠惶誠恐,不敢有半分置疑的餘地。
新夫人娘家的家世比平陽侯府還好上一點,她又比沈牧年輕了十幾歲,論理來說,沈牧沒有什麽不滿意的,不過在婚前,他連這位柳氏的面都沒有見過。
柳氏閨名“依依”,楊柳依依、雨雪霏霏,聽這名字定是個嬌嬌弱弱的的美人,沈牧滿懷期待地進了洞房,揭開了柳氏的蓋頭。
他呆住了。
這位柳氏真是完全辜負了她的閨名,沒有半分嬌柔之姿。相反,她生得眉眼粗濃、臉龐方方、膚色黝黑,新婚之日,她的腮上搽着雪白的膏粉、唇上抹着鮮紅的口脂,咋一看,把沈牧都驚吓住了。
沈牧欲哭無淚,心中大罵宋王誤他。
他勉強笑了一下,對柳氏道:“為夫今日多喝了點酒,有點上頭,先去書房醒一醒。”
他說完,轉身就要出去。
“侯爺且慢。”柳氏的聲音倒是柔美動人、嬌滴滴的,光聽這聲音、不看她的臉蛋,沈牧的心神還蕩漾了一下。
柳氏站了起來,款款地走了兩步,手扶着桌案,看過去還有點軟弱的意味,不過她的身段十分高挑,竟不比沈牧矮幾分,做出這樣的姿勢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她看着沈牧,柔聲道:“今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侯爺不在妾身這裏歇着,又要去哪裏呢?”
沈牧回過頭來看了柳氏一眼,還是搖頭:“夫人也累了,早點安歇吧,不必等我。”
柳氏微微一笑:“我前頭也聽人說過了,莫非侯爺是要去淳于姨娘那裏嗎?”
沈牧的臉沉了下來:“我自有我的安排,何需與你知曉?”
柳氏猛然一拍桌案,“轟”的一聲,那張楠木的桌案竟在她的手下四分五裂,案上的合卺酒撒了一地。
沈牧猝不及防,幾乎跳了起來,吓出了一身汗:“你、你……”
柳氏的神色還是很溫柔的,但她的話語聽過去就有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侯爺,我和你說,我這個人呢,自小就跟着父親在軍營中走動,上過陣、殺過敵,脾氣也很不好,你若敬重我,我自然與你好生做夫妻,你若輕慢我,我這就把你打殺了!”
沈牧簡直目瞪口呆,蹬蹬地倒退了兩步:“你、你怎麽敢?”
柳氏歪着頭想了想,又道:“那是,打殺了委實不妥當,要是我父親知道了,會罵死我的。”
沈牧方才松了一口氣。
柳氏冷笑着卷起袖子:“那這麽着,我今晚就先把你的腿打斷了,我看你還怎麽去那個賤妾那裏。”
她幾步過去,如同抓雞仔一般,拎着沈牧的衣領把他揪了過來。她的力氣大得出奇,沈牧那麽大一個男人,竟毫無招架之力,急得他大叫了起來。
“你這潑婦,快快把我放下!”
柳氏的手擡了起來。
沈牧立即改口:“夫人饒命,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柳氏斜眼瞥他:“真的知錯了?”
“是、是,我鬼迷心竅了,方才都是胡言亂語,夫人不要放在心上,你既嫁給我了,今後我自當與你夫妻同心,再不會看別的女人一眼。”
柳氏這才把沈牧放開了。
沈牧踉跄了一下才站穩了。
柳氏揚聲吩咐外頭的下人:“去,再去備一份合卺酒來,我和侯爺的這禮還沒成呢。”
丫鬟婆子們聽得房中的動靜,吓得大氣都不敢出,飛快地按着柳氏說的備好端上來了。
柳氏轉過來對着沈牧微微一笑:“侯爺,快來,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之夜,切不可辜負了。”
沈牧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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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家的兒女要過來向新夫人敬茶。
沈牧和柳氏一起出來了,坐在大廳那裏。
沈牧神色萎靡不振,知道的,說他昨天是洞房花燭夜過于辛勞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被人打了一頓似的。
那位柳氏夫人倒是神清氣爽。她褪去了濃厚的妝彩,膚色雖黑,但是一雙眼睛大而有神,看過去頗為端正,正襟坐在那裏的樣子,比沈牧更有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