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在階下,秋意濕透了那一簾竹影。
紫陶瓦罐架在紅泥小爐上,罐子裏的藥湯咕嚕咕嚕地冒着熱氣。
沈綠绮親自在廊下守着那爐子熬藥,她坐在小凳上,持着蒲扇微微搖動,爐火旺了起來,映得她的臉頰宛如抹了胭脂一般,明豔不可方物。
顧明熹蹲在一邊看着她,心裏美滋滋的。他的夫人,黛眉若柳、眼含秋水、櫻唇流朱,真是無一處不美,這世上再沒有人能及得上她。
“阿绮姐姐。”顧明熹很久以前就想這樣喚她了,只恨前世作繭自縛,始終尋不到這個機會,如今終于可以厚着臉皮叫出了口。
“嗯?”沈綠绮看了顧明熹一眼。
“阿绮姐姐。”顧明熹認真地道,“等我将來長大了,定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會娶你,好好照顧你,只要有我在,斷不會讓你受半點苦。”
饒是沈綠绮滿腹愁思,也忍不住被他逗笑了,她用扇子輕輕地撲了撲他的腦袋:“小孩子家家,說這些話,真不害臊呢。”
顧明熹摸着被她用扇子撲過的頭,很是懊惱:“我不小,我已經……呃,十歲了,很快就能長大了,你不要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待。”
那個孩子已經收拾好了,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不複那日初見時的狼狽。他生得十分俊秀,臉蛋還尚未褪去孩童的圓潤,有一點點天真的稚氣、以及飛揚的朝氣。
他望着她,目光澄淨如水、又濃烈如火,真是微妙而奇異,但毋庸置疑,是對她滿滿的關愛呵護之情。
沈綠绮的心一下子變得十分柔軟,她微微地笑了起來:“好吧,我信你,表弟将來定是個軒昂男兒,令人仰視,但如今你卻還小,可照顧不了我,還是讓我來照顧你吧。”
顧明熹低頭看了看自己,為什麽他現在這麽矮,連沈綠绮都比他高了一個頭,這真是叫人肝腸寸斷,太難過了。
不過,夫人說了,她會照顧他的,這聽過去似乎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呢。顧明熹這麽想着,又抖擻起精神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綠绮:“阿绮姐姐,我小字長生,你以後喚我‘長生’可好?”
“長生”,是江都公主為顧明熹取的小名,慈母殷殷之意,只望幼子長泰安康。
沈綠绮自然應允:“好的,長生。”
顧明熹的心裏又是歡喜,又有點兒害羞,臉都漲紅了。
沈綠绮熬好了藥,顧明熹怕她燙手,搶着端了進去。
衛氏服過了藥,又昏睡了過去,如今她清醒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
沈綠绮默默地守在衛氏的床頭。顧明熹自然默默地守在沈綠绮的身邊。
過了一會兒,聽見櫻桃在外頭說話,帶着一點兒驚訝:“三姑娘,您怎麽過來了?”
一個嬌軟甜膩的少女的聲音傳來:“櫻桃,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母親生病了,我過來探望一下,不是應該的嗎,你大驚小怪的做什麽?”
随着這聲音,沈綠瑤走了進來。
她是淳于氏的女兒,只比沈綠绮小了半歲,正是花枝招展的年紀,走動間,但聞琳琅佩環之聲,未到近前,已有香風撲鼻而來。
沈綠绮迎了上去:“三妹妹有心了,不過母親這會兒剛剛睡下去,不好驚擾她,妹妹先和我到外間喝茶吧。”
沈綠瑤哪裏是真心來探望嫡母的,不過略看了一下,做個面子,聽姐姐這樣說,正中下懷,當下就出去了。
到了外頭的暖閣,沈綠绮吩咐櫻桃奉茶過來。
沈綠瑤也問了兩句衛氏的病情如何、用藥如何、大夫看診又如何,言辭殷切,只說淳于氏忙于府中庶務,不便過來,特地囑咐她前來探視。
沈綠绮性子和軟,明知她不過面子情意,也着實謝過了一番。
沈綠瑤寒暄了一會兒,眼睛一轉,做出關切之色,問道:“聽說這回衛家有個表弟幸免于難,卻不知楚昭表哥如何,可一并逃出生天?”
沈綠绮聽人提起衛楚昭,臉色蒼白,手指都有些微微顫抖,半晌方道:“他不幸罹難,未得生還。”
她沉默了一下,把顧明熹叫了過來:“這是衛家的楚晏表弟,長生,過來見過三表姐。”
顧明熹看在沈綠绮的面子上,作了一個揖:“三表姐好。”
沈綠瑤嬌聲道:“表弟多禮了。二姐姐,昨天聽父親說,母親要把你轉而許給這個小表弟,不知是真是假?”
這話問得好生無禮,沈綠绮端起了茶杯,小啜了一口,并不想回答。
顧明熹卻一臉嚴肅地道:“自然是真的,婚約大事,豈有戲言。”
沈綠绮差點嗆着了,捂着嘴咳了起來。
顧明熹關切地道:“阿绮姐姐,你沒事吧?”
沈綠瑤滿面善意,微笑着道:“可憐見的,表弟年幼,遭逢此變,衛家往日何等風光,一夕落難,竟至無家可歸,不過既然二姐姐許給了你,往後仍是一家人,平陽侯府斷不會少你一口飯,你且放心。”
沈綠绮聽得十分刺耳,放下手中茶杯,看了妹妹一眼,語氣淡淡的:“長生是母親的侄兒,與我是至親,日後我自會照顧他,不勞三妹妹挂心。”
沈綠瑤輕輕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懊惱地道:“哎呦,我是不是又說錯什麽了,父親就常說我胸無城府,一派天真,說話沒個分寸,姐姐你疼我,別和我計較。”
碰上這樣臉皮子厚的,沈綠绮也無奈:“就你話多,少說兩句就好。”
實則沈綠绮許給了衛楚晏,沈綠瑤是真心歡喜。
雖然她的生母淳于氏得寵,但是這個嫡姐別的不論,單說那副仙容玉貌,就穩穩地壓住了她,令她又羨又嫉。
原本嫡姐還有一門讓人眼紅的好親事,如今,卻從雲端跌到了塵埃裏,許給了一個門庭敗落的小屁孩,沈綠瑤當時聽見了都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趕緊巴巴地過來看熱鬧了。
如今熱鬧看到了,沈綠瑤真是心滿意足,她狀若無意,其實炫耀之情都寫在了臉上:“不說這個,我今日過來是探望母親的,真希望她的病情能早點好轉起來,李家的日前還來和父親商量,打算明年娶我過門呢,父親原是舍不得的,總要等姐姐你出嫁了才好輪到我,母親的病一直拖着,可不是耽誤了姐姐的花嫁之期。”
沈綠瑤許配給了中書令李家的次子李恩,這是她生平最得意的一件事情。
中書令家的長女是當今建元皇帝的皇後,這位李皇後唯一的兄弟就是李恩。更兼之李恩樣貌出衆、有玉樹臨風之姿,在沈綠瑤的眼中,比起衛楚昭來也是絲毫不差的。
其實自從定親之後,李恩對沈綠瑤一直不冷不熱的,根本沒有上門催嫁之說,但這并不妨礙沈綠瑤在姐姐面前顯擺一番。
說起這個,顧明熹覺得沈綠瑤簡直是他的知音,當下點頭道:“不錯,三表姐說得極是,姑母的病若是早點好起來,我就可以早點和阿绮姐姐成親了。”
沈綠绮忍不住一指頭戳在顧明熹的額頭上,嬌嗔道:“你夠了,也少說兩句吧,聽你們兩個說話我真是頭疼。”
顧明熹摸着額頭,恨不得她多戳兩下,但實在也不敢再說了。
沈綠瑤見顧明熹如此上道,心中好感頓生:“衛家表弟,你未來的三姐夫是皇後的弟弟,中書令大人的獨子,你日後若有難處,盡管來找我,或許別的做不到,周濟你一些銀錢總是有的,不用見外。”
哪怕顧明熹心再大,也聽出了沈綠瑤的鄙夷輕蔑之意,他看了沈綠瑤一眼,慢吞吞地道:“中書令李家的公子嗎,我怎麽記得李大人只有正房夫人為他生下的一子一女,并無庶出的子嗣。”
沈綠瑤得意道:“我的李郎就是李大人家的嫡子。”
“那可奇怪了,李家何等的門第,他們家的嫡子豈會娶一個庶女為正妻,莫非三表姐是去李家做妾侍,那可委屈你了,其實不必,依三表姐的身份,找個四五品官宦人家的庶子,未嘗不能做個正房夫人。”
平陽候是四品的鄉侯,一無封地、二無實權,僅靠着沈牧的那點俸祿維持着面上的光鮮,在權貴林立的洛安城很排不上名位,顧明熹這話說得原也沒差。
沈綠瑤變了臉色:“你這黃口小兒,胡亂說什麽呢,我是要堂堂正正嫁給李郎做正妻的,我、我、我可是沈家的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