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程沛奇是被許松延一手帶出來的學生。師徒倆科研方向上理念相合,性格也很相似,都是想到要跟人打交道就頭大的類型,不擅長交流。
誰能想到一會兒沒在就被老師丢了個苦差事。愁得眼鏡都快掉了。
祁燃的檢查并非每一項都能即時出結果,要給書面的數據作為最終的綜合診斷通知書,還得再等上幾天。
許松延的判斷是根據他的專業和經驗,基本十拿九穩。程沛奇跟老師的判斷相同,知道就算等檢查結果全都下來也不會太大的差別,就一早開始提前打腹稿。
還是覺得忐忑。
關鍵是他要通知的內容不是什麽喜訊。說的時候還得注意照顧人家的情緒,就更難。
其實當天離開實驗室時,祁燃就能察覺出些許異樣了。
從眼睛就能看出來,每個人望着他的眼裏都有灰暗的惋惜。紀寒景裝得跟平常一樣,其實暴露得最明顯。
甚至能看出痛苦掙紮的情緒,死死壓在眼眸深處,以為沒有被注意到時才會顯露出分毫,轉瞬即逝。
祁燃心想自己別是腺體沒查明白,反倒查出得了別的癌症之類的。
診斷結果沒下來,他自己都還沒有實感。看到紀寒景這樣,祁燃反而擔心他更多。要分別時遲遲沒有下車,牽着他的手輕聲問,“是不是許教授說我情況不好?”
“……沒有。”紀寒景搖頭說,“你好好的。”
如果沒有遇到我的話。
“可你的表情,跟說的可不像是一回事啊。”
祁燃捏了捏他的臉頰,“如果信息素的問題不能解決,也沒關系的。我都已經習慣了,一輩子這樣過下去都可以。”
一輩子這樣……過下去,都是可以的。
如果不用跟我在一起的話。
“燃哥。”紀寒景試探着問,“你有沒有想過先放下工作,好好地休息一段時間?就是,久一點。幾個月……大半年那種。”
他都沒敢把時間往實了說,可話一出口,仍舊是連自己都覺得荒誕。
“現在嗎?”
祁燃果然不贊同,沒怎麽多想便笑着調侃他,“那怎麽行。年輕人啊這種想法可要不得,現在正是該努力的時候,退休以後大把的時間休息啊。”
紀寒景對這回答并不意外。可已經養成了習慣,看到他表情生動就不由自主跟着高興,沒過腦子就先傻傻地也露出個笑容。
今天的心态畢竟跟往常不太一樣。這個笑才剛成型便已經難以維持,只垂眼喃喃道,“……是啊。你說得對。”
祁燃看他垂頭喪氣笑不出來的模樣,有點心疼。擡起他的下巴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柔聲說,“你最近老是跑來跑去地找我。是不是有點累了?”
“別灰心啊,時間還長着呢。等忙過這段我們一起去度假吧?就我們兩個人去。到別人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開開心心地玩兩周再回來。”
周舟催了兩遍去候機,祁燃依舊沒急着走。耐心地哄他,“我以後一有空就來陪你。馬上就過年啦,我們馬上就可以一起待好多天了。開心一點。”
“嗯。”紀寒景低低地應了。
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出聲道,“燃哥,我今年……不去國外陪長輩過年了。”
“我提前幾天去看他們,春節前回來。跟你一起過節好不好?”
“真的?當然好啊。”
祁燃一只腳剛跨出車門,聞言又縮回來,笑着親了親他,“到時候我們一家人都可以一起給你過生日。我媽煮的生日面可好吃了。”
那樣一起度過的時間就又會增加幾天了。在這樣兩個人都忙的時期裏,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況且還離得很近。想想再過兩周就能一起過年,工作起來都很振奮,祁燃甚至隔天就跟老媽打了電話彙報。
離除夕還有半個月就已經開始籌劃年夜飯菜單的人當然樂意得不行,連連打聽解意喜歡吃什麽。聽說他大年初一過生日更是高興,說這是個有福氣的崽崽,還要再張羅着給訂個蛋糕好好慶祝。
“對了媽,我前幾天去檢查身體了。”
祁燃跟她很貼心,向來都是知無不言地說體己話,“是一家挺厲害的實驗室,雖然我不懂啊,但是看着設備都很先進的樣子。感覺比醫院裏還要厲害。”
“哦呀,那結果怎麽樣呀?”
“還沒拿到呢。做了好多檢查,全部的結果要過兩天才能出來。”
在身體這件事上,祁燃知道媽媽比他自己還要關心。一有點進展就立刻跟她講,“不過我覺得啊媽,我從小到大這樣都過來了,就算到最後也沒法改善,也沒關系的。我都習慣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深切的嘆氣,“崽崽,是不是那個實驗室裏的人也說沒有辦法?”
“哎呀,還沒出結果呢。”
祁燃說,“我就是先給你打個預防針。免得你抱了太大的希望,萬一結果跟以前沒什麽差別,空歡喜一場。那不是又平白讓你心裏難受麽。”
還沒有人告訴他結果。
但他自己就能感覺到。
紀寒景在外面跟許教授談了那麽久,出來後面對他時都不太有目光交流。其實已經是很明顯的線索了。
“媽媽心裏難受有什麽要緊。”
祁阿姨擔憂地說,“媽媽是怕你難過呀。要是以後跟人家在一起了,身體又不好要不了孩子,是要受他們家委屈的呀。”
“那都是多久以後的事了……他不是會介意這些的人。”
祁燃無奈道,“媽你就別擔心了,我們倆好好的。我以後好好地對他,在別的方面多補償他。就算要不了孩子去領養也行啊,總有辦法的。”
再說他本身就是個孩子了,還未必肯要一個奶團子來跟自己争寵。
祁燃想想覺得好笑。又覺得以紀寒景的風格,也不是沒有可能。
“等出了結果我再告訴你啊。媽,你就平常心,沒事兒琢磨琢磨年夜飯吃什麽就行啦。”
“哎呦,行。”
之後的兩天就一直在等結果通知,祁燃沒事兒就瞥一眼手機,漸漸注意到紀寒景給他發消息的時候,不怎麽拿以往那些渾話來撩撥他了。
仿佛洗心革面,變成了一個正直的男朋友。
但還是個打電話的時候,語氣心事重重的男朋友。
祁燃反而覺得有些戳心窩,能感受到自己真正是被疼愛着的。他的身體自己都還沒怎麽傷心,父母也好,男朋友也好,愛他的人已經開始比他還窩心了。
其實真的沒什麽。他不覺得委屈也不覺得難過,心态挺好的,甚至盤算着等結果出來,要怎麽反過來安慰他們不要太介懷。
這天來錄一檔訪談節目,後臺候場時,他終于接到了這個最終審判般的電話。
是愁了很久的程沛奇硬着頭皮打過來的。
看到號碼來自實驗室他就接了。雖然馬上就要開始錄制,但想想最壞的結果他都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後也就花個十分鐘就能調整過來,便沒怎麽猶豫。
反而這個來審判他的小兄弟,不知道怎麽開口似的,第一句就洩露了生疏,“下午好燃哥,吃了嗎?”
“……”
祁燃忍俊不禁,沒在意他失敗的開場,順着說,“下午好啊。你是要告訴我檢查結果的嗎?”
“嗯嗯,對。”
他的語氣有些局促,鄭重地清了清嗓子。也是想先給個緩沖時間,對祁燃說,“這個,結果可能會比你想的嚴重。但是基于事實的,判斷失誤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現在準備好的話,我就告訴你。”
祁燃聽着他好像比自己還緊張,“沒關系。現在告訴我吧,你慢慢說。”
結果與許松延的判斷并無異處。程沛奇從各項檢查報告的數據分析開始說。
聽得出是做了準備的,雖然大部分專業名詞祁燃都聽得似懂非懂,跟上理論課似的。
但這樣的分析好像能讓陳述者鎮定一點,越往後言詞也越來越清晰流暢。祁燃就耐心等着他背書,沒有打斷提問。
一直聽着,終于到了結論部分。祁燃才開口問,“意思是我沒有得癌症之類的對吧?”
“……”
程沛奇噎了一下,以為自己沒說清楚甚至想重頭再說一遍。之後馬上明白過來,确實不能傳達得太書面,畢竟不是在實驗室裏工作的同事。
于是省去那麽多過程,直接下結論說,“沒有。除了腺體,你身體其他器官都是健康的。癌細胞篩查結果也正常。”
所以還是只有腺體問題。
跟原先心裏預計的差不多。祁燃心情沒有太大的波動,“那我的腺體,還有康複的可能性嗎?”
“自體康複的可能性……”
“為零嗎?”
“通俗地說……是的。”
……果然是這樣。
這個也已經想到過了,雖然無法免于失落,但還在情緒可控制的範圍內,祁燃嘆氣,“辛苦你,我知道了。”
“啊……還有,我的檢查結果有沒有顯示出前幾次疼痛的原因?就是……嗯,跟我那個,性/生/活有關嗎?”
“是的,确實高度相關。”
程沛奇言簡意赅地解釋了兩句。告訴他那個每次就遭雷劈似的痛症,根源問題也是出在腺體上。
既然其他地方都沒有問題,原因出在腺體上也不算出乎意料。祁燃說,“那我該怎麽緩解這樣的症狀?需要吃點藥,還是做些治療?我之前吃過醫院開的普通止痛藥,但沒有效果。”
他的語氣還是輕松的,仿佛只是在談論一場重感冒。程沛奇幾乎有些不忍心了,“這症狀是無法單獨緩解的。”
祁燃一怔,終于開始感到不對勁,“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因為你自身腺體功能缺失的問題,在那,那個,性/行/為之後,會出現這樣的症狀,是無法避免的。”
程沛奇說得有點結巴,但意思是很清楚了,“所以……現在的情況下,如果希望症狀不再發生,除了徹底停止性/行/為以外,沒有別的辦法。”
“如果腺體完整,是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的。但是燃哥你現有的腺體問題,沒有可行的技術手段能夠解決,所以……就沒辦法避免。”
祁燃徹底懵了。
他并沒有想過這件事會是如此嚴重的問題,聽起來比被吸了精氣還難解決。啞了好一陣子,直到聽見有工作人員在催上場準備,才艱難地發出聲音來,“……這樣嗎。”
直到這時,他才終于像個拿到病危通知書的患者那樣,有了明顯的情緒震動。
電話裏傳來的聲音茫然無措,“那我現在,我的腺體,我……徹底沒救了嗎?”
“……”
程沛奇抱歉地說,“是的。”
不是難解決。是無法解決。
仿佛被判了死刑。祁燃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在說:是的。你的性/生/活也沒救了。
原來不是別人太憂心。
是他自己樂觀過了頭。
程沛奇頓了頓,繼續道,“那麽,既然現在你的腺體無法挽回——”
“抱歉。”祁燃突然打斷他的話,“導演在催我了。”
“我……你,我們,我們晚點再說吧,行嗎?”
他開始變得語無倫次,像後知後覺地承受了很大的打擊。
程沛奇不知道該如何地安慰他,只聽出他暫時無法再負擔更多,便把後面的手術咨詢咽了回去。順着他的意思先結束這場對話,“啊……行的,你先去忙。”
祁燃輕聲說,“謝謝你通知我這些。”
“沒有沒有,應該的。”
這天的節目不知道是從何開始,又是怎麽結束的。
并沒有能夠用來消化噩耗的時間,他只記得自己拼命地深呼吸,對着鏡子調整表情後就走到了臺上。
訪談的問題都很常規,他靠着經驗能力也應付得過來。整個工作過程裏靈魂仿佛和身體失散,生硬對峙着不肯輕易融合,即使在節目錄制結束後仍舊麻木得緩不過神來。
他有點沉迷于這樣的麻木,甚至抗拒從工作狀态裏脫離。收工後自己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待着,還算鎮定地告訴周舟需要一點獨處時間。
然後自己坐在角落裏,安靜地等待心跳恢複知覺。
直到紀寒景掐着點打來電話,他原本也是抗拒的,但身體反應比思維更快一步。反應過來時,電話已經通了。
這些天的時間格外難捱。寝食難安地等到了出結果的日子,紀寒景終于再也耐不住性子,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即使知道應該再留一些時間給祁燃消化,他也無法再繼續等下去了。
“……燃哥。”他的語氣裏,忐忑和不安暴露無遺,“你今天,有沒有接到實驗室的消息?”
祁燃緩慢地露出個蒼白的笑,對着空氣,“嗯。程沛奇告訴我了。”
“紀冬冬啊……”
“燃哥。”
“你那天就知道了,對不對?”
他終于能想通了。
如果單單只是無法正常分泌信息素的問題,紀寒景又不是第一天得知,怎麽會表現得那麽反常。
紀寒景深吸一口氣,不避諱地承認,“對不起。”
“我不敢告訴你,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跟你說。”
“你沒有做錯。”祁燃卻對着空氣搖了搖頭。聲音發顫,“謝謝你,沒有親口告訴我。”
那些話,只适合由程沛奇他們以官方實驗人員的身份來進行通知。
如果由紀寒景親自開口,祁燃想象不到自己會面臨何種難堪的境地。會有怎樣的反應。
他甚至感到慶幸,“還好你沒有。”
“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來遼……
二更還沒寫完
時間太晚怕你們看了(更)睡不着覺……
就先不發了
今晚寫完留着明天上午再更新
大家晚安叭
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