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昭昭
次日一早, 段雲泱便與蘇巽一道,驅車前往平昌公府。
之前為了避嫌,二人将盤古栖身的玉扳指摘下,收納在錦盒中, 只是聽說蘇巽今日預備會見未來的岳父大人, 盤古說什麽也不肯袖手旁觀,态度堅決地要求一同前往。段蘇二人拗不過他, 為了不被旁人察覺,索性尋了根琉金頸鏈串起扳指, 由蘇巽貼身佩戴, 藏在厚實的衣領之下。
而纏影獸白羽也随主人的心意将身形縮小到拇指大小,成功藏匿在了段雲泱的外袍毛領中。等到一切準備停當,他們便從車中走出, 跟随着引薦的僮仆進入府內。
與驚羽侯府的布置緊湊大相徑庭,平昌公府顯得甚為空曠寂寥, 畢竟自從公爺的發妻不幸病逝, 府中常年居住的便只有段公爺一人, 縱然有上上下下的仆役居住在其中, 依舊有衆多廂房閑置不用, 信步其中, 不免泛起蕭瑟寂寞之感。
段致遠在幾日前聽聞段雲泱等人即将返回的消息時, 便險些按捺不住,想要前往驚羽侯府一探究竟,但想到自己與段雲泱之間橫陳的種種誤會, 還是強自打消了這個念頭。卻不想這逆子竟不請自來,還聲稱帶着心上人一同造訪,他頓時心神大亂,向來淺寐的人更是忐忑得一夜未眠,次日清早便等候在公府會客大廳中,等待着段雲泱等人的到來。
可出乎他意料,段雲泱身邊并無随行的女眷,而是名從未謀面的年輕男子。但看容貌氣度皆是上乘,只是面色蒼白了些,腳步也略顯虛浮,似乎并不會武功。
“雲泱拜見……父帥,望父帥寬宏大量,恕我一月前不告而別之罪。”
段雲泱俯身拱手,壓抑着心底的抗拒排斥,有些艱澀地喚出段致遠的名諱,随即立起身來,将身邊的蘇巽引薦給他:“此人便是我過往曾向您提及過的蘇巽,我此番前往蒺藜草原尋覓靈藥,也正是為了救他性命。”
“在下姓蘇,單名一個巽字,有幸得見公爺之面,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蘇巽同樣躬身施禮,略為緊張地抿了抿唇,掌心也生出幾分薄汗。段致遠本人遠比他想象得氣勢更甚,那人只是沉默不語地立在左近,便自然生出一種泰山壓頂般巍峨的氣勢,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到凜然不可侵犯。
在返回紹陽城的路上,段雲泱已将過往發生的種種講述給自己聽,他也大致了解了段氏父子之間尴尬的關系。
雖然心知段雲泱并非無理取鬧之人,父子關系跌至冰點也并非他一人任性妄為所致,但他卻本能地認為,其中必然有着某些不為人知的隐情。畢竟結合以過往在玄霄閣中獲得的信息來看,段致遠其人最是重情誼守信諾,絕不可能對家人冷心絕情到這等地步。
更何況,倘若自己能與段雲泱攜手相将,段致遠的首肯必然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即使是從他自身的利益考量,也希望段雲泱能與其父解除誤會,緩和關系,否則新仇舊恨疊做一處,縱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怕是也難消他心中憤懑,最終功敗垂成。
“雲泱,你托人傳訊于我,稱今日與你一同到來者,便是你打定主意相守一生的意中人,”深吸口氣平複下動蕩的情緒,段致遠有些艱難地開口,“可為何竟是蘇巽公子與你同來?莫非他便是……”
“父帥所料不錯,阿巽便是我認定的心上人,”段雲泱坦坦蕩蕩迎着他的目光,聲調铿然,擲地有聲,并未覺得有半分不妥,“多年來我與他一道出生入死,經歷風風雨雨,彼此都對對方全然信任毫無保留,自然也希望能攜手共度餘生。今日所請皆因情之所至,一往而深,還望父帥成全!”
“好一個情之所至,一往而深!段雲泱,你可有半分将我這個父親放在眼裏?”
雙拳緊握,指尖深深刺入掌心,段致遠額角青筋暴起,顯然已經動了真怒。段雲泱畢竟是他的獨子,縱然比尋常父子疏遠許多,他卻依舊對其了解得很。此人表面上跳脫随心,實則最是認死理,一旦出口的承諾絕不會因外力而改變。
眼下他既然将人帶到自己面前,必然是定下了十足的決心。可龍陽之好遠不為世間所容,他即使行事再過散漫任性,也理應有其限度——
“如此膽大包天,恣意妄為,你心中還有沒有天理王法,綱紀倫常?”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傾軋而來氣勢如虹,蘇巽面色連變,正準備出言辯解,段雲泱卻擡手止住了他的動作,不避不讓地迎上段致遠的目光:
“父帥,我與阿巽情投意合,哪一點違背了天理人倫?我們一來并未燒殺搶掠,二來不曾插足他人,不過是與世間常态有所不同,這又與旁人有什麽相幹?”
“豎子敢爾!”
段致遠雷霆一掌擊在木質茶幾上,桌面登時崩裂,他此刻已經出離了憤怒,沒想到段雲泱竟然當真将他的警告視作無物,甚至還理直氣壯地出言頂撞:
“莫非你以為過往二十年的閑散生活便是你一生的常态?那是由于為父一力承擔了戍衛疆土的所有責任!你大可以不顧一切一走了之,可如此行事,你将平昌軍視為何物,将齊國邊疆的安危視為何物?”
面對這一連串的質問,段雲泱一時間有些語塞,竟想不出如何應答。畢竟他離開齊國加入玄霄閣三年已是既有事實,此前也并未承擔起領導平昌軍的責任。加之自己是段致遠的獨子,雖有旁系血親,但若論繼承軍權的正統則非自己莫屬。
饒是如此,他心中依舊不免覺得氣悶:
分明與蘇巽在一起與領導平昌軍之間并無本質沖突,唯一的障礙便是世人的眼光看待。可人活在這世上原本便不可能完美無瑕,即便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亦是毀譽參半;況且鐘情于一人本就是人之常情,憑何成大事者就必須斷情絕愛,壓抑自己的本心,為己所不欲之事呢?
即使千夫所指萬人冷對,自己也絕不會退讓一步。
他這廂與段致遠大眼瞪小眼,斜刺裏忽然逸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緊接着隐約幽光從蘇巽頸間亮起,在衆人發覺前離弦之箭般掠過地面,倏然從背後融入段致遠體內。
旁人尚無察覺,段致遠卻身形微微僵硬,頓時只覺得一股清涼之氣從後心直竄上頂門,清明的神思有剎那的迷蒙,但只是轉眼間的功夫便恢複了正常。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屏神凝息內視一番,卻并未發現任何異狀。但沒來由的,方才胸中瀕臨爆發的強烈憤怒突然間消散無蹤,此時他眼中的段雲泱與蘇巽二人也并未顯得如何面目可憎,反而從心底裏生出某種無奈與憐惜之感來。
霎時間往事不受控制地出現在他腦海,多年以來他忙于公事,對段雲泱自幼便少有關心,撫養教育一概交給發妻完成,妻子離世後更是與他愈發生分起來。
剛才他說與蘇巽共同經歷生死危機,想來那玄霄閣是聲名煊赫的殺手組織,在其中從事暗殺營生,稍有不慎則可能丢了性命,自己作為父親,又何嘗為他提供過一絲一毫的庇護?指責他逃避責任固然有理,但自己又何嘗不問心有愧?
不知不覺間,原本堅定不移的心思,竟悄然發生了變化。
蘇巽與段雲泱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分明片刻前段致遠還一副怒不可遏的态勢,此時卻突然收斂了情緒,眉宇間甚至還隐有憂色,仿佛在進行着激烈的心理鬥争。領口處驀然傳來些微的熱度,蘇巽愣了愣神,旋即露出了然的笑意,附在段雲泱耳畔輕聲道:
“是盤古前輩在相助我們。”
盤古極擅精神法門,當初為了與他成功彙合,輕而易舉便控制了當鋪夥計的神志。盡管段致遠武功高強,但由于并未刻意加以修煉,精神之力并不比一般人強悍多少,加之盤古此刻施展的招式并非直接操控,而是潛移默化地影響受術者的意志。
雖然這種方式并不如直接操控來得便利,卻勝在效用恒久,受術者的思維方式被潛移默化地改變,即使停止施加影響,也不會恢複原狀,這也是精神法門的強悍霸道之處。
眼見段致遠面上神色變換,段雲泱抿緊了唇,眸中情緒翻湧。若有可能,他也不願采取這樣半強迫的方式,但他與那人之間的隔閡已深,更何況以那人執拗剛毅、極度自尊的性子,即使有難言之隐,怕也不會和盤托出。依賴外力即使不算光明磊落,卻也別無他法。
他的心潮起伏被蘇巽明明白白看在眼裏,胸中憐惜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借着寬袖的遮掩悄然握住他手掌,繼而十指緊扣。
段雲泱周身一震,溫柔缱绻的目光頓時鋪陳開來,心中隐約的徘徊與動搖立刻不複存在。他從未有一刻覺得全身充滿了充沛的力量,仿佛飄搖的小舟終于尋到了停泊的港灣,從此再不懼風吹雨打。
不論如何,這天地之大,總有人與己并肩而行,得一知己如此,夫複何求?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一切順利,蘇蘇能得到段公爺的認同呀!!!
小小劇透一波,下一章會有新角色出現哦~
是什麽讓段雲泱産生了危機感?敬請期待哦!
日常求收藏評論~謝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