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碰瓷
空氣中只有遠處畫舫飄來的絲竹管弦的聲音, 四下靜悄悄的,數道視線全落在尹洛依身上,那道道炙烈好似明晃晃的陽光,一齊打在尹洛依身上, 似要透過她的皮囊看清她心底的意圖。
尹洛依素手端起茶盞, 全然不在意周圍的視線, 兀自吹開面上漂浮的茶葉抿了一口。擡首間尹洛依瞧見大夥兒的視線還落在她身上,尹洛依眉頭輕蹙, 問:“你們都看着我幹嘛?”
将茶盞放回桌上,尹洛依這才看向孟元, 慢悠悠的開口道:“二哥哥, 你來國公府到現在都有幾年了,但我一直不知道你以前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從前也沒機會問, 趁着這個時機可以和我們說說嗎?”
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除尹洛依和孟元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但同時也對這事兒很感興趣。
趙钰雖混, 但從小就得名師教導,此次秋闱也不過第三。還有那出生太傅府的秦湘,也只得了第二。
孟元來國公府不過幾年, 他幼時又師承何人,能将孟元教導的比起那些世家貴子也絲毫不差。
尹洛依話說完後,孟元久久不語。她用餘光注意着孟元, 細白的指尖輕搭在茶盞上,直到杯上的熱氣徹底消散了,孟元依舊垂眸沉默着。
陽光穿過輕薄的紗窗進來,将船艙照的透亮, 孟元逆光坐着,面上連半絲波瀾也無。
半晌後,他終于擡起了眼皮,在趙钰等人身上掃了一圈後,最終把視線落在了尹洛依精致的眉眼上,淡聲道:“現在不行。”
“願賭服輸,但我輸的對象是二妹妹,自然不能把事情講與旁人。”孟元的眼眸深邃,臉部輪廓刀削過似的分明,淺淡的光線落在他的面上。他容色格外俊秀,眼眸深深的看着尹洛依,聲音微啞着說道,“改日選個無人的時候,我親自說與你聽。”
尹洛依颔首,輕聲道了句“好。”
對上孟元的眼睛,尹洛依從他那雙一向平靜的淺灰眼眸裏看出深沉的情緒。她以手撐着下巴,回憶着孟元的過往,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
陽光灑在湖面上,水面上呈現出一種波光粼粼的光澤,一艘精美的畫舫随着船夫的動作,慢慢的向前晃悠。
因着先前花生的事情,趙夫人冷落了趙嬌嬌好一陣子,最近趙小公子受了風寒趙嬌嬌不但日日照看,還去寺裏為趙小公子求了香囊,趙小公子緊跟着就痊愈了。
母女哪有隔夜仇,趙夫人畢竟寵愛了趙嬌嬌多年,現下趙嬌嬌又在她跟前做出了副愛護弟弟的樣子。趙夫人自然心軟了,待趙嬌嬌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憋屈了好一陣子,趙嬌嬌尋着今日這個好天氣,邀了許多貴女,來護城河游湖。
趙嬌嬌站在船艙外吹風,迎面駛來了一艘精致的畫舫,她把視線放遠,在船身上瞧見了國公府的族徽。
站在趙嬌嬌身旁的貴女搖了搖頭,輕嘆了一聲:“還真是冤家路窄!”
這聲嘆息雖輕,但趙嬌嬌離得近,還是聽見了。她伸手握緊了邊上的圍欄,死死的盯着對面的畫舫,喃喃道:“我被母親冷落了月餘全都是拜尹洛依所賜,她還害的五公主去了庵堂,我和她的賬也是時候清算了。”
靜靜的站在圍欄前頭,風劃過趙嬌嬌的臉頰,她面上劃過一絲狠厲,指尖的力道随之加重了。
船上幫忙的夥計過來,俯身禀告:“姑娘,剛才風有些大,使得咱們的船就要和對面撞上了,開船的老李着小人來問問,是不是要轉道避開?”
趙嬌嬌輕聲笑了,從那笑顏裏,她身旁的女子看出了濃濃的瘋狂意味。
“避開……”趙嬌嬌扶着邊沿的木欄,玩味的念叨着這兩個字,面上的表情愈發猙獰。
“你去告訴船夫,叫他不用避開,要是對面的畫舫避開也就罷了。”她頓了頓,眼裏的陰毒連熱烈的陽光也無法驅散,“要是對方不避開的話,不用管結果,直接撞上去就是了。”
趙嬌嬌旁邊的貴女又看着對面的畫舫,她目光深沉的看了一眼船身的族徽。張了張嘴,到底什麽也沒說,抛下趙嬌嬌獨自回了倉內。
*
尹洛依他們這邊,游戲還在繼續進行。
這次輸的是尹洛依,尹洛依不去看孟元和趙钰氣惱的眼睛,自顧自的給自家斟了酒水。
湊到杯口,尹洛依深吸了一口氣,覺着這酒應該是用桂花釀的,聞着還有股子香甜的氣味。
端了酒杯,尹洛依正準備嘗一口,船身忽的劇烈搖晃了一下,尹洛依手上不穩,酒水被晃出了大半。
随後她感覺到身體往後倒去,跟着前頭又有巨力撞了上來,情急之下尹洛依胡亂在空中抓了一把,手裏的酒杯脫手落到了地上。
瓷片碎裂的“咔擦”聲幾不可聞,桌椅晃動倒地的聲音轟隆作響,尹洛依慌忙間扯住了孟元的衣袖,随着這股勁給晃的頭暈,她揚聲問:“出什麽事了,難道咱們撞到石頭上了!”
尹洛菲抱緊了椅背,喊道:“這都接連撞了兩下了,畫舫都要撞壞了,什麽石頭這麽硬,還在前頭擋着。”
“國公府的畫舫是鐵杉木制的,堅硬程度堪比精鐵,沒那麽容易壞。”趙钰收回飄遠的視線,面目上常年帶着的淺笑退下,一抹陰沉的神色浮現出來,沉聲道,“應該是別的畫舫和咱們撞上了,我瞧着今日湖面的畫舫雖多,但都保持着不近的距離。況且護城河湖面寬闊,兩艘畫舫靠近的時候大可躲開,現下兩艘畫舫撞上了,事情定不會那麽簡單。”
話音一落,趙钰下意識的看了尹洛依一眼,見尹洛依拉着孟元,他眸色微閃,默不作聲的收回視線。
各自護好自家妹子,畫舫又晃悠了兩下後,總算是慢慢恢複了先前的平靜。
船夫趕進來,還沒喘勻氣,先俯身告罪道:“姑娘郎君,都怪小的辦事不力,壞了各位的興致。”
尹洛依站起身,眉目間的怒意明顯,啞聲道:“先別急着攬錯,先說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小的本來将畫舫開的很慢,迎面忽的有艘畫舫直直的朝咱們這邊過來,小的本以為對面的人會避開,沒想到那艘畫舫竟直接撞了過來。”船夫将背壓的很低,生怕自家被滿座的貴子貴女給遷怒了。
“可看清了那畫舫上是否有族徽。”孟元起身,淡聲問道。
船夫垂眸思索着,片刻後點頭道:“小的看清了,瞧着那上頭的族徽,應當是趙侍郎家的畫舫。”
聽了船夫的話,尹洛依不怒反笑,嘴角微微勾起,含笑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漆黑,她道:“多半是趙嬌嬌幹的,從前還只是耍陰刀子,這次應是瞧見了五公主去庵堂靜修,她沉不住氣了。怪我,連累了你們。”
“哎,表妹,你說這話就見外了。”趙钰拿起灑了一半的酒壇子給自個兒滿上,他幹盡酒水後掀袍而起,一系列動作端的是潇灑不羁,少年郎的聲音也格外清朗,“你可是我唯一的親表妹,那趙家小丫頭欺負你,那明擺着和我趙钰過不去。”
“再說了,趙嬌嬌縱容底下人撞上咱們的畫舫,換了旁人,興許都掉進湖裏了。這丫頭未免太任性妄為了些,本少今日心情好,定要代趙侍郎好生教導下女兒。”
尹洛依他們從船艙內出來,剛一站在夾板上,對面就傳來一陣哭哭啼啼的聲音。
順着聲音看過去,尹洛依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瞧着趙嬌嬌。
趙嬌嬌渾身都濕透了,顫抖着被身旁的少女扶着,頭發衣衫都散亂的不成樣子,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她披散着頭發,面目可怖,像是從水底爬出的惡鬼,聲嘶力竭的喊道:“尹洛依,你也未免太惡毒了,看着我們的畫舫過來你就命令船夫撞了過來,害得我落入湖中。要不是陸姑娘會水,我指不定就淹死在湖裏了。”
“趙嬌嬌,你口口聲聲說是我們撞上了你們的畫舫,可在我看來,卻是你的畫舫撞上了我們的。要說負責,也是你自己的責任。”尹洛依睨了趙嬌嬌一眼,反唇相譏道。
兩邊的人此刻都站在甲板上,看向對面,形成一種對峙之态。
平靜之後,不遠處忽的傳來一道響亮的大喊:“孟兄,你們那邊出什麽事兒了,可要咱們過來幫忙。”
喊話的是秦湘,近來秦湘和孟元相處的不錯,又見着畫舫上有未來大舅子和表姑子。見着這邊氣氛不對,第一時間出聲詢問。
秦湘吩咐船夫把畫舫靠過來,搭了板子過來,瞧着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縱使不精事故秦湘也從中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他看向孟元,問:“孟兄,可是出了什麽事?”
趙嬌嬌搶先開口,挑釁的沖孟元挑眉,她知曉孟元這次得了解元,最忌諱在這時間出風頭,因而更加肆無忌憚了:“喲,這不是今次的解元嘛。不是說尹洛依苛待繼兄,屢次向繼兄下黑手,孟元你倒是不計前嫌,還跟着尹洛依一塊兒出來游湖,要是我的話……”
不用多想,尹洛依也知道趙嬌嬌未說出口的話有多麽不堪。
“幹你屁事!”
迎着風口站着,孟元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長身立于夾板上,單看外表像是墜落凡塵的谪仙。
孟元長于市井,幼時聽慣了也見慣了不堪的事,遇着尹洛依的事他那十分的淡定總要減去七分,粗俗的字眼跟着冒了出來。
趙嬌嬌沒料到孟元真的會還口,還是他們這些世家子不會用的粗俗字眼,她怔愣了半晌才緩過勁,冷哼道:“你們故意撞上我的畫舫,險些害我喪命,我要上告順天府,讓你們都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