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孑然
祁長風又夢到年少的高臺,曾于其上,看燈火萬千,回過身,卻還是那巍巍宮殿,一座又一座,如巨獸幽異而視,使人毛骨悚然。
父皇說,叫她長風,希望她這一生可比肩長風,随遇而安,一生無虞。
她在最高的宮牆上站起身,一點點展開雙臂,仿若自己融入那萬千風塵,所過之處皆為好景。
又是那片喧嚣,牆下公公上不來,擔驚受怕希望她能下去。她笑聽着臺下勸慰之聲,沿着狹窄的牆頭走過一圈又一圈。
終于,在餘晖快要落盡時,她看到無數個小孩自學監而出。他們見了她,盡是驚嘆與興奮,叽叽喳喳也要上來。
她說:“不行,這是我的地,誰都不能上來!”
小孩悻悻,只有最孤獨的那個一直盯着她,眼中充滿擔憂,“天快黑了,你不害怕嗎?”
害怕啊!她想,但若下了這高臺,走進那空蕩的宮殿,她會更害怕。
便停住腳,怔怔看着她,那般精致模樣的小人,也是孤寂的與世界格格不入,她突然想下去了,抱抱她。
好像孤獨的人才能看到孤獨的人,就相偎在一起,在無盡清冷的黑暗處取暖。
她說:“洛栖歌,你是我的人,不能離開我!”
她還說:“洛栖歌,你只能對我好!”
多霸道,又多可憐。用那點自己都不相信4的權利,緊緊束着另一人,生怕會失去。
終有一天,她離開宮城,見到夢寐以求的景象,卻索然無味,心頭如填不滿般,空空落落。也只有想起那個使她駐足的人,才稍感慰藉。
原來,她心心念念的風景,要由那個人一同走過,才可以生動。
此後,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孑然一身。
沉沉醒醒,身體跟着忽冷忽熱,她想,她是快要死了吧!眼前的景總是虛無缥缈。
先是外祖,而後又有舅父,表兄,一一現于眼前,笑看着自己。
他們張開懷抱,說:“快來,長風!”
從未有過。幼時,她多想讓至親之人抱一抱,可是除了父皇,岳府中的長輩總是顧及君臣身份。
所以,她委屈,才不要過去!
眼前光景倏地一變,隔着層層輕紗,她看到一個曼妙的女子,跪坐在案前,用纖柔的十指輕撫瑤琴。
她笑,禦書房中那幅畫上的人竟然活了。就走上前,撥開一層又一層輕紗,可終究看不清。
她道:“讓我看看你好嗎?”
那人不答,依舊撫着琴,好像未被打擾。彈得什麽她聽不清,應該很美吧!
她輕輕哀求:“讓我看看你,好嗎?就一眼也行……母後。”
終于抓住最後一層輕紗,猛地掀開,面前便是洛平秋那張扭曲的臉。
她轉身就跑,太過倉皇,被山間嶙峋石塊絆住腳,眼睜睜看着他們逼近,最終至峭壁邊緣,無路可退。
她想,跳下去!他們就追不上了。
可是,天真,轉身躍下那刻,長刀貫穿她的背脊,而後粉身碎骨。
她躺在荒郊,眼睜睜看身邊屍體一點點腐爛,動也不能動。晚霞又湧了上來,所視之處,絢爛萬分,她看了最後一眼,輕輕合上眼簾,道:“下輩子見!”
耳邊傳來戲谑之聲,陸成機揮動着桃木劍,道:“命犯孤煞,連閻王爺也不敢輕易收你!”
她說:“真好,不死不滅!”
話音剛落,臨水的遠方傳來鐐铐啷當之聲,她看到兩個長得難看到要命的差使,鎖住她,道:“該走了!”
好吧,當歸故裏,當歸混沌。
剛走出不遠,身後便傳來嚎啕之聲。她想,原來她死了,還會有人為她掉眼淚,不枉她活了十八載。
那倆差使吓了一跳,使勁推了她一把,便不知所蹤。
耳邊的哭啼之聲越來越清晰,真熟,想了一會,是虞兒吧!除了長夜,也只有她能哭得這麽撕心裂肺,這麽……嗯,驚天地泣鬼神!
虞兒說:“你不能死!”
她想:“好,你先別哭。”
虞兒又說:“都怪我,我該拉着你趕緊跑的!”
她想:“就你那小身板,拉的動我嗎?”
虞兒繼續說:“我去宮裏求姑姑,她肯定有辦法救你!”
她想:“可別!她不害我就好。”
意識越發明了,卻怎麽也睜不開眼,緊接着,全身劇痛起來,又是一陣忽冷忽熱,簡直身不如死。
她內心揶揄,莫非上輩子做了什麽大惡之事,讓她此生不痛快!自己定是個花天酒地,無惡不作的混賬,然後遇到一個好看的人,坑蒙拐騙,還是負心漢。
那姑娘應是身量窈窕之人,面若寒梅,清冽入骨,穿着一襲白衣,走起路來衣袂紛飛,打馬走過,她見而傾之。
不對,如此佳人,怎麽能相負,定要做一生一世之約。不,下輩子,下下輩子也要相見!
她內心歡快起來,腦中盡是洛栖歌那張臉,她想,你在哪呢?這次為何不喚我?若是喚我長風,我一定不舍……
炙熱,寒冷,疼痛,蝕骨,無盡煎熬。
終于,有人喚她了,“長風……”
沉重的聲音,有些顫抖,又喚了聲,她才聽清,不是洛栖歌!
是誰?
她想不明白,耳邊的動靜又清晰起來,有瓷罐碰撞之聲,有忙亂腳步之聲,還有輕細談論之聲……
有人問:“公主何時能醒?”
有人答:“不知道,得看造化。”
又有人道:“這宮外亂了套,這宮內又不得安生!”
“噓,小聲點,莫讓聖上知曉了!”
談論聲就此停住,她想,什麽事不能讓祁宗林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