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過客
王相壽辰之事,在平清掀起不小的波瀾。酒樓茶肆最愛閑談,聽說刺殺皇上的人是出自岳府的公主,不免論起了岳老将軍。
好像過了十年之久,那些人才能從當初成風的罵怨中覺出一絲清明。有人說,岳氏是被陷害的!一石激起千層浪,就有人開始念岳将軍的好,為了邊塞安穩,犧牲了好幾個兒子的命;有人就說,皇帝昏庸,朝中奸臣當道,若是多些岳氏之臣,該有多好;有人就想起,岳老将軍生前惠澤百姓,不惜得罪皇上……
衛斬修坐在亭臺上,輕哼着未名短歌,宛轉悠揚。有風刮過,吹皺一湖秋水,掠面而來,有些發涼。
“你來了。” 她輕蹙着眉,鮮有的憂愁模樣。
來人并不着急應答,只道:“看姑娘心事重重,小生送你一卦可好?”
“好。”衛斬修看着他,若除卻那一身的神經兮兮,也是玉樹臨風的人。
“姑娘近日需小心為妙,莫做那禍水東引之事!”
“何解?”
陸成機眉峰側挑,“刑部大牢巡守又加嚴了,還有平護司的人躲在暗處盯梢,若想救那禍水,就是引禍上身!”
衛斬修急道:“那可如何是好?難不成眼睜睜看着師姐把命搭進去?”
“你先不要着急。”陸成機呷了口盞中清茶,“她是何等身份?周帝以前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女兒,就連構陷岳氏誅殺太子,也舍不得動她。只是宮內大亂時,小公主神秘消失,周帝為此派人尋了許久,無果,才作罷。如今确是沒想到,那公主竟是小六。”
衛斬修閃過一絲疑慮,“這等宮內秘事,師哥如何得知?”
陸成機靜看着她,劍眉朗目間多了分悲傷,艱難開口,“我父親以前是大周國師,宮內之事,自是清楚。”
在四海閣中,衛斬修負責的是各路情報,除了師父從不讓查探的流楓,她可以說是對師兄弟乃至閣下各路探子的過往多少有些了解。
曾以為陸成機是江湖散人,卻不想有如此身份,大抵還是不了解,她錯愕半晌,想起一件舊事來:在岳氏之禍後,周帝肅清朝野,宮內多少涉及之人,全都斬殺殆盡。至于前任國師,禍事過後,突然暴斃……
想來有大有蹊跷,她擔憂地看着陸成機,卻見他突然嬉笑開,臉上又是那神棍兮兮的模樣,道:“所以,對于此事,為兄送你四個字——靜觀其變!”
洛栖歌從牢房走出時,外面天色剛暗下來,門口燃起火把,巡邏的士兵走過一圈又一圈。
她提着燈籠朝平護司方向走去,卻聽到背後有人見她,一回頭,便看到隐無憂跟了上來,約摸也是從刑部出來的。
想起前兩次放走祁長風之事被他撞破,現今他該明了,內心越發唐突起來,不安問道:“師兄可有何事?”
他道:“師父找你,讓我帶你回平護司!”
她颔首,在黑夜裏款款而行,恍若要與月色相融,清清袅袅。隐無憂走在一旁,靜靜享受這縷柔和的美,卻聽她問到:“師兄可知為何事?”
“我猜公主的事罷!”
倒是自己糊塗了,近些年來,除了岳氏舊案的追查,大抵沒有什麽能讓父親上心了。她想着,心頭沉了幾分,早知如此,就算當初撕破臉,也該讓祁長風離開京都。
平護司離刑部不遠,分明路不長,她走得卻那般不順。進了大堂,洛平秋還未來,她熄了燈放到桌子上,卻見隐無憂湊了過來,似看破般,細聲道:“師妹放心,我未告訴師父中秋之事。”
她擡眸看了隐無憂一眼,還不待說什麽,洛平秋帶着人趕過來,關切詢問道:“阿絕,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過父親關心。”
洛平秋往正位上一座,不自已輕咳一聲,臉色鐵青,顯然被祁長風反了掌不好受,喟嘆道:“也不知這小公主有何際遇,竟學了如此本事!”
又招呼洛栖歌和隐無憂上前,道:“既然無事,那你明日便和無憂一起去相府!公主之事,要做問查,與此事相關的多是相府女眷,旁人不好插手,此事交給你來辦。”
她颔首。自從相府出事,陛下下令扣下定遠侯夫人,懷疑濯州與此事牽扯。若真是這樣,難保陸氏不會成為第二個岳氏。
洛平秋繼續道:“無憂,你這幾日派人暗中盯緊相府所有人。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隐無憂恭手應下。他再次轉向洛栖歌,“問查時千萬不要與陸氏起争執,尤其是二小姐。”
洛栖歌躬身禮拜,扯到胸口傷處,隐隐作痛。父親在明面上顧及二小姐,是為了洛栖良嗎?上次之事被撞破,二小姐在刑部供述有所隐瞞,委實欠下一個天大的人情。
見洛平秋走遠,她才直身,用力有些過猛,頭腦一陣暈眩,險些沒站穩。隐無憂上前一把扶下,關切問道:“師妹,你沒事吧?”
她蒼白着一張臉,無半點血色,強忍劍傷痛楚,抽出胳膊,道:“無妨,師哥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陸靈兮坐在堂下,深了個懶腰,不滿道:“大清早的,擾人清夢!你們平護司的人開不開眼,本小姐只來賀個壽,查案不查案的,管我什麽事!”
她瞄了眼對座那清絕的女子,心裏萬分不安,早在濯州便聽過此人,洛平秋的女兒,心思玲珑,才絕貌絕,是個難纏的主。現如今,她只希望那人之是徒有虛名。
座旁的定遠侯夫人,一面安撫着受驚的影兒,一面提點着陸靈兮,“靈兮,莫要多言。”
陸靈兮輕哼一聲,果真不再多說什麽。她又瞧了那隐無憂一眼,恨的牙癢,近年派人盯死濯州,可還舒坦?
王秉言是個利落之人,洛栖歌問什麽他便答什麽,将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将所有幹系撇的一幹二淨。
洛栖歌對這些事早已知曉,卻只能聽着,好像只有個過場,也問不出什麽。
倒是陸二小姐,看似沒頭沒腦地挑釁,一言一語也将自己摘的幹淨。洛栖歌心下狐疑,卻終不願多問什麽,萬一真有關系,那祁長風該如何自處?
她不敢想,好像每想一下,心便會痛一分。祁長風說,他是個高傲的人。一晃神,就好像回到許多年前,那偌大的宮牆中,一個孤零零的人坐在最高處眺望着,高傲地睨着她,道:“你是我的人,只能對我好。”
她說好,可是從未兌現。
正想着,門外傳來兵戈之聲,為首的是一個穿着銀甲的女子,她身量高挑,眉梢不失英氣,向堂內款款走來。
隐無憂趕緊起身拜道:“青禾公主!”
洛栖歌一怔神,她便站到自己面前,漠聲道:“洛大人,将人撤了吧!昨夜平護司審了人,她那半死不活的樣子,也沒問出什麽。陸候上書要人,陛下也不好扣着陸夫人與兩位小姐,今日我來送陸候夫人回濯州!”
青禾公主說得那樣直白,好像從未将誰放在眼裏。洛栖歌只聽到半死不活四個字,好像要用盡全身勇氣去重複,所以,她還好嗎?
倒是一直冷眼相看的虞兒,忍不住沖動,一把撲了上來,推搡着洛栖歌,“你們把長風姐姐給怎麽了!”
她說:“我不知道。”
心頭跟着猛烈疼痛起來,鮮血順着傷口流出,在那素白的衣服上暈染開來,仿若凜冬寒梅,愈漸妖媚。
虞兒錯愕看着她,不甚清晰,那個向來沒心沒肺的人,眼中掙紮着痛苦,臉上滿是絕望,好像下一刻就會奔潰掉。她看着洛栖歌,再無力責備,低低哭出聲來。
祁長風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她被獄卒從黑暗的牢室拉起,來到一片光明的地方。
那裏,火炬跳躍,照在森冷的刑具上,越顯猙獰。在那可怖的景象中,她看到自己的仇人,有洛平秋,有祁青禾,還有……長景……
洛平秋問:“此來平清有何預謀?”
她淡淡答:“報仇。”
然後恨恨盯着那三人,眼中藏着猛獸,仿若自己拿起劍,将他們一刀刀淩遲。
長景依舊笑,扯下臉上的溫潤的面具,轉而猙獰,手持着長鞭打在她身上,浸染着鹽水,一下一下,滲進傷口,痛不欲生。
她仿佛失去感覺,無論怎樣鞭笞,胸前的傷口撕裂開,遍體鮮血染透,她都不吭一聲,眼看祁長景惱羞成怒,忽地狂笑開來,“祁長景,若今日你不殺我,他日我定悉數奉還!”
迷糊中,她聽到盛怒的祁長景抽出劍來,心下釋然,終于……可以解脫了。
她想,她為濁世過客,只是匆匆路過人間,見着一個好看的人,便停了十八年。下輩子不要見了,洛栖歌!因為太苦。
眼見劍鋒逼上來,祁青禾持劍挑了回去,“夠了!她故意激怒你,好讓你殺了她!”
長景幡然醒悟,将劍摔在地上,提起她的衣襟,欺身到她跟前,桀然笑開,“祁長風,在你能活下來前,我非讓你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