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斷魂
可是……為何洛栖歌會在此?王丞相壽辰,要來也應當是洛平秋。而且,她身後的隐無憂,手扣劍柄一臉戒備。
流楓眯起眸子,在空氣中嗅到一絲危險,屏下心神來,竟聽到牆外破風之聲。是高手,且不止一人,動作輕微利落,将相府團團圍住。
發生了什麽事?她想着,卻見王相迎了上去,老狐貍向來機敏,應該也是察覺到什麽,就詢問一番。隐無憂在他耳邊嘀咕幾句,他臉色緊張起來,回道:“有勞隐統領了!”
丞相轉身,就跟沒事人似的,繼續迎着來賓。流楓愈發不安,掃了一眼牆院,這下整個府院都被盯上,怕是一時半會出不去。
“你怎麽還在這兒偷懶?”虞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趕緊替我去閣子取壽禮,我要留在這裏陪我姑母。”
流楓有些發怔,順着虞兒的目光見到了定遠候夫人,卻見她和一個青衫女子在說笑,那女子高發束起,餘下的便垂至腰間,襯着一張消瘦的臉竟有幾分英姿飒爽,卻又不失溫婉與大氣。
她覺得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來,便問道:“她是誰?”
虞兒悄聲道:“她麽?青禾長公主,常年在邊關帶兵,不知怎就回來了。據說她可兇,殺人不眨眼,你可別在她眼前晃,小心你的小命。”
竟是她,自己的好姑姑!流楓緊盯着她,咬牙切齒,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肉中也不覺,好像每呼吸一下,心都會痛一分。青禾公主,真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啊!當年,拜在外祖麾下,揚言要建一支屬于自己的軍隊,後來呢?她用那支利軍戳進岳氏的心髒。
那時年幼,她曾躺在成堆的屍體前,哭着發誓若有命必誅青禾。如今,那人就在自己面前說笑,她恨之發狂。
幾乎就要沖上前,虞兒一把拉住她,顫聲道:“你……你怎麽了?”
她猛地一抖,從那段蝕骨的仇恨中清醒,松開手來,指縫中夾着鮮血,隐隐作痛,“無事,我這就去取。”
離開前院,走至無人之地,她攤開手,看着手心殷紅的血跡,苦笑起來這麽多年,自己還是沒走出那魔障。
放下罷,放下罷,一切與自己無關。她想着,一拳砸在樹上,泛黃的葉子飄搖而下,手上傳來陣陣疼痛才讓心麻了幾分。可是,一閉眼,又是那血淋淋的場面,她躺在成堆的屍體旁,身體痛到麻木,卻抽不出一點力氣,看着那被鮮血染紅的熟悉的臉,想把他們喚起來,卻開不了口,只能睜眼望着紅色的天,等着死亡的來臨。
她晃晃蕩蕩走着,像是心被掏空,每走一步無所從,前路虛空。
“站住!”熟悉的低喝将她拉住。
她一回頭,便看到那個清冷的人,扣着劍柄盯着她。她驀地笑開,臉上溢滿的全是淚水,怔怔開口:“你來救我了麽?”
洛栖歌心頭猛地一窒,像窺到無盡悲傷,跟着眸子起了波瀾,淡淡道:“你怎麽還在這兒?”
流楓看着那如玉眼瞳,似闖進霁雪清輝,剎那明通,嘴角勾着笑,錯開那亘古寒冬,道:“巧啊!”
洛栖歌将目光一轉,說得不經意,“你的手怎麽了?”
她擡起自己的手,指節處皴擦傷口,血色斑斑,看了幾眼,就藏于身後,沖洛栖歌挑眉道:“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長劍铿然出鞘,利成一道風,她剛反應過來,脖頸出一涼,冷刃貼了上來,動也不能動,聽面前的人冷聲道:“祁長風,你找死麽?”
冷汗順着她的臉頰流下,還不待開口,不遠處傳來了微響。洛栖歌急急回頭,發現王虞兒竟站在那棵樹下,踩碎了泛黃的葉子,眼中滿是複雜。
流楓趁她走神,一把推開她的手腕,急急抽身,退出好遠,卻見着虞兒還站在樹下,也不知是被吓到還是怎麽的,良久,方聽她指着自己開口:“洛絕,你方才喚她什麽?”
“流楓,岳流楓!”她卻盯着洛栖歌,“虞兒,你聽錯了!”
虞兒快步走過來,“你怎知我聽錯了?你怎知我聽的是祁長風?”
她大笑:“祁長風是誰?你們口口聲聲叫我祁長風,知不知道,十年前,她已經死了!”
虞兒身形一滞,低垂着頭,說不出話來。倒是洛栖歌,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半分波瀾。
“好笑麽?”洛栖歌冷聲問着,将劍收進鞘中,“第三次,這次是你欠我的。府中各處已被暗衛圍了起來,除了正門,虞兒,你趕緊帶她從那裏出去!”
說完,她提劍離去,白衣飄然。
欠她麽?她可從來不喜歡欠別人東西。想着,虞兒來到她跟前,巴巴說了句:“你還真是長風姐姐,我就知道,我沒認錯人。”
她心頭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小虞兒,見她眉眼笑彎,沒有太大驚喜和意外。她嘆了口氣,自己是哪裏出錯了呢?竟被這個傻瓜認出來!
虞兒沒給她多少思考時間,抓起她的手腕,急匆匆往前院走,邊走邊叮囑,“一會你跟在我身後走出去就好。”
她點頭應着,走到前院,便放慢腳步,謹慎跟着。那裏來賀之人不是一般多,達官貴人環佩叮當,她倆穿在人群中倒沒人注意。
洛栖歌站在門旁,細細看着向她逼近的兩人,心頭方松了幾分。當她一回身,卻見隐無憂狐疑盯着自己,心頭卻有幾分淩亂。
流楓快到門口時,将頭勾得愈低,生怕隐無憂将她認出。好在出了那道門檻,她跟着下了石階,回頭偷瞄洛栖歌一眼,發現她神色緊張的盯着遠方。
她跟着望去,心頭驀地一沉,所有的喧嚣就此停住,世界靜寂。遠處,走來一方轎子,轎子旁邊一側跟着洛平秋,另一側也是一男子,面若冠玉,清清朗朗,永遠挂着溫文爾雅的笑,仿佛是普天下最溫潤的君子。
祁長景!她薄唇微顫念出那三個字,虞兒也停了下來,伸手拉她,“快走。”
她紋絲不動。既然祁長景在跟着,平護司加派這麽多人手,那……轎中人是……
丞相從府內迎了出來,畢恭畢敬掀開轎簾。她便看清了那人,老了些,鬓角點點花白,臉龐削瘦些許聩聩,眼中卻盡是威儀。他一腳踏出轎子,旁邊祁長景便高呼起來:“陛下駕到!”
院內肅靜起來,衆臣參拜,她還是不動,任由虞兒死拽着她,她卻屈不下半分膝蓋,就立于原地死死看着,恨意沸騰!
是他,下令殺了岳氏六百口!是他,連自己親骨肉都不放過!更是他,讓自己這麽多年都不好過!
祁宗林也看着她,蹙着眉頭,極為不滿,繼續看,眼中卻有些不解,“你是何人?”
她冷笑着,一步步逼近,寒聲道:“父皇!可還記得兒臣長風?”
祁宗林瞪大眼睛,滿是震驚,接着,眼中掠過一絲狂喜,望着她,嘴唇哆嗦起來,“長……長風……”
不知誰喊了句護駕,所有人都躁亂起來,她忽地狂笑開來,不可一世,“父皇!你要殺我麽?”
牆上襲來黑影,快如鬼魅,直直朝她刺來,她眼神頃刻變得淩厲,拔下頭上白玉簪刺過去,順手奪下那死人的劍。
門口的隐無憂動了,對着洛平秋使了個眼色,兩人便一起襲來,加上如潮的暗衛,瞬間将她圍住。
她九歲才上的四海閣,練功晚了些,雖天資不錯,但相較師哥師姐,差得太多。某次,師父歸閣,她見他在後山練劍,劍刃所過之處,草木皆斷,招式銜接處,三分癫狂七分不羁,無章可尋,卻又自成乾坤。
她驚問:“師父,這劍法叫何名字?為何你不曾教?”
他說:“名為斷魂,殺念太重,易入魔。”
自見後,便念念不忘,尋着那日的招式日日練習,終究無所成。于是,她就開始纏着師父教她,師父自是不肯,她便道:“當年我外祖救你,你許我外祖三個心願,如今他已身死,還餘下兩個,我身為岳氏後人,你便聽我第二個心願,教我這套斷魂。”
他說好。可後來,她練功走火入魔,險些喪命,就再也未練,只可惜那一個願望了。
師父曾說,斷魂大成者,皆無情無欲。若是自己執念過深,便走不出。
她想她今日是走不出了,自見了血光之後,再也停不下來,宛若當年在四海閣,六親不認,混沌不識,傷了許多弟子。
劍尖尚淌着熱血,她看那紅色,越發放不開手中的劍。暗衛倒了一地,隐無憂的劍刃被她砍斷,跪在不遠處滿是鮮血。
她想,就是此人,當年讓她粉身碎骨痛不欲生。心下有猛獸在嘶吼,“殺了他!殺了他!”
她拖着長劍一步步走過去,渾身上下的血液在沸騰,舉起劍沒有絲毫猶豫,直直砍下去。那刻,她聽到無數肆笑,一聲聲尖銳。
锵地一聲,她的劍被攔回,擦出陣陣火花,金屬長鳴。又看到那個清清冷冷的女子,站在她面前,聲聲喚着:“祁長風!”
她聽不清,紅着雙目,運起斷魂劍招,那人竟盡數擋了下來,一身白衣斑駁血跡,刺痛她的雙眼。
洛栖歌沒有絲毫喘歇,持劍朝她胸口刺去,這樣她的胸口便也有了空檔。
祁長風迎上去,端端刺中,鮮血立刻濡濕那白色衣衫,噴湧而出。她怔怔的,想要住手,可心裏那群猛獸不斷撕扯她的神志。
她看得分明,對面那人臉上全是痛苦,一瞬,她終于感受到疼痛,原來自己的胸口也被刺穿,鮮血汩汩流出。就在此時,一旁的洛平秋空掌襲來,她左手悍然一接,胸腔內的那股怒血自口中噴湧而出,剎那,她被抽光所有力氣,再無力攥緊手中的劍。
她終于聽清了,耳邊傳來衆人驚呼與痛苦的□□,朦胧中看到洛栖歌嘴唇張合,說的分明是:“那便一起死吧!”
作者有話要說:
祁長風:父皇,還認識兒臣長風嗎?
祁宗林:不認識,滾!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