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訪
月涼入水,枝稍寒鴉啼叫,映的遠處山川蒼涼。已經入了秋,晚風發瑟,卷起帳前篝火,發出不安分的聲響。
年輕的将軍練完兵,剛回到自己營帳,還未來得及卸下一身戎裝,随從匆匆來報:“将軍,二小姐來了!”
他慌張起身,險些打翻案前的墨。一旁副将見了,無奈道:“公子,二小姐而已,你慌什麽?”
他道:“就是她我才慌!我先躲着,長随你幫我應付一下!”
長随還不待拒絕,帳子便被掀開,從外邊走進一個黑衣女子,手持長劍,眉梢頗為英氣。她一見座上的将軍,眉眼皆笑開,變得靈動起來,将長劍放在案上,細細看着将軍,道:“長夜哥哥,你瘦了!”
長夜讪笑道:“是嗎?靈兮,你又變好看了。”
長随目瞪口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兩人半月前才見過。他沖陸靈兮拜道:“在下先行告退。”
長夜一聽,偷用手扯了扯他的衣衫,對他連使好幾個眼色,示意他不要走。長随也回挑着眉,走得頭也不回。
帳內氣氛變得古怪。陸靈兮在他身邊坐下,他輕咳一聲慌張起身,連眼神都無處安放。
“祁長夜,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祁長夜回想着自己被她從小欺負到大的慘痛經歷,趕緊搖搖頭。
陸靈兮頓時喜笑顏開,坐在案前,雙手托腮看着他,道:“那你坐過來,我有事要和你說。”
祁長夜小心翼翼湊過去,正襟危坐,“什麽事?”
陸靈兮使勁拍了他一下,不滿道:“坐那麽遠幹嘛,離我近點!”
祁長夜移動毫末以示尊敬,陸靈兮更加不滿,直接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了過來,問:“祁長夜,我好看嗎?”
祁長夜猛烈抗拒着,“好看好看,除了我阿姐,數你最好看!”
“那你喜歡我嗎?”
小命重要,“喜歡喜歡!”
陸靈兮将他松開,問道:“那你準備何時娶我?”
祁長夜猛地拍了桌子,義正言辭道:“大仇尚未報,豈敢念兒女私情!”
陸靈兮看着他,眼中劃過一絲失落,嘀咕道:“你每次都這樣說。”
長夜心道,你不也每次都這樣問!
風穿堂而入,燭火搖曳,帳內變得忽明忽暗。陸靈兮衣衫單薄,被風吹的有些發冷,竟打起冷顫來。
祁長夜不動聲色解下披風,順手裹在她身上,道:“夜涼,別凍着了。”
她心也跟着暖起來,靜看着昏黃燭火映着的那半邊俊朗的臉,一時失神。終于,她開口:“阿姐從京都傳回了消息。”
長夜慌張道:“那她可安好?”
“一切安好。只是,京都要亂了。”
他擰緊眉:“怎麽說?”
“阿姐傳回消息,有人構陷平護司。她猜想,是丞相府幹的。這幾年,洛平秋和王成林明争暗鬥,但在皇帝眼皮下,不敢有大動作。這次,動的是洛平秋的獨子,豈能善罷甘休。”
祁長夜點點頭,又道:“那阿姐可還說了別的?”
“她讓你安心帶兵,不要擔心她。”
祁長夜頹敗地垂下頭,神色黯然:“都怪我,若不是我,也不至于陷阿姐于這等境地!”
“不怪你。岳氏流軍受盡欺壓,在邊塞爆亂,別人都可不管不顧,唯有你不行。要說有錯,就錯在你太過信任那支殘軍,直接将他們收編過來,雖說他們曾是舊部,但這麽多年過去了,難保裏面人心尚在!”
祁長夜問:“你也相信那些謠言是從軍中穿出的?”
“我不知道。當時你剛收下殘軍,就有傳言在坊間四起。豈會有這麽巧合之事?”
祁長夜沉聲道:“既然不知道,那你爹憑什麽以一己之見斬殺那支殘軍,這樣做和當年的祁宗林有什麽區別?”
“皇帝早就忌憚我定遠侯府,父親也是草木皆兵。若真是從軍中傳出的,久留,必出事!”
“所以一個也不留嗎?”祁長夜臉上挂着悲傷,想起那日,他以自己的身份收服那支從邊塞逃出的桀骜殘軍,他們不曾為生死所折服,卻獨信自己。可當流言四起時,他卻成了不信他們的人,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去。
陸靈兮道:“你還記得阿姐離開濯州時,對你說的話嗎?”
他嘆了口氣,“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可我……不想成大事。我只要我所見者,皆安康。”
陸靈兮動了動唇,想說,皇帝昏庸,朝堂紛争,哪有什麽安康?還是沒能說出口,她不想亂了一顆柔善的心。盡管,這樣并不好。
“其實,今天我來,還想跟你道個別。我爹讓我跟着我三妹入京。”陸靈兮道。
“為什麽你也要入京?”
“啓用在京中探子。我爹只告訴了我據點,旁人他信不過,所以必須由我去。正逢王丞相壽辰,我爹的那個夫人要去拜會,我跟着去的話也不會引起懷疑。”
祁長夜點頭,心跟着沉了沉。皇帝忌憚陸侯府,一直派人盯着。這麽多年,濯州這邊小心翼翼,不能動也不敢動,對京都消息知之甚少。這次,也不知是否能趁亂渾水摸魚。
夜深了,遠山傳來幾聲烏啼。陸靈兮透過看了眼遠方,道:“長夜哥哥,我該走了。”
祁長夜送她至營外,盈盈月色,遠處芳草露珠晶瑩。陸靈兮跨上馬,正要離開,他慌張道:“等等!”
她問:“怎麽?”
“幫我轉告阿姐,她若想離開,就離開吧!我不想再讓她替我承受那麽多了。十年前,她已替我死過一次。這次,當由我自己面對。”
馬兒在原地踯躅,她思量道:“好。”
“還有,照顧好你自己。”
陸靈兮握緊缰繩,淡淡笑着:“那當然,我還等着你娶我呢!”
說完,策馬揚鞭,馳騁進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