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瘋癫
王秉禮坐在門前,灌着一壇又一壇酒,直至酣暢淋漓,将所有空壇都摔碎,踏着碎片,晃蕩起身,口中還哼唱着不知名的戲詞。
瘋瘋癫癫,走進回廊,七八分醉意,紅着雙目,甚為吓人。他用力拍着欄杆,将懷中那壇酒盡數傾盡池中,嘶吼着:“都來喝酒啊!來啊!”
他抱着空壇子,手抓着欄杆,淚流滿面,“懷清,小檀……回來一起喝酒……”
癡人醉深還說夢。流楓站在不遠處,靜看着他,嘴角好容易勾起一抹微笑,心裏卻有說不出的酸楚。
她想,真好,難得會有人記起故人。
岳氏舊人,岳懷清。
她對岳懷清的記憶很少,可能是這位表哥長自己太多歲的緣故。唯一的印象是在五歲,他在風雪裏抱着自己,絮絮叨叨給自己講了很多話。
那年,外祖岳明懸傷疾複發,皇帝恩寵,特準他乘轎入宮早朝。是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轎夫偷懶,都避寒去。她趁人不注意,偷偷爬進轎中的座底,連同着一起被帶出宮。
再沒有宮城的束縛,再沒有那麽多禮儀。一下扯掉所有的小心翼翼,她如同撒了歡,跑進街市。
那日,她第一次見形形色色的人,參差錯落的樓閣,還有見所未見的稀奇玩物。沒人知道錦衣華服的小姑娘為何在風雪裏蹦跳,也沒人知道她為何凍得手腳冰冷卻還喜笑顏開。
都不懂。自己也不懂,用價值連城的玉佩,跟小販換了一串糖葫蘆,視若珍寶。
她漫無目的走過街市,對什麽都新奇。直到天色暗下來,路上行人寥寥,她才發現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一個人待在冰天雪地,手腳冰冷,仿若被所有人遺棄,她害怕地哭出聲來,卻無人理會。
那是她最害怕無力的時候,有人舉着傘來到她身邊一把将她揪起來,緊緊摟在懷裏。
他道:“長風,你又胡鬧了。”
他又道:“別怕,我帶你回去。”
她緊緊摟住他,正逢華燈初上,照得風雪飄搖。他又在路上說了許多,都忘記了。只記得最後一句:“長風,你若想出來玩,以後我帶你!”
她點了點頭,再無以後。
……
王秉禮坐在地上,時而哭,時而笑。虞兒見狀,趕忙上前去扶他,他剛起身,一把推開她,冷冷道:“滾!”
虞兒怔然,喚了聲:“二哥。”
王秉禮突然魔怔了般,舉起壇子就朝虞兒砸去。流楓一驚,一個箭步沖上去,緊緊護住虞兒。壇子重重砸在她臂膀上,生疼。
虞兒驚叫一聲,閣子的下人跟着慌亂起來。
她哼聲道:“閉嘴,砸的又不是你!”
虞兒擡起頭,淚眼婆娑看着她。也不知道是被吓的,還是被感動了。反正,她是真的疼。
還好小厮機靈,去前院告知了相爺和夫人。那廂,丞相剛趕來,看着滿地狼藉,蹙眉道:“秉禮,你在鬧哪樣?”
流楓捂着胳膊站在一旁,擡眼看王成林王丞相,這麽多年,雖鬓邊發絲花白,眼中依舊透着精光。
王秉禮顯然六親不認,指着王成林罵道:“滾,都給我滾!”
王成林面無波瀾,上去就是一巴掌,“混賬東西!”
打的極重,聽得人心悸。虞兒想要上前勸阻,流楓一把拉住她,沖她搖搖頭。
王成林斥道:“逆子!”
王秉禮被打得有些懵,眼中難得劃過一絲清明,竟走到王成林面前,恨恨說道:“奸臣!”
“你說什麽?”
王秉禮一字一頓,“構陷岳氏。”
話剛出口,王成林的臉色變得鐵青。王夫人跟着一驚,走上前拉開他。王秉言不知何時出現在閣子裏,趕忙沖上前,一記手刀劈暈王秉禮,對王成林恭拜道:“父親,二哥醉了!”
王成林冷哼了一聲,冷冰冰看了王秉禮一眼,只能拂袖而去。王夫人怒道:“還愣着幹嘛,還不扶二少爺回去?”
王夫人放心不下兒子,跟着進了屋,王秉言掃過衆人,眼藏殺機。流楓心下一凜,別說丞相府了,在整個平清,乃至大周,岳氏都是大忌,如今這麽多人聽了丞相府兜兜藏藏的秘密,不會要殺人滅口吧!
不成,等有空,定要找陸成機算算,自己是不是與着姓王的犯沖!
正想着,王秉言朝它這邊走了過來。她心下一橫,大不了殺出去!卻聽他問道:“有日子不見,你怎會在此?”
嗯?這該如何回答?莫非話中有話?待她好好思量再做回答。一旁,虞兒擡起頭,盯着王秉言,問道:“四哥,二哥說的是不是真的?”
王秉言用手敲着她的頭,笑得勉強,“假的,二哥喝醉了。”
虞兒淚水倔強而出,哭喊道:“你們都騙我!”
王秉言将她摟進懷裏,低聲道:“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假的?自欺欺人罷了!流楓看着二人,深深嘆了口氣。
她提着食盒回到後院,還沒坐穩,就被管事罵了一頓,說她送個點心送半天。
怪她咯,怎麽不說你這破府事多呢?本來心情不好,這下更不好,直接将那管事揍了一頓。
将人打了個鼻青臉腫後,她才想起,冒犯啊!就在思量怎麽賠罪,怎麽待在相府混吃混喝時,西院那邊來了個丫鬟,說五小姐讓她回去。
還記着自己。嗯,不錯,沒白替她挨那一下,可比她那心上人有良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