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陰謀
【張芷若】
張芷若第一次看到小貓的時候,其實不是在地鐵上。她騙了寇霜。
她的确是在路邊上看見的, 那時候她正在路邊等公交車, 小貓端着一個鐵碗過來,看着她, 想找她讨錢。她本來很讨厭這種事情,但那天竟然鬼使神差地給了。
小貓對她來說, 是不同的。哪怕從兒童乞讨集團手裏“接手”過來的孩子那麽多,可愛有趣的那麽多, 但他們跟小貓都不一樣。
張芷若堅持叫她小貓, 哪怕她知道別人都叫她小紅,也終于知道小貓的原名是武虹烨。
後來的事情沒有對寇霜隐瞞, 除了十月四日那天晚上。
她很久沒有去見小貓了, 她在極力克制着自己。
她偷看過那群犯罪分子毆打孩子們, 面容憎惡。也見過他們對路邊見到的普通流浪漢大打出手, 只是為了洩憤而已。
說不好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在小貓面前裝英雄的時候挺能耐, 但真到要實施的時候,她就慫了。
她太自私陰暗了,她不想這樣去見小貓。不過這個心思太過隐秘,她甚至不願意對自己承認, 更別提告訴寇霜了。
但十月四日那天,她實在忍不住了。她溜到那個垃圾桶,買了些吃的喝的放在原處,但是她驚訝地發現, 那裏竟然有一層又一層的糖紙,甚至還有幾塊錢!
大白兔奶糖的糖紙,是她買給小貓的。她幾乎可以想象,小貓是怎樣守護它們,如同守護寶藏一樣。那這幾塊錢是……
還給自己的麽?
小貓曾經問她:“你給我們買這麽多吃的,你還有錢麽?我有錢,我可以全部都還給你。”
那時候的張芷若回答:“沒關系,我很有錢。”
這話是真的,但小貓并不相信的樣子。她太古靈精怪了,也太懂得為人着想了,哪裏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呢?
她知道在那個團夥中,私自偷藏善款是最不能允許的事情。小貓說她曾經親眼看着同伴因為偷錢被打得皮開肉綻。
莫非……這錢是小貓“還”給自己的?!她以為自己消失這麽久,是因為沒有錢了麽?!
畏懼和恐懼被一瞬間擊潰,張芷若的心被另外的東西所充滿,她猛地站起來,心想:她一定要把小貓救出去!哪怕要将她還給父母!
可幾乎就在堅定信心的同一秒,她聽到了哨聲,響徹整個巷子的哨聲,像是撕心裂肺的呼喊,又像是孤注一擲的哀鳴。
張芷若腦袋一片空白,只意識到了一件事情。小貓覺得危險了!她在等着自己去救她!
張芷若拼命地奔跑,可她聽不出來哨聲是從哪邊傳來。繞了一兩條遠路之後,她終于覺得聲音近在咫尺。
拐過一個街角,她看見了一輛小型的卡車!
卡車的門開着,小貓和她那幾個“叔叔”都在裏面。那幾個男人已經暈倒了,被一個戴着遮臉帽的男人踩在腳底下。而小貓還在哭。
小貓驚慌失措地失聲痛哭,張芷若從未見到過小貓那樣無助的樣子。小貓注意到了自己,眼神一下子變得清亮起來。
她真的,是小貓的英雄啊……
可惜在張芷若出現的一剎那,那卡車裏的人就注意到了她。奇怪的是,他們并沒有針對張芷若做什麽,而是從中扔出來了一個體積很大的物體,随後飛快地關上車門,離開了。
那車開得太快,憑着一雙人類的雙腿,是絕對沒有辦法追上的。
她只能看清楚卡車上的logo,那logo五顏六色,是政府最近實施的惠民項目之一,據說是流動餐車免費派發食物,保障流浪人員最基本的生活質量。
這項目由一家私企興起,最後卻跟政府合作,成為一項正式的公益項目。不過這都是之後張芷若查到的了。
而當時當地,在現場的張芷若只能撿起那個物體,随後驚訝地發現,那是一個人。
——
“那個人就是胡子哥?而你其實知道關于武虹烨失蹤案的線索,但之前沒有告訴我們,謊稱在尋找胡子哥。”
寇霜聽完了張芷若長長的陳述,皺起了眉頭。
如果張芷若自己知道尋找武虹烨的線索,那麽事情就要重新整理了。
她成為孩子王,帶着孩子們在市裏溜達,為的絕對不是追着胡子哥讨要證據,而是為了直接尋找到真正的犯人。
這也就解釋了宋暮雪最開始提出的疑問:張芷若那天晚上本來就不是為了圍追堵截胡子哥,因此宋暮雪拍到對方的地點和胡子哥藏匿的地點并不一致,就是很好解釋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你開着卡車急急忙忙地消失,是因為你在追逐他們麽?”宋暮雪的聲音仍然淡淡的,在得到張芷若的默認之後,她接着問:“他們是什麽人,你有思路嗎?”
這是合理推測的一種可能性,卻沒想到宋暮雪正中紅心。就連寇霜都有些吃驚了,看了宋暮雪一眼,心想:這個人還真是敏銳啊。
“你們之前問我,為什麽不報警,或者為什麽不把孩子們送去福利院,是麽?”張芷若垂下眼簾,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了,因為我不相信政府。”
“派餐計劃是官方公益項目,那群人開的就是這種車。他們流竄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我已經追了他們很久。每次他們出現,那一片區域的流浪漢就少一批。加上最近的市容計劃,你說我能相信政府麽?”張芷若擡眼看着寇霜,說:“而且他們把那個男人扔出來的時候,男人身上沾滿了顏料。這顏料我認識,只有迦娜廣告才有。我就是因為這個才跳槽的,我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結果剛一就任,就接到了塗鴉計劃的任務。不管是派餐計劃,還是塗鴉計劃,全都是政府牽頭的,你說我能相信嗎?我敢相信嗎?”
寇霜吃了一驚,她只知道張芷若跳槽的事情,并且以為這是出于某些地理或者清閑程度的考量,卻沒想到自己将時間線弄錯了。
迦娜廣告……
張芷若去迦娜廣告,原來就是為了查顏料?
配餐計劃……政府……
可政府需要用人的話,要流浪漢做什麽?要小孩做什麽?
“我不是美分,但這事兒是我親眼所見,我沒辦法不放在心裏。”張芷若說。
宋暮雪問她:“那天在小巷子裏,你追着那群人去了,得到什麽結果了麽?”
張芷若的神色黯淡了一些,說:“沒有,他們甩了我一個紅綠燈,我沒有追上。”
“那你在迦娜廣告裏,查到了什麽嗎?”宋暮雪又問。
張芷若顯得更加疲憊,搖了搖頭,說:“沒有,沒看到卡車,也沒看到什麽能囚禁人的地方。我在倉庫裏蹲了一整夜,基本上可以确定沒有暗門。他們到底把人抓到哪裏去了呢?”
張芷若揉了揉眉心,這些事情一直困擾着她,她帶着小孩子們在城市裏亂竄,為的就是找到派餐車。但自從城管和公安将流浪漢全部送往外地之後,派餐車就越來越少了。
會不會,其實城管和公安只是幌子,流浪漢消失的真正原因是這些派餐車呢?因為人都快被抓完了,所以車也變得少了。
張芷若草木皆兵,已經這樣擔驚受怕地過了好幾個月。只要不是以流浪女的身份出現,就一直戴着口罩,就是為了防止自己的社會關系被發現。
而寇霜沒有認出張芷若,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這口罩。她就跟張芷若見了一面,加上先入為主的印象,并不會将兩人聯系到一塊兒。
宋暮雪沉思了一會兒,說:“你有沒有想過,你調查錯了方向?”
張芷若一愣,說:“為什麽這麽說?”
“你掌握的直接線索只有你親眼所見的派餐車,以及胡子哥被他們扔出來的時候身上沾着的顏料。可派餐計劃大約九月就已經終止了,原因是政府財政壓力。你十月四號看見的派餐車,真的是政府直接相關的嗎?”
“迦娜廣告一個私人公司,自家購買的進口顏料可能存放在倉庫裏,但直接購買持有卡車的可能性不高。”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從卡車租賃公司入手。畢竟這是唯一的共同點了,對嗎?”宋暮雪問:“那天在小巷子裏,你追逐的車子,外面有什麽logo嗎?”
張芷若遲疑了一下,說:“沒有。”
宋暮雪皺了皺眉頭,說:“那就只能就這兩個事情調查了,看看這兩個項目租賃的卡車,是不是同一個出處的。我覺得這樣,會比盲目否定警察,來得有效得多。你覺得呢?”
張芷若愣了愣,臉上的頹敗消失了一些,又燃起了一些光芒。
“那我馬上回公司上班!”張芷若說完,卻又有些遲疑,“那送餐計劃那邊……”
宋暮雪神色淡淡道:“我來吧,我認識相關的人,打聽一些消息還是沒有問題的。”
張芷若道:“謝……”
但宋暮雪打斷了她,說:“如果我打聽來的信息,跟你想的不太一樣,你能相信我麽?我知道我不會說謊,但我不确定你是否相信我。”
張芷若看着宋暮雪的眼睛,明明是大學還沒畢業的實習律師而已,眼神卻堅定得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張芷若張了張嘴,在說話之前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如果宋暮雪對自己說,這一切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她什麽有用的消息也沒有得到,自己還會相信她麽?
看着宋暮雪那雙眼睛,張芷若不由自主微笑,随後鄭重地點了點頭,說:“我信你。”
宋暮雪的嘴角勾勒出一個淺淺的微笑,說:“這就很好。”
“還有一件事請,”寇霜說:“不管現在要做什麽,能不能把這些孩子送到福利院,讓他們的父母可能尋找到他們?你做的事情太危險了,我覺得不能讓孩子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以身試險,對不對?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張芷若咬了咬嘴唇,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