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姜義燃坐在酒店窗前,看着讓星光都失色的都市霓虹。這座城市充滿了生機,遠處的每一個光點都是一份不盡相同的生活。我們來,我們走,我們得到,我們失去,我們的喜悅和悲傷對這個世界都如此微不足道。每一個人都只能默默承受着屬于自己的那份痛苦,靜待時間将它抹去。
人生還未經歷過重大失去的姜義燃感到非常的茫然無措,胸口的憋悶讓他好想找人傾訴,或者不用傾訴,只是有個人能靜靜的陪着他就好。
他拿着手機,指尖在那個號碼上方徘徊遲疑許久,終于鼓起勇氣按下撥出鍵。
“喂。”
周易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姜義燃忍不住鼻子一酸,想說的話哽在喉間。
“想找人說說話?”周易很體貼的問道。
“嗯。”對面的聲音太過溫柔,姜義燃心裏繃着的情緒一下子就決堤了。
“等我。”
那邊說完就挂斷了電話。
姜義燃盯着手機發了一陣呆,方才想起他還沒告訴周易自己住在哪兒。
今天的告別儀式後,周易沒有随同其他吊唁的人去吃飯,而是留下來陪着姜義燃等到火化儀式結束。之後姜義燃去到嫂子治療期間的臨時住所幫着哥哥整理行李。明天一早姜義誠就要帶着秦秋言的骨灰回去峰海,這座傷心的城市他再也不會來了。
忙碌了一整天,姜義燃都沒能跟周易好好說上幾句話。即便如此,僅僅只是知道周易跟自己身處同一座城市,就已經讓姜義燃覺得心裏好過一點。
姜義燃拿着手機,在微信裏輸入着自己的地址,字還沒打完,房門外忽然有人按響門鈴。
打開門的一瞬間,姜義燃是真的相信周易有超能力。他的偶像一定是一位悄悄隐藏在人群中的超級英雄,在有人需要的時候,在他需要的時候,會第一時間趕到他身邊。
他張開雙臂,在周易還未來得及說一個字的時候,撲到他身上緊緊抱住他。
他現在急切的需要一個擁抱,僭越也好放肆也罷,一切後果他都自負,只要這一秒鐘別推開他就好。
周易愣了下,什麽都沒說,只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小孩兒第一次經歷親人離世,父母又不在身邊,大概是把他當成哥哥了,想要尋求一點安慰。周易這次來參加葬禮原本是打算當天就回去的,畢竟隊裏一大把事兒等着他。可看到姜義燃那副讓人心疼的模樣,他怎麽都舍不得走,硬是把機票改簽到了第二天。萬一小孩兒需要他呢。
周易身上熟悉的氣息讓姜義燃眼眶一熱,差點又掉下淚來。上一次趴在他肩頭痛哭才是幾天前的事,姜義燃不想再在周易面前當個大哭包了,遂趕忙放開他,扭頭将周易讓進屋。
“老大你來得好快。”他吸了吸鼻子,随便找了個話題。
“嗯,從8樓到28樓,電梯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8樓?”
“是啊,我住在8樓标間,跟你的套房隔了20層樓。”
“你也住在這間酒店?這麽巧!”
周易笑了下:“不巧,只是利用了一下職務之便。”
“哦……”
也是,老大要想知道他住在哪,不就一秒鐘的事兒麽。可是,不是每個人都值得他花費這一秒鐘的。況且這間酒店價格很高,就算是普通标間也不便宜,老大為私事出來不能報銷,他卻還是選擇了跟自己住同一家酒店。姜義燃偷偷看着周易,心裏面有個小火苗在越燒越旺。
周易坐在沙發上,認真的看着他說道:“抱歉,那天你離開之後我才收到秦老師過世的消息。我聯想了一下,去查了下戶籍資料,才知道你一直說的嫂子就是我的高中英語老師。”
“當初你跟我聊起你嫂子的時候,我是一點兒都沒想到她會是秦老師。在我的記憶裏,她是我遇到過的最有朝氣也最溫柔的一位老師,我們那時候半個班的男生都把她當成女神。我實在是沒辦法把她和一個身患抑郁症企圖自殺的人聯系到一起。沒想到她後來經歷了那麽多。”
“我高中的時候是個學渣,而秦老師是優秀教師,帶動升學率的主力,我只有幸在高一還沒分流的時候被她教過一年。她真的是那種對每個學生都付出真心的好老師,從來不會輕視也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落在後面的學生。”
“我那時候正是跟我爸鬧得最兇的一年,遲到曠課打架違紀考試墊底我全包了,老師們都覺得我沒救了,個個對我都是一副懶得多看一眼、恨不得我當天就被開除不要影響他們升學率的樣子。只有秦老師不一樣,她從來都沒放棄過我,她像關心那些好學生一樣關心我,即使我成績爛到無可救藥,她都還是堅持不懈的想要幫我提高學習方法,就算我整天滿是戾氣怼天怼地,她還是會微笑的面對我。我當時渾成那樣,根本不把老師放在眼裏,可我都從來不好意思對她發脾氣。”
“說實話,雖然之前聽你描述知道你嫂子人不錯,但畢竟也只是嫂子,是你哥哥的愛人,我不是很能體會你的難過。直到我知道她就是秦老師之後,我全都明白了。姜小燃,你很幸運,有那麽好的一個人做你的嫂子,填補你小時候缺失的母愛。”
“你知道嗎?天使是不能長留人間的。他們完成了使命就要回到屬于他們的世界,等待着去拯救下一個需要被救贖的人。”
“她會記得你,也會記得我。她會記得每一個被她拯救過的人。”
那一夜,無神論者周易第一次誠心誠意的說出了“天使”這個詞。
為那個逝去的好人,也為這個需要被安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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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義燃躺在沙灘上,任溫暖的海水沖刷着自己的身體。陽光和煦的照着他的胸膛,在心口處蕩起陣陣暖流。
有腳步聲慢慢靠近,他默默彎起嘴角。
來人在他身邊停下,英俊的面龐遮擋住光線,發絲被鍍上金邊。
“姜小燃。”男人微笑的着看他。
姜義燃伸出手,輕輕撫摸着男人臉上淺淺的胡茬。淡淡的青檸香氣充盈肺腑,內心無比寧靜。
“老大,有你在真好。”
…………
姜義燃緩緩睜開眼睛。
陽光透過純白色的紗簾照射在酒店雪白的床單上,也照亮了身旁那個人的面容。與夢中毫無二致的眉眼,在睡眠中顯得格外安寧。
他悄悄移開自己搭在周易身上的手臂,坐起身,看着周易身上皺巴巴的襯衣。
昨晚他終于找到了可以傾訴的人,絮絮叨叨的跟周易聊到後半夜,聊哥嫂聊父母聊自己。他從未如此向一個人敞開心扉,像是要把自己這二十來年所有的經歷和感受都告訴對方,時而哭時而笑時而沉默。
他像個拼命耍賴要糖吃的小孩,貪婪的向周易索取着安慰,甚至忘了周易手臂上的傷還未痊愈,直接叫服務生送了幾瓶紅酒上來,硬是拉着周易來了個一醉方休。
他知道自己犯了錯,可他毫無悔意。
姜義燃動作極輕的俯下身,一點一點靠近那張熟睡的臉。熟悉的氣息再次将他包圍,他望着那副唇,小心翼翼的讓自己的雙唇慢慢靠近。
只要再往前半厘米,他就能品嘗到夢中的滋味。
他微微笑了下,直起身,輕手輕腳的下床來到窗邊,俯視着被初升的太陽擁抱着的城市。
經過這一場離別,他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面對內心的悸動再沒了第一次那樣的慌亂,而是非常平靜的去接受這個事實。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同了。
可有些事情只能維持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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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羅景浩之前的住處找到了毛發,經過DNA比對,與江邊發現的屍體吻合。我們又調取了羅景浩的齒科就診記錄,與死者牙齒特征吻合。可以斷定,死者就是羅景浩。”
“另外,我們在羅景浩的肺部積水中未檢測出藻類,而羅景浩未有哮喘類呼吸系統疾病,可排除因落水後病發而窒息身亡,因此判斷為非溺水死亡。”
“屍體未檢測出有毒物質。死者內髒器官的漿膜和粘膜下有點狀出血,右心室、肝髒腎髒等器官存在淤血,符合窒息死亡特征。頸部肌肉骨骼未呈現明顯外力傷。”
“所以他是被人捂死的。”周易一邊用筆頭敲着本子上的字,一邊說道。
“沒錯。”高法醫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死者右手尾指骨折,可能是在掙紮中斷裂的。另外,我們在死者的指甲中檢測到桐油、亞硝酸鈉和鉻酸鉛成分。”
“防鏽漆?”姜義燃在一旁記着筆記小聲嘀咕道。
耳尖的高法醫笑了下:“小姜,可以啊你!一下就判斷出來了。哎我跟你說毒化那邊特別缺人,要不要我幫你推薦一下調到那邊去,不用出現場,可以天天在實驗室吹空調,你就不用跟着周易起早貪黑的四處亂跑了。”
“啊?……不不不用,老大這兒挺好……”被突然點到名的姜義燃慌慌張張的看向周易,生怕他一句話把自己調走。
“哎呦,瞧把孩子給緊張的話都說不利索了,一看就是被你給壓迫的!”高法醫嫌棄的瞪了眼周易。
周易莫名其妙的指了指自己,被這口飛來橫鍋砸得無言以對。
高法醫正色道:“對,就是防鏽漆。并且根據指甲內殘留物的形态判斷,是在油漆未完全幹的狀态下被抓下來的。”她突然停下,饒有興趣的看着姜義燃:“小姜,你來說說你的想法。”
“啊……”姜義燃萬分後悔自己的多嘴。他求救的看向周易,卻見對方點點頭投來鼓勵的目光。
他只好深呼吸下,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道:“這種防鏽漆是一種油性漆,它的優點是價格便宜,但由于含有亞硝酸鹽等有害物質,會對操作的工人身體産生損害,因此國家在幾年前就已經禁止使用了。市面上還在流通的這種防鏽漆的數量應該不算太多,而且應該都不是大廠生産的,或許我們可以從網絡銷售渠道、五金用品市場和鄉鎮生産作坊來着手查找來源。”
他心裏七上八下的看着周易,好怕自己說錯了什麽,讓周易覺得他太蠢。
周易卻認真的看着他問道:“這種漆通常都用在什麽地方?”
“用途比較廣泛,多數是橋梁、船舶、金屬管道等一些與水接觸多的表面……”說到這裏,姜義燃停了下來,兩個人同時看向對方。
“想到什麽了?”周易隐隐感到他們抓住了重點。
“屍體是被抛入江中的,那指甲裏的防鏽漆首先考慮橋梁和船只。橋梁歸國家管,不可能再使用違禁産品。那就只剩下船舶,而且是私人船只。船舶防鏽是頭等大事,能開得起游艇的應該不會在防鏽漆上省錢,那麽最有可能的就是個人的漁船。對嗎老大?”姜義燃眼睛亮亮的看着周易。
“張翔,帶人查一下隽江周邊生産油漆的作坊工廠和五金市場。大飛跟我去水汶專家圈定的屍體可能進入江中的區域查找可疑船只。姜小燃,網絡銷售渠道這一塊你來負責。還有沒有問題?沒問題就都動起來了!”
大家紛紛起身開始忙碌,周易和姜義燃在一片嘈雜中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