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死者為男性,年齡在22至27歲之間,身高在1米72至1米75之間,體重60至70公斤。屍體高度腐爛,面部無法識別,随身沒有任何可以證實其身份的物品。死者沒有明顯的致命外傷,肺部有積水,是否使用過藥物還在等檢測結果。”
午後的小組會議上,周易将到目前為止掌握到的信息通報給大家。
“所以是溺亡的嗎?”張翔問道。
“這個不一定,由于死者在江水中浸泡超過48小時,水會通過身體組織滲透進肺裏。要判斷是否為溺水而亡,還要等法醫室化驗肺部積水中是否含有藻類才知道。”周易将手裏的照片分發給大家傳閱。“目前的首要任務是識別死者身份。這些是死者身上的衣着和随身物品的照片,我們需要與隽州近期的人口失蹤報警記錄進行對比,看是否有符合這些衣着特征的。同時找水汶專家,計算一下屍體可能進入江水的大致地點。如果對比後找不到線索,再發布公告。”
姜義燃從同事手中接過那些照片,他對上面的那些衣物再熟悉不過了。他不僅看過還摸過,甚至連觸碰到的一瞬間那種全身發麻的感覺還歷歷在目。他本是打算象征下的看兩眼就傳下去,卻在翻到一張配飾的照片時停住了。那是一只黑皮繩鑲金屬扣的男士手鏈,一個最近在年輕人中很流行的潮牌。姜義燃本身對珠寶首飾并不怎麽感興趣,只是因為樂隊演出時會需要一些裝飾在身上才會知道這些。而樂隊……
“老大……”他聲音弱弱的說道。從早上到現在,他除了喝了半瓶水外再沒吃過任何東西,臉上也沒什麽血色,雙眼無神看起來十分憔悴。周易想讓他提早回家休息,卻被他拒絕了。
“怎麽?”周易關切的看向他。
“有個情況不知道跟這個案子有沒有關系,這款手鏈我曾經見羅景浩戴過。不過這是個挺流行的款,買的人也挺多的。”姜義燃看着照片上鏽跡斑駁的手鏈說道。以他早上見到屍體的腫脹程度,這條手鏈想必當時是嵌在死者肉裏的。他只要一想到法醫要從人肉裏取出這個東西,就又是一陣頭皮發麻。而如果那個人還是他認識的人,那雙手曾經就在他身旁彈着貝斯,就更讓人難以接受了。雖然羅景浩很可能是想要殺死自己的人,但姜義燃此刻仍希望那具屍體并不是他。
“我知道了,我會讓法醫室去對比羅景浩的DNA。”
周易看着他愈發慘白的臉色,更恨自己早上的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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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路上,姜義燃沉默的開着車。
周易滿心自責,如果不是手臂有傷,他真的一萬個不想麻煩姜義燃開車,因為小孩兒現在看起來脆弱極了。今天從現場回去後,他沒舍得再給姜義燃布置任何任務,想讓他好好緩緩。可懂事的小孩兒自己跟着其他同事忙了一整天,該做的事一樣沒耽誤。不同的只是,今天的姜義燃異常的安靜,除了工作上必要的話外他沒多說過半個字。
進了家門,周易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先去洗個澡好好放松一下,我幫你弄點兒吃的。”
“不用了老大,我不餓。”
“你午飯就沒吃,晚飯也沒吃幾口,這樣下去會撐不住的。聽我的,快去。”
周易說完便回屋換了身衣服準備去廚房弄點宵夜,結果出了房門發現姜義燃還呆呆的站在原地,整個人像丢了魂一樣。周易沒想到早上的事對他後勁兒這麽大,不過也難怪,畢竟是個從小連架都沒怎麽打過的好孩子,這種場面對他來說确實太過了。
“怎麽還不去?”他來到姜義燃跟前,語氣異常溫柔。
“老大……”姜義燃躊躇着開口道:“我…能不能跟你請幾天假……我要去趟外地。”
“啊……”周易猶豫了下,請假沒問題,但是姜義燃作為未歸案疑犯的謀殺對象,單獨行動并不安全。照理來說他們會要求被保護對象不要離開本市,因為警力的原因他們是不可能派人跟着他到處跑的,但此刻他卻不忍心一口回絕姜義燃。
“對不起老大,我知道隊裏現在很忙,我這個時候請假很不好。但是……但是……”姜義燃擡起頭,眼圈通紅的看着他。“我嫂子走了,我得去幫我哥料理後事……”
周易驚訝的看向他,那孩子明顯在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緒,可無論如何也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
“你什麽時候得到的消息?”
“今天早上,我在車裏等你的時候……”
周易狠狠的嘆了口氣,怎麽偏偏就在這一天。
“你怎麽不早點兒告訴我,自己憋在心裏一整天。”
“今天大家都太忙了,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事兒去煩你……”
周易一陣心疼,忍不住撫摸着姜義燃腦後的頭發。“姜小燃,以後你有什麽事兒都直接告訴我,我永遠不會覺得你的事兒煩。”
“老大……”周易的話擊潰了姜義燃拼命維持了一整天的堅強,終于忍不住掉下眼淚。
“想哭就哭出來,為了親人哭,一點兒都不丢人。”
周易讓姜義燃靠到自己肩膀上。他知道男孩要面子,被人看着會不好意思,于是不去看他,只安慰的摸着他的頭。
積蓄了一整天的情緒終于在這一刻決堤,姜義燃靠在那個既是偶像又像哥哥的人肩上,任自己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衫。
那個像他半個媽媽、在他兒時唯一給予他來自女性溫柔關懷的人,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幸好在這一刻,還有一個堅實的肩膀可以給他依靠。他伸出手緊緊抱住那個給予他溫暖懷抱的人,在盡情的哭泣中找到了片刻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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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到了那邊給我個信兒,手機保持暢通,不要單獨去僻靜的地方,自己吃的喝的全都看好。我不能派人貼身保護你,你自己必須要小心。”
“放心老大,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第二天一大清早,姜義燃叫了車準備出發去機場,周易不放心的不停叮囑着。人一旦離開隽州,就脫離了他的管轄範圍,除了擔心他什麽都做不了。幸好姜義燃要去的地方是首都,羅景浩和馮志遠他們就算再大膽,應該也不敢在皇城根兒下動手,也正是因為如此,周易才勉強同意讓他一個人去。
“老大,你傷還沒好,這兩天我不在,你有什麽事兒要是不急的話就等我回來再弄。對了,我把我的電動剃須刀留在衛生間的架子上了,你要是不嫌棄就先用着……”
“行了,我的事兒你就別操心了,我這兒手底下一堆弟兄可以幫忙呢,你就甭管了。去安安心心幫你哥打理葬禮的事兒,好好陪陪他,別的什麽事兒都不用想。”
“嗯,那我走了老大……”
周易看着姜義燃出門,心中莫名的湧上一陣傷感。
說到底只是他的一個下屬請了幾天喪假,過兩天就回來了,而那個過世的人也與他非親非故,他實在是想不通這種瘋狂翻湧到讓人喉嚨發哽的傷感究竟源自于何處。
目送姜義燃離開後,周易關上門,看着瞬間變得過于安靜的家。狹小的客廳沒了那個高大男孩兒的身影,突然顯得空蕩蕩的。
一個人習慣另一個人,有時候就是這麽簡單的事。
手機在口袋裏響了下,周易拿起來看着那條新消息,不禁皺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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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按照信息裏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殡儀館的小禮堂,不用去确認名字,只是看見禮堂外站着的三三兩兩吊唁的人,他便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
十幾年未見,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
從意氣風發的少年到成熟穩重的男人,似乎一切都不同了,卻又有些東西從未改變。當年也是這樣,夏渝抱着他懷裏的那個女孩,而周易遠遠的看着,知道自己與他被隔絕在兩個無法相通的世界。
夏渝安慰着懷裏哭得梨花帶雨的人,溫柔的撫着她的頭發。周易從他背後走過,未去打擾他們。他知道夏渝這些年來的遭遇,知道他與她分別了整整十年才終又重逢。如今看着自己曾默默喜歡過的人苦盡甘來,內心也覺得是一種圓滿。
姜義燃站在姜義誠身邊,作為逝者家屬一起接受着吊唁者的慰問。與克制有禮的哥哥相比,他的确是個不成熟的孩子。對于那些來訪者他心存感激,但那句“節哀順變”又讓他心生厭煩。說到底,在生死面前,又有幾人能真的節得了哀,順得了變。一句輕飄飄的言語,說的和聽的人都知道有多無用。
姜義燃的嫂子秦秋言生前曾經做過幾年高中英語老師,因此追悼儀式上有很多聞訊從各地趕來的她的學生。姜義燃看着禮堂裏慢慢多起來的人,心裏很是安慰。有這麽多人記得秦秋言的好,她在另一個世界如果看到了,一定很開心。
姜義燃環視着禮堂,目光落在一個遠遠朝他走過來的人身上。
“老……老大?”
難道是自己這兩天悲傷加忙碌導致勞累過度産生了幻覺?可是這怎麽看都是真真實實的周易啊!難道是隊裏出了什麽事,老大來找他回去?想什麽呢姜義燃,你只是個小輔警,有什麽事能輪得到大神親自下凡來請你。要麽是案子的事有進展?該不會是羅景浩他們追殺到這兒來了?
一瞬間姜義燃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呆楞楞的看着周易一路走到自己,确切的說是自己哥哥面前。
“您好,我是秦老師的學生,我叫周易。得知秦老師去世的消息我真的非常難過,秦老師真的是位非常非常好的老師。請您一定要保重身體,這樣秦老師才會安心。”周易與姜義誠邊握手邊說道。
面前的男人眉宇之間與姜義燃有着相似的神韻,但氣質卻截然不同。算下來姜義誠也不過才37歲而已,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要成熟不少,尤其是那雙眼睛,滿是千帆過盡後對一切已無所期盼的滄桑。姜義燃和他站在一起,比起兄弟倒更像是父子。
“謝謝。”姜義誠颔首以禮。
這個男人失去了一生摯愛,周易知道他此刻內心是怎樣的蒼涼,他艱難的維持自己不崩潰,只因愛人的最後一程需要由他來體體面面的幫着走完。
周易緊接着來到姜義燃面前:“還有你也是,照顧好自己。”
“老大……你怎麽……”姜義燃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老大居然是嫂子的學生?竟然有這麽巧的事,原來他和老大還有這麽一層關系。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合知道這件事,如果秦秋言還在,如果她能笑着對他聊起自己這位學生的往事,那該多好。
周易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麽事待會兒儀式完了再說。”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
因為哥哥與嫂子三年前已經離婚,他的父母自然就沒有來參加葬禮,姜家這邊只有他和哥哥兩個人。其實這樣也好,嫂子也未必想再見那個将她的人生推入黑暗的前婆婆。姜義燃站在禮堂裏,感覺自己被一種壓抑的孤獨牢牢籠罩着。那些前來吊唁的人他幾乎全都不認識,嫂子的娘家人他也不熟悉,只有一個哥哥還承受着比所有人都更重的悲傷。他站在人群裏,懷揣哀痛卻無人可以依靠,他甚至不敢流露出過多的悲傷,怕被哥哥看到從而擊潰他拼命維系的最後一絲堅強。
周易出現的那一刻讓姜義燃整顆心都暖了起來,孤獨感瞬間消退了許多。只是遠遠的看着他站在人群裏與大家一起參加告別儀式,就已經讓沉浸在悲傷裏的姜義燃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像寒夜裏的一束火把,幫他驅散了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