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天後,周易出院回家。
出院之前他趁姜義燃不在的時候趕緊找護工幫忙又洗了個澡。這樣回家後他的傷再養兩天就可以自己洗澡了,他也就不用再受那份洋罪了。
姜義燃從前幾天就開始忙活,他将家裏打掃得煥然一新,又去買了菜,準備在老大面前大顯身手。
周易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對隊裏一萬個不放心,出院後直奔分局,去巡視一下他的領地。幸好有楊波這個賢內助在,花果山依然天很藍水很清,猴崽子們沒有翻了天。
開了兩個短會,理了一下幾個案子的最新進展,大家便開始催促他趕緊回家休息。肩負重要使命的姜義燃盡職盡責的充當着助理、跟班、司機、拎包的,将老大護送回家中。
一開門周易就被撲面而來的香氣饞一跟頭。只見廚房裏電飯煲和慢炖鍋并排努力工作着,炖牛肉和焖米飯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分分鐘勾得唾液腺失控。
“老大,歡迎回家!”姜義燃眼神雀躍的等待着誇獎。
周易環顧了一下四周,差點兒以為自己走錯了房子。姜義燃不僅做了大掃除,還給房間新添置了一些裝飾、幾樣小家電和幾盆綠植,讓整個房子增添了不少生活氣息。
周易盯着那幾盆綠植,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算起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生活在有綠植的家裏了。過去他媽媽非常喜歡侍弄這些花花草草,家裏永遠有鮮花盛開。後來媽媽不在了,父親和繼母是完全不喜歡這些東西的人,再後來他離家獨自生活,做警察的經常幾天甚至幾十天不回家,養花草基本不具任何可行性,于是他的生活裏便再沒有這種最安靜的陪伴了。
夕陽餘晖透過玻璃窗灑在嬌嫩的葉片上,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極了他小時候傍晚放學回到家時的場景。這房子他住了這麽久,第一次覺得有這麽濃烈的家的味道。
他看向那個滿眼期待的年輕人,對他笑了笑:“很不錯,謝謝!”
姜義燃開心的笑起來:“老大,那你先休息會兒,我去炒兩個菜,很快就好!”
周易看着他歡快的背影,目光又落在那染着暖橘色夕陽的花草上。他知道那個人遲早要離開這裏,這幾盆植物也注定會在某一次出差中枯死,他的生活會再次回到之前的軌道上,單調乏味,毫無波瀾。這個男孩就像偶然略過他心湖的微風,掀起陣陣漣漪。但風總會離去,一切最終都會歸于平靜,不管他是否不舍。既然他出現了,躲不開避不掉,不如就去享受這片刻的溫暖。
…………
姜義燃果然沒有說謊,他飯做得真的非常好。牛肉炖得入口即化,米飯唇齒留香,幾道炒菜也是色香味俱全,除了姜義燃死活不讓周易喝酒之外,這一餐堪稱完美。周易用行動對他表示了贊賞,将面前的飯菜掃了個精光。雖然來隽州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這裏的飲食,但當吃到第一口姜義燃做的飯菜時,他才知道自己骨子裏還是依戀家鄉的味道。
受到鼓勵的姜義燃整個人都興奮的不得了,飯桌上一直說個不停,恨不得把他這輩子遇見的趣事都講個遍,看到老大笑,他就由衷的開心。他最近幾年跟父母的關系不好,哥哥又因嫂子的事常年不回家,他都快記不得上一次跟家人一起開開心心吃頓飯是什麽時候的事了。老大雖不是他的家人,卻總能給他一種類似于家的安全感,好像只要有老大在,這世界上的任何事都不用怕。
“老大,你回來真的太好了,你不知道我這幾天一個人是怎麽過的。”
“怎麽?沒人給你當保安了,你一個人害怕啊?”
“不是,我只是覺得,有你在的家才叫家。”
男孩子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有那麽一瞬間,周易覺得,是不是一切也不是那麽的注定。
若幹年前,當周易還很天真的時候,也曾以為自己會遇上那個屬于他的人,一屋,兩人,三餐,四季,如水般平淡,又如詩般絢爛。然而匆匆經年,一眨眼就到了三十歲,不管是他曾看到的還是經歷的,都已經讓他不再對感情抱任何幻想。這世間的真情其實比想象中更稀有,多的只是虛情假意的試探,和被迷戀的假象。男人和女人也好,男人和男人也罷,到最後只剩下權衡利弊後的選擇。奮不顧身的沖動是年輕人的專屬,也是不再年輕的人一笑而過的往事。他太累了,像是一個不停趕路的旅人,看不到前方的光,又忘記了來時的路。于是他停在原地,不再期待不再遐想,一個人看四季輪轉日換星移,卻不想一張青春洋溢的面孔忽然出現在他疲倦的雙眼,用無法忽視的存在感一點點喚起他的不甘。
姜義燃的手機在桌上不停震動着,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方才的愉悅一掃而空,煩躁不安立刻爬上眉頭。
他看了眼周易,按下挂斷鍵。
“怎麽不接?”
“不重要的電話……”
話音未落手機再次開始震動,姜義燃看着上面顯示的字,知道他如果不接,對方就會一直打。每一次這樣的對峙,最終輸的都是他。
“老大,我去接個電話。”放棄了毫無意義的掙紮,姜義燃拿着手機回到自己房間。
周易并無意偷聽他的通話內容,然而虛掩的房門實在是隔不住一點聲音。
“不回去……我都說了我不想見……媽,我才21,你到底想幹什麽啊?!……我大學都還沒畢業呢,工作也沒着落,結什麽婚啊?……我不去我哥那兒……我說了不去,我有自己想幹的事兒……媽…你……你別管我了行嗎……”
雖然看不見姜義燃的臉,但周易完全能想象他此刻是怎樣的焦躁,因為他在這個距離都能聽見聽筒裏隐隐傳來的叫罵和哭聲。大概人人家裏都有幾本難念的經吧,連姜義燃這種看上去完美的五好青年也不例外,畢竟人來到這世上就是要遭罪的。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姜義燃平複了一陣情緒,才從門裏走出來。
“不好意思老大,讓你見笑了。”他努力擠出個笑容,試圖把氣氛拉回到接電話之前。
周易擡了擡下巴:“去冰箱裏拿兩罐啤酒,我陪你聊聊。”
“不行,你現在不能喝酒。”
周易嘆氣,小破孩兒居然不上當。“那你自己喝,我不喝了還不行嗎?”到時候你不好意再分我兩口就行了。
姜義燃毅然搖頭:“不了,我不用借酒澆愁。”
得,這酒今兒算是喝不成了,周易暗暗嘆氣。“行吧,那你要是願意說就跟我說說,不想說就不說。”
姜義燃抓了抓腦袋:“其實也沒什麽事兒,就是我媽最近一直逼我相親。”
“你才這麽大點兒就開始相親了?”
“嗯,因為我爸媽年紀都比較大了,我哥因為我嫂子的事兒跟家裏擺明了說了不可能再娶,誰逼都沒用,我爸媽就把抱孫子的希望全都放在了我身上。我這不是馬上要大四了麽,我媽就開始到處找人給我介紹對象,想讓我一畢業就結婚,趕緊生孩子。”
“哦,這樣。”周易默默點了下頭。不甘有什麽用,最終還不是要被現實狠狠的割肉刮骨。
“我真的不明白,我媽為什麽這麽執着于抱孫子。她恨我爸恨了一輩子,到頭來卻整天為了姜家有沒有後而操心,這不是很矛盾的一件事兒嗎?連我她都生的那麽不情不願,現在卻又不停的催我生孩子,我真搞不懂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姜義燃這話像是在對周易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盯着桌上盛着可樂的杯子發了一陣呆,突然站起身到冰箱裏取了罐啤酒,拿了個玻璃杯給周易倒了小半杯遞給他,然後将罐子裏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他深深的重重的嘆了口氣,像是想把胸中的煩悶一并吐出。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高二的時候因為一些事情變得很叛逆嗎,其實是因為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個不被期待的孩子。從我記事開始,我媽對我就不像別人家的媽媽那樣細心呵護,她經常對我發脾氣,我稍微做得讓她不滿意她就會不停的罵我,有時還會打我。我那時候也不懂,就覺得肯定是自己沒做好,她才會不高興。于是我從小做什麽事都特別努力,就希望能讓她滿意。但是好像無論我怎麽做永遠都差一步,不管是我考了全年級第一,還是得了什麽獎,她對我的最高評價也只是‘還行’。我以為是因為我哥太能幹了,年紀輕輕就闖蕩出自己的事業,所以我這些小兒科在我媽眼裏根本就不算什麽。我那時候就想着,等我以後考個好大學,畢了業也能成就自己的一番事業,到時候她可能就會對我刮目相看了。可是……”
姜義燃盯着空酒罐上殘留的水珠,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憶。
“我高二那年有一天,我爸我媽又像往常一樣大吵了一架,那一次不知道因為什麽事吵得特別兇。從他們的言語中我才知道,原來在很早以前,在還沒有我的時候,我媽就打算離開我爸了。她一直在等,想等我哥成年可以獨立後,她就頭也不回的離開這個家,離開那個讓她厭惡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可造化弄人,就在我哥16歲那年,我媽意外懷上了我。她是個迷信的人,害怕堕胎會遭報應,就硬着頭皮生下了我。她恨我的到來,但她也怕被人戳脊梁骨罵她只生不養,所以她不能把我丢給我那個對什麽都不聞不問的父親,她也沒有能力獨自帶着我離開,于是只能繼續留在那個家,日日跟我爸兩看相厭。這些都是她親口說的。”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我之前十幾年遭受的嫌棄到底是因為什麽。我小的時候拿着滿分的卷子給她看,她直接扔到一邊沒有一句誇獎,我考好了是理所當然,我有時考的不好,她就會罵我一事無成是個廢物。我在體育方面拿了獎,只換來她一句四肢發達有什麽用。我學樂器,她說我只知道不務正業。學校裏有人給我寫的情書被她發現了,她說人家眼光太差,竟然會看上我這種什麽都不是的繡花枕頭。”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總有一天她會認可我,到頭來卻發現,原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的,根本不可能改變她對我的看法。”
“老大,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雖然你媽媽離開的早,但至少她是全心全意愛你的,而我的媽媽從來沒有愛過我。”
姜義燃紅着眼眶默默吸了吸鼻子,低下頭讓周易看不清他的表情。
細小的氣泡挂滿杯壁,周易看着好不容易騙到手的啤酒,卻完全沒了享用的心情。
一切都有了解釋,這個小孩兒優秀到令人眼紅卻如此不自信的源頭,竟是比他猜測的更加不堪。一個幼小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得不到最親近的人一絲一毫的鼓勵,永遠在自我否定中徘徊,這對他的負面影響是刻進骨子裏的。即便他已經知道了緣由,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中擺脫陰影的控制。他會下意識的覺得自己能力不足,做得不夠好,這已經成為他性格的一部分。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來治愈,來自生養他的人對他的傷害,搞不好就會伴随他一輩子。
“姜小燃,你看着我。”
“我不管你母親怎麽說,我只知道你是我見過的在你這個年紀裏,最優秀的男孩兒。”
“沒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