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場強臺風掠過隽州,雨水在一天一夜間灌滿了幾近幹涸的隽江,湍急的江水匆匆送走了七月炎夏。
急風驟雨以摧枯拉朽之勢鬧得人半宿無法入眠,又在清晨時分轟轟烈烈的離開趕往下一個城市,只留給隽州一片喧鬧後的狼藉。
周易起床拉開窗簾,打開半扇窗透氣。陽光撥開雲霧灑入屋內,伴随着濃烈的雨水味道。
安靜,但不祥和。
不知昨夜又有多少人因這場風雨而失去些什麽,給本就艱難的生活雪上加霜。
這種感覺像極了他們最近的案子。羅景浩和馮志遠一直下落不明,仿佛從世界上消失一般。鮑志軍案的毒品來源也沒有任何眉目。他們就像陷入重重迷霧,靜谧而困惑。
周易不是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以前也有不少案子在瓶頸期毫無頭緒,讓人覺得就快要變成一樁懸案,可往往卻又總能在不經意間找到關鍵線索,讓迷霧瞬間消散。他并不相信什麽正義的奇跡,所謂的不經意,其實是他們所有幹警日複一日堅持着枯燥的監控和摸排工作後的必然結果。哪有什麽天理昭昭,不過是有一群人不懈的在與惡魔死磕罷了。
客廳傳來動靜,他知道姜義燃已經起床。這孩子在早起這一點上挺出乎他意料的,他在姜義燃這個年紀的時候永遠是起床困難戶。警校早上要出操,他每次都要拖到最後一分鐘才匆匆忙忙爬起來,像被趕屍一樣去操場集合。當初同意讓姜義燃來家裏借住時,周易已經做好了早上要像拖死狗一樣拽他起床的準備,卻沒想到這孩子不但壓根兒不需要他叫,大部分時間還都起得比他早。果然學霸就是不一樣,自律程度與他這種凡人不在一個維度。他從警這麽多年,形形色色的人看過太多,其中很優秀的人也見過不少,但大多是工作上淺淡的交際,像這樣近距離的全面接觸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人,與這個人同吃同住,算下來這還真是第一次。他有時默默的看着姜義燃,心裏就在不斷感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周易頂着亂糟糟的頭發睡眼惺忪的打開房門,見到眼前的一幕,呆立在原地。
姜義燃聽到周易開門,趕忙轉過身立正站好,對着他敬了一個标準的禮。“老大!早上好!”
筆挺的藏藍色制服穿在年輕人修長勻稱的身上,領花和帽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俊秀的面龐眼神堅毅,整個人帥氣挺拔英氣十足。
周易知道姜義燃的制服昨天終于發下來了,也知道今天開始他就可以穿制服上班了,但沒想到一大早就給他這樣的沖擊。
他目光在姜義燃身上上下逡巡了一陣,然後發現自己非常可恥的有了反應。
他慌忙別開眼睛,在心裏罵了自己兩句,若無其事的往衛生間邊走邊說道:“大熱天的,你穿冬季制服幹嘛?也不怕捂出痱子?”
姜義燃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周易後面:“我就是想穿給你看看,等會兒就換下來了。老大,你看我穿這身衣服好看嗎?”
周易都不敢正眼看他,連忙點頭:“嗯嗯,挺好的。”然後就匆匆關上了衛生間的門。
沉浸在喜悅當中的姜義燃完全沒看出老大的異常,美滋滋的回到房間自顧自對鏡欣賞起來。
………………
第一天穿制服的小孩兒興奮得不行,坐在車上一路上哔哩吧啦說個不停,周易卻因為早上自己的反應而有點煩躁,不想理他,很想拿個包子把他的嘴堵上。
街道上的雨水都還沒幹,陽光已經迫不及待的炙烤着大地,被蒸騰起的水汽倒是讓人們覺得自己就是籠屜裏的包子。
周易認真反思了一下,發覺自己太大意了,平日裏整天面對一群穿制服的老爺們兒,同事也經常到他家借宿,從來沒覺得有什麽不妥,雖然他愛好男,但眼光還是很高的。縱使姜義燃跟他隊裏那群人的顏值完全不在一個等級,但起初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罷了,只求着別給他惹麻煩就行。他承認自己确實沒料到這小孩做起事來很有能力,而穿上這身衣服更是讓人眼前一亮。
周易開始後悔當初輕易答應讓這小破孩兒住進來,把這麽個人天天放在家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回頭萬一真動了心思最後受傷的還是他自己。
手機鈴聲響起,旁邊的年輕人終于暫時閉了嘴。
“喂周隊,剛接到報警,裕民路一家KTV包房發現一具屍體,當地派出所已經出警保護現場。”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通知技術科法醫隊盡快趕到。”
他放下電話,對姜義燃說道:“有了制服的第一天,想出個現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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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沒有外傷,皮膚多處呈現黑色斑塊,肌肉格外僵硬,眼睛和鼻子有黑色血液滲出,初步判斷為吸毒過量所致。具體是什麽毒品需要回去做藥理測試才知道。”法醫小劉一邊檢查着屍體一邊說道。
站在一旁的姜義燃穿着鞋套手套,認真的記錄着信息。他雖已經不止一次的見過屍體,但在面對這具年輕的屍體時仍不免痛心。那女孩子看上去不過二十上下的年紀,面容姣好打扮入時,從衣着飾品的品牌來看,經濟狀況也十分良好。明明是令人豔羨的人生,卻因毒品早早斷送了性命。
這是姜義燃第二次見到接觸毒品的人,以前總覺得吸毒的人離自己好遠,他們只存在于電影電視和新聞報道裏,直到瘋狂砍人的鮑志軍和面前這個死于非命女孩的出現,他才開始意識到那些吸毒的人可能就存在于自己身邊,他們看起來平凡又普通,除了他們的同好外沒人知道他們的生命正在被毒品一點點蠶食。然後突然某一天,他們終于走到懸崖邊緣,成為再也無法回頭的野獸,或傷害他人,或自我隕落,無可救贖。
“根據死者随身物品裏的證件顯示,死者20歲,本市人,隽州技術學院大二在讀學生。”
“我們調取了昨晚的監控視頻,死者是跟另外四男一女一同進入的這家KTV,進入包房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十二分。根據服務生提供的信息,昨晚他們最後一次叫服務是在午夜十二點二十,叫了很多宵夜。早上服務生進入包房內想要提醒他們包夜時段結束時,發現已經只剩下死者一人。根據監控顯示,其餘五人于早上五點二十二分一同離開包房,離開時可以看出神色非常匆忙。我們正在查找這五個人的信息。”
周易一邊聽着同事的彙報,一邊搜查着死者的随身物品。
現場沒有遺留的粉末狀物體,也沒有燃燒痕跡,更沒有注射類用具,可推斷是口服的成品類毒品。這在現在的年輕人當中很流行,嗑藥也要嗑的有格調。
他将桌上空了的玻璃杯裝進證物袋,交給一旁的同事,然後轉頭喊了聲:“姜小燃。”
“在!”
“會破解手機密碼嗎?”
“兩秒鐘的事兒。”
周易将死者背包裏搜到的手機交給他:“查一下她的社交賬號,看看昨晚有沒有更新,看她經常跟什麽人互動。”
這樣的女孩應該會喜歡發照片到社交網絡,一個帖子就可以幫他們省去好多事。
姜義燃來到包房角落席地而坐,打開随身攜帶的電腦連上死者的手機。幾張昨晚在這間包房裏的集體自拍照意料之中的出現在死者的社交賬號裏。雖然照片上的人個個P得媽都不認,但經過簡單的還原,再與該賬號好友裏的人進行比對,幾分鐘後五個人的個人信息就全部清晰的展現在屏幕上。
周易對吳銘說道:“小吳,去跟大飛說不用查了。”
“哎好!小姜,你又幫我們省事兒了。”
姜義燃腼腆的笑笑,看向湊過來認真盯着屏幕的周易。老大用的剃須泡沫是青檸味的,聞着好清爽。在盛産老煙槍的刑警大隊,周易可謂是混沌中的一縷清新,每次靠近都讓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
“老大,要我現在調道路監控追查這幾個人的行蹤嗎?”姜義燃一副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的模樣。
周易盯着幾個人的資料看了一會兒,不急不緩的說道:“嗯,你要是沒什麽事兒幹就調出來看看吧。不過,我估計沒等你追完,這幾個人就會去自首。”
“啊?可是如果他們要自首,那案發後為什麽要跑啊?直接報警不就好了?”
“因為羊群效應。他們五個人當中有人慌了,堅持一定要跑路,其他人誰也不想被留下獨自面對殘局,就都跟着一股腦兒的跑了。”
“那你怎麽确定他們就會自首呢?”
周易目光鎖定在屏幕裏一個男人的臉上:“因為很遺憾,吸毒構不成刑事犯罪,只有行政處罰。既然左右都會被抓回去,不如幹脆減少擔驚受怕的日子,自首搞不好還能争取個寬大處理,拘幾天就出來了。尤其是……”他目光轉向法醫隊正在往屍袋裏裝的死者身上:“在有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可以成為替罪羊的情況下。”
“你的意思是……”
手機鈴聲打斷了姜義燃的話。
電話是韓芸菲從辦公室打來的。“老大,接警大廳來了五個說要自首的小年輕,是我先問着,還是等您老人家回來再說?”
“不着急,把他們幾個分開,先耗他們一會兒。”
“得嘞!”
周易挂斷電話,看向姜義燃:“曹操到了,想不想玩兒個游戲?”
“玩什麽?”
“猜哪個是給這群人提供毒品的罪魁禍首,猜錯的人請吃飯。”
姜義燃毫不猶豫的指向屏幕上一個男人:“這個。”
周易挑眉:“你确定?”
“确定,因為你剛才一直盯着他看。”
周易忍不住推了下他腦袋:“臭小子!沒的玩兒了,你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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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怎麽樣?”周易一進門就對韓芸菲問道。他整個人被一團強烈的怒火包圍着,吓得旁邊的吳銘直接跳起來把自己的座位讓給他。
辦公室裏的人大氣兒都不敢喘,誰都知道隊長此刻恨不得一記流星拳直擊外太空。換做是他們任何一個去處理這種情況,都一樣氣到想要爆炸。
犯事兒的那幾個小孩兒家裏都有幾個糟錢,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人家不是自己來投案自首的,而是帶着律師團來的。這倒沒什麽,再厲害的律師天團也是依法講理的,周易都有辦法對付,是對方派出的第二波‘戰隊’徹徹底底的捏住了他們的脈門。
眼見着律師不好使,幾個不知是真的長輩還是雇來的演員的老太太,大熱天往他們分局門口一坐,頂着火辣的太陽給他們上演了一場聲情并茂的祖孫情深戲碼,大有不見到寶貝孫子今天就要死在這的架勢。要問周易他們這幫敢出生入死上刀山下火海的老爺們兒最怕什麽,排第一的絕不是溫香軟玉的眼淚,而是一碰就捂心髒的老頭老太。你跟他們講理他們跟你哭,你跟他們講法他們給你往地上躺,這幫人仗着自己七十歲往上不能随便拘,各種撒潑打滾挑戰你的底線。像這種咬碎牙往肚子吞的活兒只能周易去幹,因為他不想老太太萬一真有個什麽,他手下的人因此而遭受責罰。
趁着周易跟老太太們周旋的功夫,韓芸菲和楊波帶人兵分幾路,對五個人進行了突擊審訊,正等着向周易彙報。
“撂了。”韓芸菲先給他一顆定心丸,将審訊記錄遞到他手上。就沖着她老大護着他們這群人一個人出去扛這種爛事兒,她也要拿出十二分審訊功力收拾那幫小崽子。就他們串供的那點兒小心思,在韓大小姐面前就是不用擊直接潰的渣渣。
“他們幾個剛開始一致指認毒品是死者帶去KTV的,而他們事先都不知情,都說自己是第一次碰,因為貪圖新鮮,經受不住死者的誘惑才上的當。你早上不是讓我耗着他們麽,這時間一長他們心理上本來就開始動搖,我再抓住細節使勁兒那麽一問,他們的漏洞就跟馬蜂窩一樣了。”
她看了眼整個人還處于低氣壓的周易,決定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還是長話短說:“總而言之,毒品是那個叫金建明的帶去的,這幾個人都是技術學院的學生,不是第一次組織這種毒趴了。金建明招供毒品是從一個外號叫‘蚊子’的人那裏買來的,不知道真名,是他的一個毒友介紹給他的。據說這個蚊子專門混大學城一帶,做那些家境良好的大學生的生意。小姜根據金建明提供的聯系方式查了下,是未實名登記的號碼。另外……”她從桌上拿起另外一份報告交給周易:“高法醫那邊的藥理報告出來了,死者體內的毒品成分跟之前鮑志軍的完全一致。我們跟緝毒大隊那邊确認過,這是一種由GHB和氯胺酮結合改造後的新型毒品,最近幾個月才流入我市,他們正在追查源頭。”
“老大,我定位到蚊子的手機信號了!”姜義燃坐在電腦面前興奮的看着周易:“就在大學城附近的一家米粉店。我們現在要去抓人嗎?”
周易看向那個提問的年輕人,一個想法在心頭盤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