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從冬至到霞州城後,顧紹禮就一直在等一道聖旨。
聖旨從宮裏出來後,不會送去西京的府上,畢竟滿西京都知道,他和家裏那些人的關系并不和睦,這道聖旨過去了,可能反倒會被壓下。新皇和他早年有過來往,自然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任命的聖旨定然會直接送到霞州來。
燙金色的聖旨上,蓋着新皇的玉玺印——封解元顧紹禮為右都禦史,通掌朝野彈劾及建言。
送旨的是一隊輕騎,為新皇禦賜給右都禦史的親兵。十七就是帶着這一隊的親兵直沖法場,救下西風寨衆人。
都察院為文職,設左右都禦史、左右副都禦史、左右佥都禦史。其中,左右都禦史為都察院長官,正二品,掌監察內外百官,并與刑部、大理寺共同審理重大案件。顧紹禮不過是個小小解元,初登科,就得了這麽個官職,不得不說是新皇的提拔。
尉遲令被松綁,手腕上的勒痕紅通通地看得十七一陣心疼。尉遲令擡手摸了摸女兒的腦袋,轉首看着顧紹禮,蹙眉:“右都禦史?顧公子好本事。”
尉遲令這話,明着聽好像是誇顧紹禮,往深處,分明帶着譏諷。
甭管是先皇還是再往前的幾朝幾代皇帝,還沒出過哪一屆科舉解元才剛登科,就得了正二品的官職。雖然說這三甲是皇帝親自點兵播将的,可背地裏要是沒個能上臺面的身份,還真一口氣吃不成個胖子。
十七不懂事,但他尉遲令懂裏頭的那些門門道道。
“大當家誇贊了。”顧紹禮也不在意他話裏的那些意思,回頭就吩咐親兵把人都押回去,又囑咐說請大夫給霞州太守看看傷。
箭在肩胛處,死不了,不過以十七的力道,估計以後會落下病來。
“顧公子不打算解釋下自己的身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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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官總是比文官要來的直接,心底有什麽事就說什麽,不會特意去弄什麽婉轉,彎彎繞繞的太麻煩。
十七站在一邊兒,聽見幹爹這麽問,好奇心也驟然被勾了起來。先前看顧紹禮接到聖旨的時候,她其實也是一肚子疑問,不過一聽說西風寨的人要被斬首示衆了,那點小心思頓時就煙消雲散。這會兒得了空,就又重新冒了出來。
顧紹禮瞧着十七臉上的表情,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伸手想要去捏她的臉,眼角掃過尉遲令,見人鐵青着臉,當即回過神來放下手。嗯,豆腐什麽的,還是等私底下就倆人的時候再吃吧。
“我的身份,也沒什麽富貴的。”顧紹禮輕咳兩聲,表情也變得肅穆起來,“在下,乃護國公長子。姓顧,名紹禮,字子儀。”
跟着尉遲令當山賊的宋家軍舊部裏,有十一二歲就從老家出來投奔軍隊的苦出身,也有本家西京的公子爺,一聽這聲,當場就咳了出來。
“乖乖,護國公府上來的大爺……”
“比咱大将軍還牛?”
“一個鎮北大将軍,一個護國公,你說誰牛?”
“好像是護國公牛來着……”
底下人的交頭接耳是怎麽也瞞不過尉遲令和顧紹禮的。尉遲令微微眯着眼,仔細打量起跟前這個年青人來。
大将軍還在世的時候,總是說“尉遲小子,你看這西京繁華熱鬧的,其實底子裏全爛了、壞了,早晚要從根基上斷掉。”
那年他還不過十□□歲的年紀,正值壯年的大将軍和人喝酒回來,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一進門就踹飛了花廳裏的圓凳,夫人勸了好半天才知道,那護國公府出了天大的醜事——護國公停妻再娶,将好好的嫡長子,一夜之間變成了庶長子,那揣着六個月大的肚子進門的新夫人,竟然是皇帝的一個養女。
那次年近五十的大将軍紅着一雙眼,恨鐵不成鋼道:“尉遲小子,你得記得,這做人沒良心不行啊,結發的妻子,說停就停了。若是和離倒也罷了,降妻為妾,這是擺明了欺負她娘家沒人啊!
他當時年紀輕,又是鄉下窮出身,跟着大将軍東征西戰好幾年,一直被說一根筋不會轉彎,大将軍說什麽自然就是什麽。于是陪着喝醉酒的将軍,唯唯諾諾地點了一晚上的頭。
護國公府的這件事,時至今日都是西京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尉遲令想過顧紹禮的身份不會太簡單,但絕對沒想到他竟然會是這麽一個不尴不尬的背景。
想到這,尉遲令的表情就有些尴尬地緩和了下來:“原來是護國公府上的大公子。”
顧紹禮還是一臉淺笑。
十七在旁稍稍愣了下,然後皺着眉,問道:“護國公?護國公是幾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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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護國公府的大公子叫顧紹禮,取其繼承禮節之意。而這“禮”字《禮器》有雲:“忠信,禮之本也;義理,禮之文也。無本不立,無文不行。”當初這個孫兒出身的時候,老國公就盼着這個顧家嫡孫日後能像他名字那樣,長成一個禮義仁智信皆為上品的五好青年。
不過老國公沒能等嫡孫長大,就活活被不孝子氣死了。
好好的嫡長孫,不過一夜的功夫,就從雲端跌倒地上。
顧紹禮的生母杜氏是霞州人,當年家中遭難,杜氏帶着婚約書,一人赴京投奔老國公。
老國公捧着早年寫給老夥伴的婚約書,哭得不行,即便國公夫人摔杯子扯嗓子怎麽也不肯答應,老國公依舊讓兒子把杜氏娶進了門。
讓杜氏怎麽也沒想到的是,當時的護國公外頭其實早有了喜歡的人,可礙于老國公的命令,不得已只能娶了她。
等到嫡長子呱呱墜地,那頭那位也發現了懷孕,還鬧得宮裏人盡皆知,最後先皇大手一揮結了這筆糊塗賬——要麽停妻再娶,要麽降妻為妾,總之那一位是下嫁,就絕對不能受一點委屈。
于是,嫡長孫成了庶長孫。老國公抱着才剛滿月的孫兒,一口痰堵在喉間,生生就被氣死了。
前頭的敲鑼打鼓還沒歇,後面的老仆人就連滾帶爬地哭着跑去說老國公沒了。
那位一進門,直接掀了蓋頭,黑着臉說了句“晦氣”。
等到新皇登基,護國公府至此沒落,門口羅雀,只有牌匾上的“護國公府”四個大字還能依稀讓往來的百姓想起這裏從前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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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問護國公是幾品官的時候,顧紹禮忍不住笑了。
祖父去世後,誰還會記得護國公是幾品官。顧家的這爵位,是從開國那年一直傳下來的,那是世襲的,除非後人犯了大錯皇帝才會收回爵位,貶為庶民。他父親顧辛安,十八歲後就承了爵位,但是一直沒幹出什麽政績來,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文官。
從一品的護國公,到如今,只怕連正三品的六部侍郎都比不上。
“國公一爵,和郡王并為從一品的大官,在朝中算是了不得的位置。”
“那你爹很厲害?”
顧紹禮笑:“他不厲害,厲害的是我們顧家的老祖宗,幫着□□皇帝開疆辟土,安邦立業。”
世襲的爵位,說白了,那都是看在頂上老祖宗的面,這才一代延續一代的富貴。然,誰也不能保證,歷代子孫中不會出現纨绔子弟,老祖宗和□□皇帝更不會考慮到,有朝一日,這個爵位會引起那麽多的風風雨雨。
從法場到住處,十七一路問,顧紹禮一路回答,絲毫沒有表現出一點點的不耐煩。不過十七倒也沒問一些比較敏感的問題,譬如顧紹禮為什麽會離開護國公府,又譬如現在的護國公府對他來說,究竟是不是龍潭虎穴。
護國公府大公子出現在法場的消息,借由圍觀百姓的口,很快就傳遍了霞州城。對老百姓來說,護國公府的這位大公子是幾品的大官他們不感興趣,他們就是對這個突然出現在法場,然後痛快拿下黑虎寨的官老爺有一種親近感。
黑虎寨作惡多端,結果殺了那麽多人,不但不用受罰,竟然還和太守稱兄道弟起來。老百姓對此,意見很大,在看到被黑面親兵壓在府衙大門口跪着的胖太守和樓山豹、阮庭後,不知道是誰帶的頭,起先掌聲稀疏,而後那些圍觀的百姓終于紛紛拍手稱好。
霞州城的太守姓龐,當年也是進士出身,滿腔熱忱,打算一展抱負。不過這個位置坐久了,人心難免躁動,在黑虎寨這事之前,倒也還算安穩,沒有犯過大錯。
不過這一回,他算是頭腦一熱,栽了。
正正中中栽在了新任右都禦史手上。
圍觀百姓中,有不少是平民和幫着家中主子打探消息的下人,有粗鄙者直接對着那幾個喪家犬吐了幾口唾沫。還有頑童,拿着石子,一二三次扔了過去。
樓山豹被扔中腦袋,猛地擡頭,兇神惡煞地沖那頑童大罵:“小畜生你再扔,信不信老子咬死你!”
他本就被顧紹禮的那幫親兵打得沒了人樣,半邊臉都是腦門子上流下來的血,一只眼睛直接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楚,嘴角青紫了一大塊。孩子到底不禁吓,臉色騰地就白了,回頭撲進大人懷中渾身哆嗦。
樓山豹被親兵押着,這時候也只能從小孩子身上找點樂趣,看着孩子的反應,滿意地裂開嘴哈哈笑了兩聲,又被後頭的親兵一腳踹在背上,立馬磕着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大王》就是用來保持作者名活躍度的_(:з」∠)_所以整體沒什麽水平。大家随意看看。新文存稿兩萬了,和在晉江的第一篇文《春草碧》不同的是,新文會是一個關于重生和唯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