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過問房中
“你甘心麽?”破舊的屋裏, 一個躲在黑色披風裏的人問道。
那聲音粗碩沙啞, 像是被沙子劃過一般, 難聽得很。
在半昏半明的小破屋裏,還有另一位衣着格格不入的姑娘,半披着發, 頭上插着兩支耀眼的珠釵,身上是綢緞的粉衣, 身段還沒張開,瞧着模樣不大。
“你的哥哥姐姐,每一個都過得比你好。比你只大兩歲的親姐姐, 如今成了這聖朝的皇後,獨寵後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呼風喚雨,你的親哥哥,成了這聖朝唯一的國舅,得封侯位,榮享富貴, 你的二姐,嫁的人是進士,不止留在了梁上城, 還被當成楚帝心腹培養, 前途不可限量,只有你!”
他的聲音驀然提高, 粉衣女子身子一顫,他接着指向了她:“只有你,什麽都沒有,沒有身份,沒有地位,更不受人寵愛,你最後也只能嫁個小官,平平淡淡的過完這一生,可是,你甘心麽?”
是啊,她甘心麽?
粉衣女子嗚咽着,淺淺出聲兒:“不,我不甘心。”
憑什麽她的哥哥姐姐們全部都能過上人上人的日子,連姐妹中最愚笨不堪的二姐都成了官家夫人,只有她,明明是長得最好的一個,卻低到了塵埃裏,不得不依附于兄姐們過活,仰人鼻息,看人臉色。
就算以後嫁人了也比不過兄姐們,還得一輩子都得在他們的陰影裏過活。
要是...要是她也能成為那人上人就好了。
黑衣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似的,哼了一聲兒,用他那難聽的聲音又說出了更難聽的話,“你想擺脫他們麽,可是你永遠也擺脫不掉的,你也永遠騎不到他們頭上。”
只要她頭上有那位當皇後的姐姐在一日,她就永遠不可能在兄姐中占上風,永遠只能被別人憐憫的看着,施舍那一口飯菜。
“不!”黑衣人說完,另一人立即痛苦的抱住了頭。
這是踩到人心裏最深的痛處了。
“林四娘,我知道你是個有野心的人,我知道你想坐上那高高在上的位子,讓所有人都跪拜在你的腳下,可你要知道,只要你那位姐姐在位一日,你就永遠沒有這個機會。”
聲音淳淳誘哄,林四娘一頓,随即仰着頭哀求的看着人:“我知道你有辦法的,你肯定有法子的是不是?”
這個黑衣人到底是什麽身份背景她并不知道,只是從這黑衣人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三兩回開始,林四娘原本心裏就有的小心思就被無限放大。
而且這人很神秘,也有些本事,他對她說的話也都一一應驗了,這才取信了林四娘,他還告訴過她,說她有鳳命,原本坐上那後宮之主的應是她才是,最後卻被人給截走了氣運,變成了應該早夭的三姐身上。
林四娘也信了。
在老林家時,她就覺得她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三姐林秀變了,以前怯懦得很,不料突然就變了個性子,不說潑辣罵人,還敢動手了,要是沒有他們這茬,她奶又豈會覺得不好掌控生出讓他爹休妻的事兒來。
若是他爹沒休妻,現在坐上那後位的是誰還說不定呢。
她恨恨的想着。
“我是有法子,”黑衣人桀桀笑着,問她:“可是你能付出什麽?”
“我,”林四娘啞然。現在的她确實什麽都沒有,但只要事成,只要事成......
“只要你能助我登上後位,以後我任由你驅使。”
黑衣人也沒想到她如此爽快,定定的看着人,大笑出聲:“哈哈哈,好,好,林四娘,沒看出來你小小年紀,心腸倒是狠。”
話落,他從披風下掏了下,在攤開時,手心裏多了一顆褐色的藥丸。
林四娘不由問道:“這是什麽?”
黑衣人得意洋洋的介紹:“這個名為七腸五毒散,由五種毒草制成的,如今還只差一味毒草就能做好,只要吃下了五毒散的人,皆七腸潰爛,無藥而愈,唯有一條死路。”
林四娘瞬間懂了她的意思,瞪大了眼珠子,不住往後退:“你是要我,要我...”
她是想把她三姐姐林秀拉下後位,但沒想過要她死的。
黑衣人見此,嗤笑一聲兒:“不然你想怎麽做?”
“我,我...讓,讓她出醜,或者,或者讓她失德,對,只要這樣被人捅出去了,陛下,陛下肯定要廢後的。”
“行了!”黑衣人不耐煩的打斷她的結結巴巴,直截了當的說了:“你只有一種可能會頂替你那個姐姐,成為一個人上人。”
“那就是她死,你續。”
他相信這世上沒有人不在乎權利、地位,尤其當你嘗過一口由權利和地位所帶來的滋味兒後,什麽過往的情分都能被泯滅。
林家若不想失去這份權利和地位,那就只有繼續送姓林的姑娘進去,那樣,他們才能長久的享受這份榮華富貴。
林四娘還是滿臉掙紮,僥幸的問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沒有。”
其實她也知道沒有,只是忍不住多問一句。
讓她親手殺了她姐姐,對如今的林四娘來說,還是太過沖擊了。
黑衣人見此,忍不住說道:“你回去好生考慮考慮,反正這藥也要有些時日才能煉制成,你是安安分分就這樣甘心嫁個小人物一輩子仰人鼻息呢,還是踏着本搶了你後位的姐姐重新拿回屬于你的東西,端看你的選擇了。”
林四娘沉默了。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半晌才一前一後的出來了。
先出來的是林四娘,只見她臉色慘白成一片,雙腿走路更是晃晃悠悠的,這破屋地處城郊,四周都是良田,許是給搭着讓偶爾照看田地的人歇口氣兒的,外頭沒有任何藏身的地方,漆黑的窗戶裏,一雙眼珠子看着那一道巍巍顫顫的粉衣走遠了,才“咯吱”一聲開了門。
出來的,卻不是甚黑衣人,而是個嬌嬌俏俏的姑娘。
若是朱秋荷在此,一定認識,這便是她素來引以為傲的知交好友,何雲婉。
何雲婉手裏頭擱着個包袱,沒扯緊,正露出一角黑色布料。
她的視線一直盯着人看不到人影了,才翹着嘴角轉身背道而馳,大大明媚的眼裏滿是愉悅,任誰也想不到,就是這麽個漂亮嬌俏的小丫頭,先前竟然躲在一張披風裏,引誘着旁人去做下那等傷天害理的事。
可這能怪誰呢?
迎着朝露,何雲婉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她是嘗過那一口蜜糖的人,那糖有多甜她一清二楚,既然那麽甜,既然嘗過,那她又豈會甘願安分守己的嫁人生子,平淡一生?
林四娘不甘于野心,而她又何嘗甘願舍棄那口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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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的事果然如林秀所想,一甲九十七人都被留在了梁上,入了六部,而諸如榜眼許喻華、殷崇元、施東升都入了三省,狀元魯偉和探花戚金雲卻主動上奏說想外放出任。
戚金雲傲骨铮铮,在楚越扔了魯偉的試卷看了後,知道自己輸得并不冤枉後,表面是服氣了,但心裏卻憋着一口氣,一心想做出點成績出來好證明自己,楚越有的是辦法收拾這些嫩頭青。
行,你非要掙功績,那就去大聖最苦寒的地方做政績,為老百姓謀福祉吧,這不,直接就把人給扔到了淄珠邊境,還特意給周國公和賴侯爺寫了信,讓他們帶帶這渾身傲骨的新科進士。
只要去,不出兩年,這塊兒還燙手刺手紮手的璞玉就能初初綻放光彩了,到那時,回想過往這想争一時長短的心理,只怕連自個兒都能笑出來。
為官者,豈是能意氣之争的,這裏邊的門道,有些官員當了幾十載都不會明白的。
“二姐夫如今留任,那咱們二姐也能過來了,”林侯府裏,林秀滿臉歡喜的跟朱氏等人說着。
趙氏拉着她,一個勁的打量:“哎喲,廋了廋了。”
雖說大夥都住在這梁上城裏頭,當林秀在宮中也忙,駕臨林侯府的時候極少,大都是招了她娘幾個輪着進宮一敘,這兩日楚越發了話,她正好歇着就出來了。
被外祖趙氏一個勁的說廋了,林秀笑笑:“外祖,我呀這是長結實了,你瞧,這胳膊上的肉都緊了。”
說着,她還伸了手,露出一截雪腕給她看。
在宮裏頭,她吃得好睡得香的,還補過了,腰是腰,胸是胸的,連屁股都比以前大多了,虛歲才十四,就跟人家十六七的差不多了,再補下去,可就是個妖精了。
“反正就是廋的。”趙氏才不管,只覺得看着還不夠圓。
林秀失笑。得,她也沒轍了。
那頭,朱氏也說:“你可別想着你二姐了,你二姐還有兩月就要生了,這時候她可來不了,要是親家那頭放人,我瞧着只怕還得等好幾月呢,沒準兒都到年底了,這年底的路可不好走,她還帶着個孩子,怎麽的也要到明年開了春兒了。”
林秀頓時嘆了氣:“那可夠久了。”
“久啥,”朱氏掰着手指數給她聽:“你二姐夫這才剛上任呢,等他安頓好了,收拾收拾妥當,再添置點啥,等你二姐來也差不多了。”
殷崇元在被戶部安排着留任後就開誠布公的跟他們說過了,他準備要出門租個房子,要是便宜,再買個小院子也是可以的。
他是殷家大房長子,在科舉期間住在大舅子府上還沒啥,可要是以後都上任了還在林家住着,林家是沒想法,但他自個兒也過不去這道坎。
再則,以後林娟和孩子都來了,或是殷家父母或者親眷們來,總不能在林家招待他殷家的客人吧?
不說殷崇元心裏過不去,就是殷家父母那頭也不會允許他如此行事。
林家知道他的打算,也默認了下來,林秀也是上回聽朱氏進宮說起的,這會兒聽她娘這一說,便問着:“二姐夫找好房子了?”
“那可不,就在東大街那頭,是個小院子,裏頭啥的都齊整,還跟他同科的那榜眼許進士對門對戶的挨着呢。”朱氏跟兩個嫂嫂去幫着整理了小兩日,那頭啥情況一清二楚。
朱氏剛說完,兩個舅母便一人一語的說了起來。
“那巷子裏大都是小院子,統共四五間房子,地方清幽,住得大都是在朝為官的,各家各戶瞧着都是知書達理的。”
“那可不,人知道我們大郎要搬過去,客氣得很呢,這地方清淨是清淨,可要我說啊,就是少了點子人情味兒。”
這一點,在座的都認同。
在城裏頭的,除了小老百姓整日東家長西家短的,像那東大街的巷子,大都是住的小官員,這就泾渭分明起來了,人好歹就是個官了,自然一言一行都是不同,更多的客氣疏離,自然讓他們本來就習慣了熱熱絡絡一大家子吵鬧的不習慣。
不過人殷大郎原本就出自殷實家中,殷家父母都是講理的人,早就習慣了那些客套的生活,林秀還道:“這就各有利弊了。”
要說客氣疏離,哪個地兒有宮裏厲害?
“也是,咱們覺得不熱鬧,沒準人家覺得好得很呢。”
他們這兒說着,朱秋荷還磕着瓜子插了一嘴進來:“妹夫去了門下省吧,雲婉她哥去的也是三省,好像是中書省。”
林秀一聽何雲婉的名字,便問她:“她哥叫什麽?”
“叫河池,還是一甲進士前幾名呢。”朱秋荷跟何雲婉交好,自然對何家的事知之甚深,被林秀這一問,她跟倒豆子一般都倒了出來:“人何進士學識好得很,在南邊兒那片很有名的,雲婉每次說起他這個哥哥,也誇他是少有的聰慧。”
何池也确實是聰慧,否則就不會被戶部分到中書省去了,這三省六部裏頭,又以三省是最為接近皇權和皇帝的,屬于皇帝近臣。
而何池能入這三省裏頭做事,雖說現在還不顯,但那也是被當成了近臣培養的。能有此機會,自然是氣運和機遇缺一不可。
林秀無法去評判這何雲婉一家,前世蓮妃甚少出宮,雖說行事很是低調,但風頭甚,其中之一,便是她有一位好兄長。
作為皇帝的近臣,而她又恰好是近臣的親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他們所處的利益都是相同的,所以,蓮妃才能跟另外兩個相抗衡。
她的背後,其實站的是楚帝。
賴家那位也是,但楚帝給了她們平等對抗的權利,卻并不制止他們彼此陷害,互相構陷,從另一種帝王之術來說,這也是一種平衡和牽制。
遙想如今,上輩子那位擅用帝王權術的楚帝和如今說一不二,剛直不阿的楚帝,簡直是兩個人。
朱秋荷見過河池兩回,對他很是大力贊嘆,她還要說上兩句,林四娘驀然從外頭闖了進來,見這麽多人,尤其是林秀還在,眉眼閃爍跳動了幾下,話也沒說,筆直就走了。
趙氏看在眼裏,還拍了拍林秀的手,嘆道:“這孩子是學不了你們的勤懇了,整日的想些歪心眼子,現在好了,一大早出門回來連個人都不知道叫一聲兒了。”
林秀聽着她抱怨出口,笑笑沒出聲兒。
倒是朱氏朝林秀看了眼,朝趙氏嗔道:“娘,說這些做啥?”
“行行行不說了。”趙氏現在也是個小孩兒脾性,說了幾句,就說要回屋躺着去了。
林秀送她回屋,她不讓,讓她好生陪着朱氏幾個說說話,帶着丫頭就走了。
等在侯府用了午飯,朱氏把人給帶回了房。
“怎麽了娘?”林秀見她連門都關了,小心翼翼的朝外瞥了兩眼,不由得好笑起來。
“你這丫頭,娘還不是為了你!”
房裏只有母女兩個,朱氏拉了人到內室坐下,在她身上來回張望着。
林秀被看得一頭霧水,也往自己身上瞧,還扯了扯身上的湖綠宮紗裙左右張望,“怎麽了這是,我身上哪兒不對麽?”
剛說完,就見朱氏在她身上摸了一下。
“不是娘,你幹啥呢!”林秀紅着臉,對着她側了身子。
“我就說你這身子張開了,你外祖還一個勁的說你廋,”朱氏想着剛剛确認過的,也不得不感嘆宮中的夥食好,她一個嫁了人生了娃的婦人呢,長得也莫過于如此,閨女這還才多大?
她湊近了兩分,跟她說着私底下的話。
“皇帝私底下對你毛手毛腳過沒?”
“娘唉,你咋啥話都問。”以前多老實巴交的啊。
朱氏瞪了她一眼:“我這是為了誰!”
閨女出嫁時太小,還跟個半大的娃似的,她也就沒說那些,如今閨女都長成大閨女了,這身段又長成這樣,她就怕皇帝看着眼饞忍不住。
畢竟楚帝正當壯時,這個時候的男子精血旺盛得很,要是個沒知味兒的毛頭小子也就罷了,要是已經嘗過了那檔子事的,這一年兩年的哪個忍得住。
無論是忍不住收用了旁人,還是沒忍住朝着閨女下手,這哪樣對她都是不好的,前者心裏肯定難受,後者可是關乎女人一輩子的大事。
“他要是忍不住你可得好生勸勸,不能真随了他意,你是姑娘家,還沒及笄呢,可千萬不能交出去,這是有礙壽數的知道不?”
朱氏老早就想說了,但前兩回進宮的時候,那宮裏到處都是人,都說人多嘴雜的,她哪裏好意思在人前問這種事呢。
從頭到尾的,朱氏壓根就不相信,堂堂一國皇帝,也是這麽大個人了,能還是個毛頭小子?
她可是聽說過的了啊,人大戶人家裏頭,多的是沒娶妻之前就有的暖床的小丫頭,聽說還不止一個,他們陛下在沒打江山前,也是出身大家,他老子如今還妻妾成群呢,他能不懂這些?
“娘!”林秀忍不住拔高了聲音,一張臉紅得滴血了。
她說怎麽神神秘秘的,沒料還是當面談及了這房中事,林秀素來是個保守的,就是跟親娘說起這些也是心裏直打突。
朱氏這些直白的話,直接就讓她想起了兩人夜夜相對時不小心碰觸到的肌膚,火熱火熱的,像是要把人燙化一樣。
“你,唉算了。”朱氏還要再說,見她實在是羞惱了起來,也只得閉了嘴,只得模糊的交代一句:“反正娘跟你說了這麽多,你可得記在心裏去。”
“知道了知道了。”說完這話,林秀頓時落荒而逃。
沒好意思再待下去,一出門,林秀就招呼着雨晴姐妹們回了宮,一屋人把她送到門口,等人匆匆走遠了,轉身回府時,朱秋荷還搖着頭連連感嘆。
“咱妹妹這皇後當着可就是好,想出宮就出宮,想回宮就回宮,也就秀丫頭受寵,否則還沒聽說過有哪家的皇後有這樣大的臉面。”
“你個臭丫頭,胡咧咧啥呢,皇後娘娘也是你能随意編排的。”
“娘,我就是這一說。”
“說也不行。”
馮氏教訓着朱秋荷往裏走着,旁邊都吃吃的笑,誰也沒注意到落在最後頭的林四娘。
垂着個腦袋,一身的陰郁,滿是不合群。
此時,林四娘腦子裏滿是朱秋荷方才那話。
當皇後就是好。
是啊,當皇後咋不好,這滿屋的姐姐妹妹們,以往再是親密,如今還不是得處處小心着些,連說個話都開始顧忌起來,以往多仗着人老朱家啊,現在不反過來是老朱家的一口一個娘娘,一口一個皇後麽。
連自家姐妹長輩都要敬着供着,這當皇後可真是好啊。
夜幕降臨,楚帝乘着落日最後一片餘晖踏入元辰宮。
說來,這夫妻兩個還有個共同點,林秀這個皇後,每日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問楚越,而楚越從禦書房回來後第一句也是問林秀。
今日照常。
但宮人們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唯雨晴姐妹倆迎上前福了福禮,同他道人在內室。
娘娘今兒确實怪異得很,往日偶爾從林侯府回來,都是一副高興的模樣,今日臉上不但有些古怪,還一回來就進了內室不準人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