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上妝的時候,蘇晨是不太喜歡和人說話的,在得到許晗的答案後就沒有再出聲。許晗知道他有這個習慣,便側過頭,低聲向付餘要了劇本過來翻看。
“許小姐。”陌生的女音響起,許晗擡起了頭,鏡中笑得一臉溫婉的蕭妍正從上面看着自己。蕭研是拿過兩屆影後的實力派女星,在演藝圈的口碑非常不錯,是星輝近幾年極力在捧的藝人。
許晗和她有過幾次相處,當即友好地對她扯了個笑容,蕭研笑着問出了自己的疑問:“許總還沒有回來嗎?”邱烨和許惠秋的婚禮雖然辦得低調,但在媒體的宣揚下,在娛樂圈還是鬧騰了好一陣。因此,兩人扔下工作出去蜜月根本不是什麽秘密,基本知道兩人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許晗抱歉地搖了搖頭,蕭妍略有些失望地移開眼。盡管許晗接下許惠秋的公司後各方面都表現不錯,但在蕭妍這些一線明星眼裏,認可的還是在她背後的許惠秋。許晗也明白這個道理,因此并不介意其他人對自己年紀上的輕視,這對她來說反而是種不錯的保護色。
這邊,聽了兩人對話的溫柏君轉眼間明白了許晗的身份。不是所有人都有魄力将自己的心血交給一個還在上學分不出全部精力的學生來管理,而他所知的星輝老總不是一個盲目信任親友的人,所以,眼前這個看上去溫文無害的女生必然有她的過人之處。
這麽一想,溫柏君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重新落向了許晗。穿着最簡單不過的休閑裝,随意得仿佛從學校出來就到了片場,但看得仔細些就會發現,盡管衣服看不出牌子,質地上都是非常精致的。視線微微上移,許晗的那張臉映入眼簾,雖然漂亮但在美女多不勝數的娛樂圈中并沒有多出彩,倒是那份淡定從容的氣質更讓人側目一些。
這是個心性沉穩的女生,溫柏君有種預感,對方也許還沒有到許慧秋那種程度,但假以時日一定會是個讓人不能小觑的女生。
溫柏君的目光并不熱切,流連的注目還是讓許晗感覺到了來自背後的視線。沒有回頭去看背後的人,許晗看向劇本的目光逐漸變得專注。
劇名是簡單而直白的《楚王》,說的是楚國太子楚白在先王猝死下繼位,繼位後,面對大攬政權的皇叔納了當朝宰相之女柳沁為後,并利用宰相的勢力牽制住皇叔在朝堂上的政權。之後,面對騷擾邊境對國土虎視眈眈的敵國,一意孤行地破格提拔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尚書之子李蔚為鎮南将軍鎮守邊關……
劇中描寫的朝堂之争一環扣一環,引人入勝;邊關的戰場,場面浩大,士兵誓死無畏的報國情懷讓人熱血而動容。而在兒女情長的一面,楚王和女扮男裝進入楚國的敵國公主齊舞陽之間的愛恨情仇亦讓人喟然嘆惜。
許晗收起劇本,眼前一道陰影落下,微微一笑,擡起頭問道:“好了?”
蘇晨略一颔首,化妝過後的臉在那一頭華冠之下,少了幾分清秀多了幾分俊逸的美。如果不是神色間帶出的淩厲,一見之下彷如當年的神醫,風姿卓著。
“我應該關照付餘讓你多接幾部古裝劇的。”許晗笑着站起身,蘇晨的臉只要切換到古裝就會顯得驚人的貌美,自身的氣質也在衣服的襯托下貼合得讓人嘆服對方大約是生錯了年代。如果是在古代,如此飄然出塵的男人,或許會成為別人口中的一個傳說也說不定。
蘇晨輕勾起唇,點點笑意從眼底漫出,将眼中的淩厲頃刻消融,卻又和神醫的遺世獨立不同,有着幾分煙火之氣。“走吧。”憑着幾年的交情,蘇晨知道許晗的來意絕不會是對方口中說的探班這麽簡單。
兩人并肩離開了化妝間,走到外面,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蘇晨輕壓着衣服的袖口,語氣漫不經心地問道:“那邊有人來找你了?”能讓許晗主動過來找他,而不是電話轉述,蘇晨直覺想到了近在京城的孔家,所以,語氣問得非常肯定。
許晗毫不意外蘇晨的猜測,“昨天孔慶航來找我勸你回去。”
蘇晨笑出了聲,壓低的聲線只有許晗一人聽到,臉上的柔和随之微斂。過了一會,蘇晨帶着幾分嘲諷出聲:“他倒是想得好,不過,他不覺得來找你是件很不明智的事?”許晗和孔慶航之間的過往,蘇晨略有所聞,現在聽到孔慶航為了自己的事又去找許晗,心中對孔慶航的了解又加深一層。
許晗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蘇晨那張和孔慶航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的臉上,失笑道:“他那樣功利心重的人是不會把過去放在心上的,倒是你自己,現在有什麽打算?”許晗從來不會過問蘇晨對孔家的想法,所以,雖然身為朋友,蘇晨對孔家抱的是什麽态度,許晗并不了解。
“打算?”蘇晨揚眉笑得意味深長,“自然是要走一趟的。”孔家對他的在意不外乎一部分出于血脈的外流,一部分是他現在的職業丢了孔家的臉面,剩下的……沒道理由着他們孔家想當然地認為他應該接受一切。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麽?”蘇晨轉過來溫聲拒絕了許晗的好意,許晗陪他一起過去孔家,縱然能夠讓孔家對他客氣三分,但也會讓孔家對許晗存下芥蒂。而且,現在的他不再需要別人的幫襯才能走到孔家面前。“你放心。”說着,蘇晨話鋒一轉,收斂笑意的眼神閃過一抹淩厲,“不過,他們總要拿出足夠的誠意。”
許晗笑着垂下了眼,這時,站在遠處的安導朝蘇晨招了招手。對許晗說了一聲,蘇晨邁着優雅的步伐向場中靠攏,等到蘇晨停下腳步,許晗清楚地感覺到了對方氣勢上的變化。僅僅是幾步的距離,蘇晨已經将自己轉換到了楚王的角色,一身的華貴,即使是平視,看過來的目光依舊叫人有種無法直視的睥睨,将一個初登帝位的年輕帝王的張揚和倨傲發揮得淋漓盡致。
少刻,許晗跟着劇組的人來到隔壁的天子書房。接着,在導演的一聲“Action”中,柳相一臉沉靜地走入書房。這個在朝堂上權利僅次于皇叔的宰相,此刻邁出的腳步卻含了幾分猶豫,眉頭蹙得緊緊,似在思量什麽重大決定。
書房內,剛剛繼位的天子正挽着袖子練字。聽到柳相的腳步聲,楚王仿佛沒有聽到,手腕一轉,一個“正”字一氣呵成。把筆擱下,天子才擡起頭掠向正前方的柳相,帶着笑意的臉上是初嘗皇權的意氣風發。“愛卿來得正好,看看朕寫的這個字如何?”
柳相依言走上前,來到桌前一步的距離,低頭看向桌上的“正”字,筆鋒正如當今天子所表現在人前的鋒芒畢露,而在其中,隐約露出一股淩厲,帶着幾分暗藏的蕭殺之氣。天子的字,他曾經也是見過的,卻沒有眼下這般鋒利,心下一沉,後退一步執禮回道:“陛下的字比之過去又進步了,如今已是自成一家。”
楚王不動聲色地看着柳相垂下的眼,唇邊扯出的弧度微微上揚,口中不緊不慢地又道:“朕記得柳相有一女,才情俱佳,卻至今尚未婚配,然也?”
袖口內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顫,柳相沉着聲應了聲“是”,早前來面聖時的諸多思量似乎在一步一步被證實。柳相不由輕擡起眼睑,對面的天子朗聲笑了起來,笑聲的愉悅無不在向人昭示此刻的好心情,柳相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并不知曉柳相心中所想,對面的天子一邊走出案幾繞到柳相身前,一邊緩緩道明本意:“朕初登帝位,後宮尚缺一位攝六宮的主位,不知柳相以為朕尚可?”
柳相惶恐地準備跪下行禮,但在中途被楚王伸手扶住,擡起臉,年輕的帝王雖然笑得親和,但那一雙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傳遞出的信息卻是不容拒絕的勢在必得,心下一嘆,“陛下如此看重小女,實乃小女之幸,只怕小女少不更事,不足以擔此大任,若小女……”
楚王扶着柳相的手倏然收緊,面上卻笑得越發親民,“柳相言重了,以愛卿的品德,朕自是相信愛卿對令千金的教導,必不會讓朕失望。柳相以為呢?”
上挑的尾音已然添了幾分不可言明的威脅,柳相暗自喟嘆,口中不再猶豫:“臣必不會辜負陛下厚望。”“正”字,正統也,陛下果然不會坐以待斃,只是……罷了,這都是命。柳相收起了所有的心思,待到楚王松手,再次行禮,“若陛下沒有其他的吩咐,容臣先行告退。”
楚王聞言,微笑着看了他一會,遂在柳相快要承受不住對視的前一刻揚了揚手。後者低着頭,姿态恭敬地退出了書房,來到門外,柳相再也掩不住方才面對天子時的壓迫,擡手虛試了下額頭并未滴下的汗。
另一邊,回到桌後的楚王提筆在紙上“正”字的下首,分別落下一個“柳”和一個“楚”字,随後喚來候在門外的太監,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聖旨交給對方,“将這份诏谕送往丞相府。”
“CUT!”
許晗望着事後和安導低聲讨論的蘇晨,陷在剛才那一幕的思緒緩了半刻拉回現實,少刻,感覺有一道視線從旁邊看過來,轉過去一看,卻是已經化好妝的溫柏君。溫柏君的長相,不管是現代裝還是古裝,都有一種極具殺傷力的驚豔感,此刻一幅武士打扮,褪去了幾分俊美,多了幾分血氣方剛,倒是讓人覺得人變真實了許多。
只是,捕捉到溫柏君臉上一閃而逝的不甘之色,許晗好心情地彎起了眼。蘇晨給她的試鏡錄像,錄得便是剛才這一幕,而溫柏君就是輸在這上面。相同的一幕,溫柏君飾演的楚王雖然極力地想要表現出帝王的霸氣,但在和柳相提起聯姻一事,下意識地把姿态放軟了一些。似乎是因為內憂外患的夾擊下,唯恐身為重臣的柳相轉頭投靠自己的皇叔,求娶的姿态便有些刻意地交好,将先前刻畫的形象不經意間化去。如此,最終留給別人的印象是一個妥協在權利下失了銳氣的帝王。
而蘇晨的楚王,至始至終都把商談的節奏掌控在自己手上,哪怕是在需要柳相支持的前提下,也不減身為帝王的驕傲,甚至在言行中毫不忌諱地流露出壓迫的一面,全然沒有半點擔憂被自己氣勢壓迫威脅的柳相是否會因此倒戈,是将自己真正擺到了一個對大臣擁有生殺予奪的上位者高度。
縱觀楚王的一生,從來不是一個會心慈手軟、委曲求全的帝王。即便是在未來深深愛上敵國公主之後,面對齊舞陽以死相逼的情況下,都不曾動搖過射殺齊國繼承人的決定。這般性情的楚王,又怎麽會在初登帝位可以掌權時,為了制衡自己的皇叔,就對自己的臣子放下作為帝王的控制欲。
“蘇晨的演技一直都很好。”視線從相談甚歡的兩人身上移開,溫柏君邁步走到許晗身邊,忽然開口。
許晗沒有想到溫柏君會和自己說話,慢了半拍陳述一個自己早就認定的事實:“他會是最閃亮的那顆新星,在不久的将來。”
溫柏君一愣,眼前的女生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是對蘇晨滿滿的自信。因為這份信任煥發出的神采和其中含有的驕傲,讓溫柏君對蘇晨生出了一絲嫉妒的情緒。在他的人生中,周圍的人大都是看上他的臉,哪怕在嘴上說着相信他會有大紅大紫的一天,針對的也不是他的實力而是這張無人可替的臉。就算是詩語,對他的信任也是建立在他有一張好臉的基礎上。
雖然他不介意利用自己長相上的優勢攀上自己所想要的高峰,但如果有一個人對他的信任是撇開長相,他想他會更滿足。蘇晨……擁有足夠的運氣。“我叫溫柏君,許小姐。”
許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口中沒有任何停頓地說道:“我知道你,先前和蘇晨一起試鏡了楚王。”
溫柏君堪稱完美的笑容在這句話下一僵,随即若無其事地笑着說:“蘇前輩是我們學習的對象,看了前輩演的楚王,我才知道自己的演技有多糟糕。那次試鏡落選,我以為沒有機會和蘇前輩合作了,沒有想到安導給了我這個機會。”
說起蘇晨和安導,溫柏君的語氣充滿了對兩人的崇拜和感恩。許晗權當耳邊風聽了,如果沒有看到溫柏君和唐詩語在一起的畫面,她還會信上幾分,現在是一個字都不會信。“我聽安導說你的演技不錯,可惜那天我有事來不了,沒有看到你們試鏡的畫面。”
“那是安導過獎了,如果許小姐對我的演技感興趣的話,不妨留下來多看一會,很快就該到我演的武士出場了。”
許晗面不改色地應下:“如果有時間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