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篇文了,這是一個…新的嘗試
…”我讓畫面流動起來,三代人的經歷飛速閃過眼前,“‘…男和男行可羞恥的事,就在自己身上受這妄為當得的報應’*?還是拉特朗大公會議上的司铎獨身法令*?”
“或者可以追溯到教會試圖保住自己的財産?”傅賢撥動時間軸,一路倒退回一千多年前勾心鬥角的宗教會議,又繼續向前,定位到公元前沙漠裏踽踽獨行的游牧民族,“或者‘要生養衆多,遍滿地面’*?”
“基因為了更好地複制,産生了意識和認知,繼而産生了…”
“模因*…”
“基因幻化出了寄生蜂。模因則生發了…”
“宗教。”
“人們需要有神來懲殲除惡,主持正義,哪怕現世報難以兌現,至少能保證死後世界的公平。但事物是否存在、事實真相若何, 并不受人的主觀需求影響。”
“歸根結底,這只是一個個模因,試圖存活下去,複制自身,開枝散葉的努力啊。”傅賢把目光轉向那些掙紮求生的人們,“思考太辛苦,相信更容易——尤其是,生活如此艱難,世界如此殘酷的時代。”
我說不出話來。當蒙昧的人類試圖解釋自然的瑰偉莫測,安撫疲憊驚懼的心靈,尋求共識與秩序的種種努力,最終演變為僵化的盲信,紛争的源泉,隔閡的高牆…人又太容易屈從這些誘惑,陷入權利架構中,成為一個吞噬衆生傾軋異己的龐然怪物身上,一顆渺小而醜陋的螺絲釘。曾經輸送營養,滋潤胎兒成長的胎盤,如果在分娩後還一直死死黏在身上不放,終将成為潰爛腐敗的病竈。
“但是,總去走容易的路,終究會無路可走。”我躍回封鎖一年後的無人區。一群禿鹫正在啄食那還在微微顫抖着的幼童。一架無人機掠過樹梢,一段時間的延遲後,視頻流入網絡,幾個小時內,病毒爆發般瘋狂傳播起來,舉世震驚——一如當年,黑牆倒塌。
然而,已經太晚了。
龐大的數字令人麻木,陌生的地名太過遙遠。直到這個幼兒慘烈的影像,終于讓那些置身事外的人們意識到,他們都做了些什麽。
但是,如果往事重來,他們還是會做出別無二致的選擇——有些東西的根源,實在埋得太深,太久遠了。
***
終于直起身來的男人呆站在路邊。他半晌才摸出手機,打算再叫輛車,卻發現沒有信號。
他嘆了口氣,開始沿着公路緩緩前行。太陽熾熱地烘烤着他的頭頂,讓他沒一會兒就頭暈目眩起來。也好,折磨自己的肉`體時,他總會有種贖罪般的暢快感。
以前有情人折騰自己,欺負自己。現在他不在了,自己的生活簡直安逸得讓人良心不安。
他不想孤獨一人寂寞地茍活,又生怕死去。自己如此罪孽深重,一定會下地獄的。
不過也許在地獄的烈火中,就又能見到他了呢。
“嗨,上來一起走吧?”一個飄忽的聲音傳來。男人已經被曬得幾近暈厥,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兩雙手臂架住了他,把他拖到車裏放躺在後座上。有人在給他喂水,拿濕巾擦他的臉。
“搞什麽啊!你這樣會中暑死掉的!”見他慢慢緩了過來,短發女人很是嚴厲地教訓他,手下卻很溫柔地擦拭着他的額頭,“好些了麽?”
為什麽…他翕動幹裂的嘴唇,卻只被喂下了更多的清水。
“要不要先送他去醫院啊?”金發女人問,“你住在哪兒?有家人可以通知麽?”
“不用,謝謝,我好多了。”男人終于掙紮着坐起身來。他的體溫降了不少,神志也恢複了清明。
“把你送到哪裏?”她們問。
他默不作聲。
兩個女人面面相歔。
“你今天是專門去接她出來的麽?”短發女人表情很是複雜,“帶着離婚協議書?”
“不…”男人慌張地否認着,聲音沙啞,“不…如果你…你沒有來的話,我…只是想接她…回去…”
“為什麽?”金發女子輕聲問,藥物讓她腦子裏木木的,回憶起往事也不那麽焦躁扭曲了,“我們所謂的婚姻…只是場鬧劇而已。”
男人看着她,張了張嘴,半晌才說出話來:“因為…你父親…會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不是個好父親…他根本就是個糟糕的家夥。但他到頭來…還是在想着你的…”男人一下子被悲傷壓垮了一般,緊緊捂住臉抽泣起來,“你能…稍微原諒他一點麽?”
兩個女人莫名其妙地看着那蜷縮成一團的瘦小身影,無法理解他和那個不稱職的父親到底是個什麽樣的關系。
但無論如何,他看起來似乎很難過,而且膽怯又情真意切地關心着她們。
沒有心靈感應的三個人,一瞬間,忽然心髒以相同的頻率震顫了起來。他們感受到了一模一樣的渴望、疼痛、和寂寞。
“那個…”金發女人猶猶豫豫地開口,“如果你有時間…能不能…”
“…陪我們去領證?”
***
提交了離婚協議,兩個女人站在市政廳裏,在攝像頭和自助事務辦理機器前交換戒指和誓言。男人為她們簽名見證。
沒有花哨的儀式,沒有簇擁的親友,沒有鮮花禮服,三個年過半百的人甚至都有些灰頭土臉的憔悴,但他們泛着淚花的微笑,在明媚的陽光中閃閃發光。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戴葉把資料整理好提交終端,任務清單閃爍了一下,徹底清空,“從明天開始…我要開始找些新的課題來做了。”
傅賢忽然拉住了戴葉的雙手。他們面對面站在那幾十年前的市政廳裏,旁邊是一對對排隊等候着的新人。
“戴葉,”傅賢一臉認真地看着對方,“這次,我們一起,好麽?”
戴葉摘下了頭盔。他們正坐在客廳裏,外面是璀璨的都市夜景,穿梭不息的太空電梯劃破濃黑的夜色,探向深空。傅賢把他的雙手攏在掌心裏,騰出一只手輕輕撫摸着他的臉頰、耳側,按揉那些疲憊僵硬的肌肉。
我們是軟弱的人類。愚蠢,懶惰,閉上眼睛不肯直視這個世界的真相。卑劣,殘忍,對非我族類的苦難視而不見。盲從,迷信,寧可相信虛無缥缈的怪力亂神也不願面對不确定和無能為力。
但我們依然因着機緣巧合,兜兜轉轉,從蒙昧時期走到了現在,并将繼續走下去。從非洲的密林中,一步一個腳印,遍布全球,飛上天空,進入宇宙,探索閃耀的群星,甚至在0與1間創造無數新的世界。
因為,雖然無比艱難,我們終究還是可以互相溝通,互相信任,互相愛慕的。
與其相信古朽抑或新興的神明,還不如去相信理性的榮光,相信人類的希望,相信我們之間的愛意。
“當然。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麽?”
(完)
注:啓示錄22:13;羅馬書1:24-27;創世紀1:28。
拉特朗第一次大公會議(1123年),法令3,21;拉特朗第二次大公會議(1139年),法令6,7,16,21。
模因(meme)的概念來自道金斯《自私的基因》。
關于基因與量子态的關系,以及熵增相關,參考了薛定谔《生命是什麽》。
宗教是人類的胎盤——來自劉大可的微博問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