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殺人的感覺
細細雪花飄灑滿空。天氣實冷。
江沅和月桐從秦樓楚館出來, 她的臉,簡直不知用何形容。
月桐紅着臉也仰首笑問她, “姑娘,那位名叫纖纖的花魁娘子,到底給您講了些什麽呀?”
江沅啐罵道:“你還不趕快去叫車夫過來接我們!還傻站在這裏哆嗦什麽!”
她的雙頰,覺得像是烈火燒着似的, 整個腦子, 亂麻麻的,燙成一片,耳邊全都是那位名叫纖纖的青樓花魁所傳“秘訣”。
江沅的心跳一陣停一陣, 心想:天吶, 她不見得能做得到!
那些簡直是,簡直是……那女人給她所“傳授”的“秘訣”之多, 都不敢細想。
且說這春風閣也算是京都頗為有名的銷金窟,來往游人,即便如此寒冷的天也是絡繹不絕,寶馬雕車競駐于天街,果子行、煎餅店、瓦子、雜物鋪、藥鋪種種,更是商鋪林立,難描的繁阜昌茂。江沅且說一向深居內宅少出門,這一趟既難得出來, 見各種商鋪珠寶店、瓠羹店有好多稀奇玩意兒,便少不得興起逛一逛。
正值晌午,見茶坊酒肆按管調弦, 也是別樣熱鬧。
月桐說,“姑娘,反正已經是中午了,咱們去哪裏吃點兒東西墊墊肚吧!”
江沅略微一遲疑,便笑道:“好!”
“……”
因此,她萬沒想到,就在一金翠耀目酒樓前,她碰到了一個人,前未婚夫,陸鐘毓。
***
“沅妹?”
月桐攙着江沅,給她撣撣衣服袖口間的細雪,主仆剛入酒樓準備坐下并招呼小二送東西來。
江沅一愣,轉過身去。真的是陸鐘毓!真的又是他!
她颔首,頓了好半晌,才微微一笑:“原來是陸驸馬!真是好巧!”
陸鐘毓穿的是一件雪白滾貂毛鑲領的直裰厚夾襖,披着玄色披風。
還有一個五十歲左右、長相富态的中年男人和他站在一道,江沅看着那中年男人,總覺頗為眼熟。
陸鐘毓趕緊朝她微笑解釋:“哦!這是十四王爺!”
江沅趕緊給那中年男人福身一禮,“十四王爺!”
十四王爺身穿石青色海水雲紋錦袍,倒背着兩手,他疑惑打量江沅,一對眼珠在她臉看來尋去。“這位小娘子是?”
陸鐘毓不知作何講解江沅如今的身份,半晌,語氣艱難自嘲、幽幽開了口:“她是傅相的新婚妻子江氏!是兵部侍郎江景爍的嫡長女,差一點也是……”
他笑得很是艱難,“就是我陸某人的發妻了,我們,曾經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江沅的臉豁然就變色了。
這個陸鐘毓,是存心的嗎?存心讓她難堪、要毀她聲譽。
匆匆朝眼前二位點了個頭,表情疏離而漠然,擡起下巴,道:“十四王爺,陸驸馬,今日真是好不湊巧,沒想到臣婦居然與兩位在這裏碰面,驸馬爺這玩笑開得有些大了,不錯,曾經,我與驸馬你是有過婚約,但過去就過去了!如今,我與我夫君伉俪情深,你這樣介紹,十四王爺面前,倒顯得很尴尬,讓十四王爺見笑了!”
莊重大雅地,又一次點了個頭,說聲告辭,就要走。
陸鐘毓豈料一把拽住她手腕。
江沅猛地一驚。
陸鐘毓道:“沅妹——不,不,是傅夫人,能借一步說話嗎?我有些很重要的事......”
——
他們找了一處地方,在那酒樓的某間寬敞精致客廂,四周的小紅燈籠盞盞盈亮垂挂,透着紅霧般的光。
跑堂的小二須臾過來急忙上了些果飲茶點,陸鐘毓又說,中午了,沅妹你難道都不餓嗎?
不待分說,幾乎強制性地,讓小二又趕快上些好酒好菜來,要與她邊吃邊聊些體己話。
他們,畢竟已經好久沒這樣聊過了!
江沅後來常想,今日也是她傻。她怎麽就乖乖地坐下來,和這男人一起吃午膳了?
并且,還是在這樣的情形,這樣的環境地方,當時,還有個十四王爺在場!她真傻!傻啊!
快要被自己蠢哭了、氣死了。
江沅也說不上來她為何直接篤定了這陸鐘毓、和那十四王爺有陰謀貓膩。
陸鐘毓說:“沅妹,你的啞疾好了!你終于能開口說話了,這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聽見你的聲音!你的聲音.....真好聽!”
他又語氣吶吶地,盯着她的嘴唇鼻梁、盯着她的眼睛飄忽游曳。
江沅提防性地,手摸着臉,問:“陸驸馬,你剛才說,那十四王爺和你有什麽打算,你們究竟打算做什麽?”
陸鐘毓道:“沅妹,可以不要叫我驸馬麽?我這個驸馬當得可是——”
小二很快又端來菜盤和碗筷,陸鐘毓拿起筷子,冷笑了一聲,道:“我不是什麽勞什子驸馬!現在,我自由了!我父親也已經沒了,公主也被燒死在那場大火裏,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沅妹!”
他猛擡起頭,“我記得你以前都是叫我陸哥哥的,你再這樣叫我一聲,哪怕就一聲,好嗎?”
江沅心頭勃然火起,柳眉豎着,不過,還是到底強壓下心頭怒火,方才,他既已透出了什麽,而那麽,現在就必定套問個清楚。
忍!她得忍啊!
她笑了一笑,道:“陸哥哥!”
陸鐘毓背皮一顫。
“你方才說,那十四王爺和你有什麽陰謀計劃安排,是要對付姓傅的、也就是我相公,對不對?你們預備怎麽對付?是用什麽法兒?”
“……”
陸鐘毓現在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他變了,猶如脫胎換骨、鳳凰涅槃。
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懦弱怕事、優柔寡斷又膽小的男人。
他再不是從前的陸鐘毓。
他也用同樣一種謹慎、戒備警惕的眼神盯鎖着江沅。“沅妹……”
他輕輕地撥弄着手上碗筷,微微一曬。“你老實告訴我,你真的已經屬心于他了是不是?你把咱們從前種種,全都忘了,是不是?”
江沅被陸鐘毓的這怪模怪樣眼神盯得發麻。
江沅注意到,男人白皙儒雅的俊面,竟有一種陰鸷、狠戾。
這種陰鸷狠戾,于曾經她印象中是從來沒有浮現過的。
而這種陰鸷,又讓她感到一種焦慮和恐慌。
她鎮定地微笑,努力不顯質疑慌亂。
這時,店小二肩脖搭了白巾,又上了好幾道菜來。
她一邊慢悠悠地裝作不經心吃菜,男人給她親自夾菜添湯時,還客氣禮貌說聲謝謝。
月桐站在廂房門外邊貼着耳朵聽裏面動靜。
江沅慢悠悠拿起小勺喝了口湯。“陸哥哥,真是很抱歉,你府上出了那樣的事,我也沒去吊唁。真是沒想到,好好兩個大活人,一個是你父親,一個是你妻子永寧公主,就那樣燒死在火場裏了——”
她一頓,“當時火很大是不是?居然他們都沒有跑出來!太可憐!光是想象那場面,我就,就……”
陸鐘毓嘆了口氣,道,“是啊!擡出來的時候,我父親和公主,都成了一具焦屍,已經,已經燒得面目全非了!”
說着,像是很痛苦內疚,雙手捂着臉,不忍回憶。
江沅盯着他,問道:“怎麽起的火呢?我記得,你們尚書府丫鬟婆子也有多出入,不見得起了火他們卻跑不出來,我聽說,是門被鎖上了,好好地,怎麽門會被鎖上呢?”
陸鐘毓急忙道:“我也不知道!”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紊亂,“總之,這事兒也算不幸,也是意外,或者,也是一種老天的安排吧——”
“老天的安排?”江沅接口。
陸鐘毓嘆:“是啊!可不是老天的安排麽!”
***
他的眸子裏,一會兒就有熊熊烈火在燃燒、在狂嚣。
“你還快去給公主道歉!快去!你這個孽障,她是個公主,是公主!你又算什麽東西,你居然敢打她耳刮子!我打死你這個忤逆不孝子!”
“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陸尚書府,他父親陸尚書手拿着一根鋼鞭,安靜大廳,房門緊閉,老頭子把手中的鞭高高地舉起,一遍遍甩他、抽他。
他當時跪在地上,清瘦的身板跪得堅硬筆直:“不去!我是男人!我已經活得夠窩囊了!”
“好啊!”
老頭子又甩:“咱們全家的升遷榮華,本全寄托指望在你一人身上,你是個堂堂驸馬,有了這種姻親,攀上了永寧公主,你還不識相,我問你,你是不是還忘不掉那小賤人!說!是不是!”
“——是!”
他猛地站起來,“我受夠了!要不是你,是你一直攪散阻擋我和沅妹的姻緣,我現在,也不會活得這麽痛苦!都是你!是你!是你造成的!”
“我所有的不幸,全都是由你所造成的!你再敢這樣一口一口賤人的叫——”
那是他第一次反抗,長那麽大,有生以來第一次怼嘴、怒目狂視自己父親。
陸尚書一步步後退,眼前的兒子像是徹底瘋魔。
他們父子倆那天,就那樣動了手。
他把他殺了!最後,就着老頭手上的鋼鞭,雙目暴凸,面部兇惡猙獰,鞭子将親生父親陸尚書脖子狠狠一繞。
陸尚書倒在了地上,氣息奄奄,兩只死魚眼大睜着。
公主緊接着推門跑進來。“陸鐘毓!啊!——你殺你的父親!天吶!你,你居然殺你的父親!你們快來人吶,快來人吶!”
“你不準叫!”
他死命捂住女人的嘴,“不準叫!你這個賤人!你給我閉嘴!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殺!”
殺!殺!殺!……那天,他真的是瘋魔了。
像從地獄逃跑出來的餓鬼,所有理智全部潰散喪失。他仰起頭,忽而哈哈大笑。
殺人的感覺,原來那就是殺人的感覺,做一回真正男人的感覺……
公主!該死!他那父親!該死!殺!殺!殺!
江沅忽然手一抖:“陸哥哥,你剛才說,你和十四王爺,究竟打算幹什麽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