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想和你生孩子
那位青袍道人真的很神奇, 每日準時例行紮針,吃藥, 不停令發聲訓練,這日,他表情嚴肅,從一侍童手裏取來白軟皮手套, 讓江沅坐于一張椅子上, 他則掰正了江沅頭部,先是在江沅啞門穴不停輕抹重揉,江沅被按得頻頻胃部痙攣發嘔, 臉也青了。接着, 又讓江沅張嘴伸出舌頭,他則用那戴了軟皮手套的手指去挖江沅喉管, 并把她的舌用兩根指頭夾着往外略微使力拉拽着,江沅臉更白了,整個身體顫起來,這種如拔舌酷刑的醫治方,讓她瞳孔劇縮——
傅楚站在旁一直看,“你幹什麽?!臭道士!你還不給我住手!住手!”
他怒吼着,一把抓住道人的胳膊,看着江沅被醫治的過程, 整顆心都糾起,快要碎了。
那道士冷冷斜乜他一眼,“相爺, 今日是最後一個療法,您是打算前功盡棄呢,還是讓我繼續?”
傅楚把手到底顫顫收了回去。表情如此無助,這種六神慌亂,還是他作為堂堂首相時、從未出現過的表情。
如此,終于不到半柱香時間,江沅一邊強忍劇嘔,兩只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那道士一會兒去壓她喉部,一會兒又用手拉扯她舌,她淚流滿面,如同窒息。
道士說:“好了!現在,已經結束了!”
江沅虛弱慘白地睜眼,傅楚趕緊蹲下/身去握緊她的手。
道士說:“夫人,你發個聲試一試?”
江沅“啊”地輕輕一聲。
道士大喜,總算松口大氣,又說:“夫人,您再多說幾個字?多說一些!”
江沅:“我、我現在是好了嗎?我、我好像可以說話了!”
“……”
一屋子的靜寂,落針可聞。
月桐劉媽媽首先激動得邊哭邊笑,“是的,姑娘,您能說話了!能說話了!”
傅楚握緊江沅的手,終于,慢慢松開,眼底也有喜悅盈亮。
江沅像是在做夢,看着道士,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夫君傅楚,又看看月桐,看看劉媽媽,看看同樣站了一屋子喜歡激動的丫頭婆子們。“我、我——”
她眼淚止不住流出來,走向傅楚。簡直情緒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掐掐我!快掐掐我啊!”
又走向月桐劉媽媽:“你們也使勁掐我,我真的能說話了嗎!真的可以說話了麽?”
***
江沅的啞疾醫治好了。
整個相府籠在一片歡天喜地的熱鬧氛圍中。傅楚着令人又是放煙花炮竹,又是隆重盛大開宴,甚至去了皇宮着令小皇帝下旨大赦天下。江沅仿佛還恍恍置身于夢境之中,她似乎都還記得,童幼年只有幾歲時,她感染了一場非常嚴重瘟疫,高熱七天七夜沒退,接着睜眼從床榻上再醒時,嗓子便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無論怎麽吃藥,怎麽去瞧大夫,怎麽自己動手去戳喉部,就是沒有一點點聲音。在那昏天黑地的世界,父母親漸漸地從殷切詢問記挂,呵護小心備至,再到——
“我看,咱們還是努力趕快再生一個女兒吧!哎,她已經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她抱膝蜷縮在床上一角,世界都是冰冷,仿佛有大雨滂沱在她身前四周,她沒有傘,只能任由那滂沱的大雨無情澆打在她身上,每日油煎火烤度日如年。
而她現在不再是一個啞巴了,如今,生命宛如重生,而這個生命重生的機遇,卻又僅僅是他所帶給她的。漆黑廣闊蒼穹,天幕上,一簇簇煙花,如菊花在放綻,又如千萬雨絲降落而下。男人顯是為她高興,便隆重慶祝。她與他,肩并肩站着,仰頭看煙花。一時間,明明有好多感激的話想對他說,竟又不知從何說起了。
江沅萬沒想到,她做夢都想着能開口說話的場景,真能說話時,反倒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謝謝你,夫君!”
傅楚緩緩回頭,一震。
她實在不知該對他說什麽好,秋水眸子明亮凝視着他。
傅楚心情複雜極了,她能開口說話了,他自然為她喜悅高興。
不開口說話則已,一說,便是聲音如出谷黃莺般好聽。她現在,就更加的完美了,不是嗎?
他嘴角噙起複雜的笑,語音難辨。“那麽,你還自卑?”
江沅微笑搖頭。
他便不再看她,收回視線目光,目光怔忪盯着那蒼穹上空的一簇簇煙花。
江沅父母江景爍夫婦聽說了此事,女兒多年的啞疾竟被醫治好了,忙來打探看望。“呀!孩子,沅兒!這是真的!你真的好了!”
裴氏拉着她的手,目光親切熱烙地,把江沅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
父親江景爍也站旁邊殷切讨好賠笑。
江沅道。“你們來這裏做什麽?”
江氏夫婦面面相觑,吃了一驚。“我們,我們來做什麽?”
“女兒呀,你好了,如今居然能開口說話了,現在,你父親和我都感到高興,自然是來給你道恭喜的呀!”
江沅吩咐月桐與劉媽媽說:“去給老爺夫人上點心,上茶來!”
客客氣氣,卻又不失淡漠疏離招呼面前的父親母親坐。
月桐和劉媽媽須臾便端點心的端點心,奉茶的奉茶。
裴氏笑道:“哎,還是你命好啊!算八字的以前就說,女兒你是個福氣命,當時我們還很奇怪,怎麽也不相信,說這怎麽可能呢!”
江景爍也笑道:“沅兒,你真是嫁了一個好丈夫啊!居然沒想到這陳年啞疾都能為你治好,他真是對你好啊!哎,這看來以後啊,咱們整個家族的榮譽升遷都指望在你一個人身上了,你不是那種不顧娘家的孩子,對吧?”
“……”
江景爍夫婦走後,江沅令人吩咐打包了一大堆吃的用的,比如燕窩,絲綢,古董,瓷器。
月桐和劉媽媽道:“姑娘,我們還以為老爺太太這次來當真是來看望姑娘您的!為你的病好了高興,結果——”
江沅坐在桌子上靜靜翻書,翻了一會兒,嘴裏冷笑一聲,說道:“我早就不稀罕了!況且,他們也才不會稀奇那些什麽燕窩絲綢瓷器古董的,我爹現在急于升遷,想進內閣,每次一來都旁敲側擊提醒我——這麽些年!”
她聲音裏疲憊厭倦。“他們也知道我和他們關系已經鬧僵了,看現在,我突然嫁了一個有權勢地位的,想巴結重新搞好關系了,心知也不太可能,他們也知我的脾氣!所以,便悠着點兒,他們得慢慢來,一步一步來,畢竟,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又畢竟,有些事做得太過顯眼,自己臉上也不好看,反而更顯嘴臉市儈,其實,我看他們現在這樣子,也是可憐吶!又要臉面自尊,又想來和我這個被遺棄多年的女兒套近乎、搞好關系,也夠累!”
“反正,我打死也不會去為了他們向夫君求恩典,打死不會!”
“……”
已進入初冬,窗下臘梅偷偷綻放。
傅楚來時,穿一襲白色貂毛大裘,正好,就聽見裏面女人談話。“你們都在說什麽呢?”
他笑着搓手走進來,劉媽媽趕緊幫他脫了貂裘并挂好,月桐急忙去奉茶。
“岳父岳母剛來過了?”
他又問,并一壁在炕榻上撩袍角坐下。
江沅親自從月桐那裏接了熱熱的茶遞與他手上,笑道:“嗯!我父親母親是來過了!不過,我也沒說什麽,就一些家常話而已!您不一定有興趣聽的?”
彼時都沉默不說話了。
月桐和劉媽媽很識眼色,趕緊招呼其他丫鬟出去,讓兩人單處一室。暖閣燒着炭盆,室內生春,隔絕外面氣候的寒冷,雨過天青色汝窯茶盞,茶湯從杯口袅袅飄着香。
從那天起,也就是兩個人互相塗抹後背鞭子傷口,他給她說那一席話之後——
傅楚想的是,也罷,看樣子,她到底是完全放下了!
看她今日穿着杏子紅繡海棠花棉裙錦繡夾襖,雲鬟細腰,人坐在窗下,映着外面的一樹樹紅梅花,整個人纖塵不染,恍恍地,像月臺嫦娥。她也不再是個啞巴了,說話聲音動聽,清澈悅耳,整個人流淌着一股從容自信,再不像以前的那樣唯唯諾諾,敏感膽小自卑。
他端起茶盞,裝作漫不經心啜一口,心尖卻像被什麽狠狠刺了一下。
他該怎麽來形容現在的心情呢?
是他一次次在警告她,提醒她,告之那些真相……
“夫君!”
江沅忽然臉紅耳赤,走來道:“你今天晚上能留下來嗎?不要走!”
他的手指尖哆了一下,趕緊把自己隐藏好,表情複雜,穩端着茶,一口一口啜着,瞅她。
“給我一個孩子,我想和你生一個屬于咱們兩的孩子!”
他不說話了,心跳加速,越來越快。
“好嗎?可以嗎?”
她幹脆坐過來,坐于他身旁一側,小手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壯有若無地撩撥他。
他閉着眼,發自肺腑深籲了一氣,手指尖哆哆嗦嗦輕顫,放下手中茶盞。
“你別鬧!”
江沅說:“我沒有鬧!”
開始解自己的束腰,衣帶,一層層脫綢袍。
傅楚別過眼去,立即站起身來道:“把衣服快穿好!簡直是太不像話了!”
江沅立馬從身後圈抱住了他:“你不準走!你又想走了是不是!從今天,你走到哪兒!我便跟你到哪兒!”
傅楚緩緩閉上眼睫毛,整個人心魂巨顫,完全不知如何應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