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來救她
那天的傅楚真的是給足了江沅面子,讓她臉上十分光彩。
禮賢下士、溫文有禮喚江沅父母岳父岳母就罷了,其他長輩晚輩面前也是不倨傲,脾氣溫和。
江府上下,張燈結彩,備迎着這回門宴,一個個臉上不可思議極了。男人的每一個表情舉動,都意味着對妻子的尊重和體貼。除此,中午用膳時,他竟親自給江沅舀了一碗湯,“來,多吃點東西,你太瘦了!”他眉眼還是那麽溫潤如春,隐含着笑。江沅拿筷子的手忽然一抖,差點筷子掉在地上。接過相公遞來的湯,啞語示意:“謝謝!”便百思不得其解小口喝起來。
江泓這天可是氣極了,一雙眼睛忽而掃掃姐姐江沅,又掃掃傅楚。
她手也拿着玉箸,卻什麽也吃不下,身體僵硬。
她已經因上午那番話狠狠打了臉,心裏很不舒服。
今天所有人似乎都在讨好着江沅,所有人眼裏仿佛只有姐姐江沅,這在很多場合裏,她還是第一次受冷落。
越想越不舒服,父母親還不停地給姐姐江沅夾菜,說道:“沅兒啊,你真是好福氣的孩子!您瞧,相爺還親自給你夾菜舀湯,以後啊,早點給傅家開枝散葉,盡力做好一個媳婦的本分知道嗎?你是個啞巴,相爺也不嫌棄你!真好!好!”
江沅心裏頓時像生了一根刺,江景爍這話讓她不舒服極了。
江泓正要冷笑,卻聽傅楚說道:“岳父大人,這樣貶低說你的女兒,我也是開了眼界,你覺得她啞了不好,但我覺得,她哪裏都好,倒是我配不上她!”
說着,一只手伸過來輕撫江沅鬓角,目光含寵溺,“娘子,我找到你,是我的三生有幸!”
江沅背皮一抖,天,他是怎麽了?
江泓實在心裏複雜極了,有點堵得慌。“姐夫,那如此說來,你們能成姻緣,是不是還得感謝我呢?”
傅楚邊用絲巾擦嘴角,示意吃飽了。他沒回答江泓的話,更甚至看都懶得看一眼,就那麽把小姨子冷着,也不搭理。江泓被臊得慌,心裏越發氣了。傅楚一會兒終于開口了,道:“你一個書香門第的閨秀小姐,做出了那樣的事,你覺得很好意思嗎?”江泓低垂着睫毛,臉羞得緋紅。“我,我……”
江景爍旁邊笑着,像是要打斷:“相爺,下官聽說,翰林院好像有一個空缺,下官在想......”
傅楚道:“不錯!是有!怎麽,岳父大人您是準備打算?”
裴氏立即幫丈夫說:“這說起來呀,相爺您能屈尊叫咱們一聲岳父岳母,真是下官夫婦的榮幸!簡直太受寵若驚了!只是,我這相公不争氣,到現在,還只兵部挂了個小小侍郎的職,說出來都不好意思,所以,為着相爺您的名譽考慮,我和您岳父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傅楚想也不想:“好啊!岳父大人想進翰林院,這很簡單!”
江沅臉卻是挂不住地,一抹紅暈很快飛上雙頰,右手輕輕拉扯旁邊丈夫衣袖,示意什麽。
傅楚笑了,“自然,我對這事兒沒有意見,不過,看我夫人的意思,好像是不同意的!”
“女婿我,總得聽她的意思不是?”
江景爍趕緊把眼眨巴着可憐兮兮望向江沅,“這是怎麽了,沅兒?”
江沅手打着啞語,表情冷淡,當然,對江景爍夫婦說了什麽,不言而喻。江景爍臉一沉,不自在抽搐了搐。
傅楚笑:“我這娘子說什麽?你們怎麽了?”
江景爍臉越來越難看,憋着氣,又不好明說。傅楚大致猜出了什麽意思。恰時,有丫頭過來添菜端湯,好大一盆新鮮剛煮的百合蝦仁湯,冒着熱騰騰的煙霧。那江泓早就肚子窩着一團氣,便拿丫頭撒性子,把腳一伸,而江沅恰恰又挨着她坐,只聽哐啷一聲,丫鬟手端的大盆湯頃刻淋淋漓漓往下掉,江沅趕緊跳起腳來,所幸才沒被燙到。
旁邊的月桐急忙吓得,“呀!姑娘!你沒事兒吧!你沒燙着吧!”
江泓臉都白了。所有人把目光齊齊射向她。還是裴氏激靈,甩手就是一大耳刮子,朝那小丫頭臉上打過去,“笨手笨腳的!一個東西你都端不穩!”
丫頭趕緊委屈跪道:“奴婢該死!奴婢真不是有意的!夫人,是因為剛才二姑娘故意伸腿絆了奴婢,所以才!”
裴氏大怒:“好啊,還敢賴在二姑娘的頭上,真是好大的膽子!來人!”接着,又要揮。
傅楚一把伸手扼住她,冷道:“我看見了!這丫頭說得不錯,不關她的事,她是被人故意絆了一跤!”
江沅淚眼迷蒙打量眼前一切,看看江泓,又看看裴氏,掃了屋中其他人等,轉過身,掉頭就走。
傅楚這才松開那裴氏手腕,臉一沉,轉過身,也撩衫就走,去追江沅了。
***
“你是不是覺得很好笑,是啊,這就是我的生活,他們都是我最最親的親人,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妹妹,然而妹妹想要害我,母親偏疼處處維護着她!”
涼亭邊,江沅出來,立在亭子中央,打了啞語手勢,便背對過身子去。眼睛裏有尴尬,有羞辱。傅楚站她旁邊,手掐了一朵薔薇花,什麽也沒說,懶懶扯着花瓣,一片,兩片。他笑道:“雖然我看不懂你手勢,不過,你眼睛裏想說什麽,我已經全看明白了!”江沅一怔,轉過身來。
“要不!”
傅楚忽然撩衫在一石凳子正襟危坐,“咱們今兒個聊聊天怎麽樣,你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嗯?”
江沅表情恍惚,尴尬垂下睫毛,嘴角失笑。
“怎麽?你是怕我聽不懂你啞語?沒關系,你瞧,你那婢女不就是個好翻譯嗎?”
然後便招手,向急急跑出來看、又不敢再上前一步的丫頭月桐道:“你過來!”
“……”
***
呵,她能給他說什麽?
她從四歲那年、一場高熱奪走了她嗓子,她的人生便處于整個灰暗黑色的地帶。父母親把所有心思寵愛全都放在她那寶貝妹妹江泓的身上。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但凡兩姊妹挑選,總是妹妹挑,她讓着。他們很少再抱她了,很少在人前人後露出慈母慈父關心的神情。她常常因着這啞疾被人捉弄,被人欺負,有一次,不慎被人關在了一間鬧鬼的屋裏,無論她怎麽使勁拍門,別人都聽不見。
還有一次鬧走水房子失火,她和江泓兩姊妹都被困于火中,家丁小厮問,老爺,夫人,到底先救哪一個出來……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先抱小的,反正大的已經啞了殘了,得留着完好無整的那一個……
她是一個缺了邊角的瓷器,是一個已經随時可以扔掉的東西。
江沅的眼淚,在随着月桐幫她一邊翻譯,她一邊手勢對男人道完,冰冰涼涼流滿了一嘴角。
原來,她也是一個受過創傷的人,多年以後,傅楚回憶起他對這個女孩兒的真正憐惜起始于何處,想必,應該就是這一刻吧……
“我也和你一樣!”
他嘆了一口氣,“我比你好不到哪裏去,所以,你沒必要自卑,有人,活得比你還更糟糕呢!”
她只不過是身體殘了,啞了,然而,他的整個靈魂一直都飄蕩在黑暗的深淵。
江沅怔住,收了眼淚,認認真真仔細看他。
他笑起來:“有些事情,幹嘛要說呢?我騙你的!不說也罷!”
***
好巧不巧,就在江沅講述完她曾經所經歷的那些種種故事,沒過幾日,向來安安靜靜的相府。
江沅正低頭專注仔細做針線。做着做着,她覺脖子發酸,便去花園各處散步走走,也懶得叫人跟随陪同。今晚月色很好,已是四月暮春了。柳絮紛飛。花園的後罩樓,據說有一處十分靜谧的院子,那院子旁人不能随便進入,因為據說那兒關了一個瘋子。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
“好像,是咱們姑爺的親妹子呢!是您的小姑!叫、叫什麽來着,好像叫傅琴!對,就叫傅琴!”
有天,丫頭月桐打探得什麽消息,興奮來報。江沅詫異極了,于是,就着這一抹終究難以消除的好奇和疑惑,她想去探究拜訪那處院子。想辦法遣開了守在院子外面的婆子仆人,她先是提裙,輕輕地推了堂屋正大門進去。很是奇怪,院門吱呀一聲就開了。“你是誰?你、你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院子堂屋中間光線昏暗,一燈如豆,有個披頭散發的女子、滿面恐懼發抖,見了她就趕緊躲爬在那堂屋的桌子底下去了。
江沅有些疑懼害怕,與其說,是來探望這從未見面的小姑子,不如,是來探究傅楚藏在他身上的一些往事和秘密。
江沅趕緊給對方打了啞語,“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那女人又膝行爬了幾步,越發找地方鑽了躲藏。“你不要過來!你、你不要過來!”
江沅手勢道:“告訴我,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子!”
那天,她聽月桐隐約說,這傅楚的親妹子之所以變成這樣,好像就與他有關。非常奇特,也不知是江沅那一臉溫柔真誠的表情讓那傅琴安定下來,神志不清又膽小瑟縮的女人很快不再懼怕了,甚至還奇特地,就像看懂了她手語,她戰戰兢兢,先是試探爬出來兩步,接着,又再爬。江沅仍舊微笑地看她,給她打手勢,然後用眼神告訴她,不要害怕,她不會傷害她的。
那傅琴,徹底放下心來,蜷縮在桌腿一腳,抱膝看她,眼神空洞茫茫然,又像思索。
江沅一會兒又去找了把小木梳子,給她梳亂得不像樣子的頭發,她的呼吸,清淺得讓人實在溫暖安心。
那傅琴眼神恍恍惚惚,像是追憶起什麽,“花喜鵲,站樹杈,開口叫,喳喳喳 ……”
江沅吃了一驚,她打手勢:“你、你也會唱這個呀?”
傅琴仍舊恍恍惚惚,一會兒便咧嘴笑起來,“姐姐種菜妹種瓜,哥哥插柳我栽花……”
江沅越發怔愣不已。
她給她就這麽一邊梳着頭發,一邊聽她唱童謠。
梳着梳着,那傅琴須臾抓着她手腕說,“噓!你聽,他們,他們又來了!”
江沅問:“誰!誰來了?”
瘋子傅琴道:“他們先是□□了我大姐,嘿嘿,我大哥就把那個人的雞雞給骟了!”
江沅手中的木梳往地上一掉。
忽然,傅琴做出很害怕恐懼的樣子,哆哆嗦嗦的樣子,抱着膝蓋雙肘,“是我大哥給你骟了的!你們去找他報仇!去找傅楚!不要來找我!不要!不要來找我!”
江沅:“……”
“噓!”
傅琴又手指豎立在嘴角,眼睛恐怖兮兮,東瞟西望,“咱們就在這裏藏好躲起來,我大哥傅楚要給咱們報仇去了!嘿嘿,報了仇,他們就不敢這樣欺負咱們了!”“對了!我大哥呢!我大哥傅楚去了哪裏!他怎麽能丢下咱們不管!”“娘!娘!你在哪裏!我要娘!”“……”那女子就這樣一忽兒驚吓,一忽兒瘋瘋癫癫地大嚷大叫,最後,居然一溜煙跑起來,正巧,堂屋的門沒關,江沅要去追她,“你等等!你別亂跑!別亂跑啊!”
自然,她是啞巴,不能說。那傅琴幹脆給她鎖在堂屋的門裏,撿起地上的鎖,就給她反鎖起來。正巧,火光熊熊,她身後的屋子因為剛才一團亂立即燒起來。濃煙須臾密布,火光映亮黑夜的天空。“開門!來人!救門!”
她在裏面不停拍門。
這天晚上,她仿佛重又經歷小時候的事。
她置身于熊熊大火,濃煙嗆得她眼睛差點也吓了,外面都是驚叫吶喊聲,父母的聲音清晰而殘酷,“趕快!先救小的!反正大的已經啞了殘了!”
她就那麽拍着門,嘴不能喊,有口不能言,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怕是被燒死在這裏都不知道。
終于,只聽碰地一聲,有個身形高壯的男人破門而入。
拿什麽将她整個人一罩,打橫抱起,就飛快帶着她逃離火場。
——正是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