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貞
定熙四年的二月二十五,正值春分。
這天,對于一般的人來說,是個平常不能再平常的日子,然而,對江沅,卻是人生中永遠難忘一天。
江沅是兵部侍郎江景铄的嫡長女,由于四歲那年,一場高熱,意外燒啞了嗓子,從此,她的生活像是被翻面,從甜蜜幸福美好的一面,被翻去了今後沉默晦澀的一頁。并且,永永遠遠地,這一頁再固定翻不過去了。
四歲前的江沅,是整個江府的寶貝、明珠,由父母親疼着,含在嘴裏怕化了;可是,自從四歲以後,随着她的啞疾被大夫宣告終身不治,以及,妹妹江泓的出生……四歲後的江沅,活成了一條真正鹹魚,今後所有有關她的幸福前途,基本沒有指望。
父母親偏心妹妹,将家族所有希望都寄在身體健全的妹妹江泓身上、這都還在其次;他們的不再重視江沅、冷落她,也統統是其次。種種這十幾年來的艱辛成長、一路迷茫、心酸、彷徨……江沅大多是不願提及的。就如,叫花子的爛腿,血淋淋伸出來公諸人世,到底是博人憐憫呢,還是惹人厭惡?
刻意擴大自己的不幸,因為這對江沅來說,是比不幸本身還要羞辱難堪的一件事。在江府生活了很多年,遭到很多不該屬于她的冷落不公,江沅寧願把自己像嘴巴一樣,封閉起來,隐藏着,不讓任何人去發現,她的心裏,早已埋了無數根傷痛像藤蔓花上的刺。
而要說江沅的真正不幸,是她在剛滿十八歲的那天。
她被一個男人給糟蹋了、睡了。
那個男人,叫傅楚。
那是很不幸地、發生在她與未婚夫陸鐘毓馬上就要成親前頭一個月。
關于睡她的那男人傅楚,種種傳說名聲來頭,江沅常年身處閨中,自然不太清楚。
隐約中,只聽得父親江景铄好幾次憤憤捶桌提及這個男人——
“這狗雜碎!一個戲子姘頭出生,暗門巷口裏爬出來的,也不知被好多人玩過,今天,他居然也能踩我的頭上!當了堂堂首相!真是老天的荒唐糊塗!”
父親的厭恨,夾雜着對這姓傅男人的、可憐的、卑怯的不甘與戰栗。還有什麽,是比明明輕蔑藐視痛恨着一個人,卻偏不得不彎下膝蓋、在那人面前卑微地恭敬巴結讨好痛苦。江家世代自诩書香、詩禮名門,自然,像父親江景铄這樣的儒生小吏,也不知官場辛苦摸爬打滾了多少年,可到頭來,卻輸在一個唱戲出生的小雜碎身上。
傅楚,堂堂京介第一美男子,最後,竊勢擁權,之所以能當上佩金帶紫一品首相,又當得那麽順利,其中,靠的到底什麽妙數,自當細品。
婊/子無情,戲子……
天道不公,戲子……
戲子原來也可以出将為相。
啞巴最大的悲哀,就是明明有口、卻不能辯,至少,無法用言語很快去證論自己的清白。
江沅,其實并沒和那個男人真正發生男女肌膚之親。
所以,那個叫傅楚的男人,自然也算不得上真正“睡了”、“糟蹋”她。
***
“公子,江府上的大姑娘要見您!說有話要來跟您來解釋,您要不要出去……”
陸尚書府,此時,江沅未婚夫陸鐘毓府邸。
江沅的這名未婚夫陸鐘毓,長得眉清目秀,年輕二十左右上下,滿身書卷之氣。
此時,天空飄起了蒙蒙春雨,陸鐘毓俊面頹然,坐在書房靠窗的位置呆滞地出神。
窗外芭蕉被雨洗得碧綠如翡翠,陸鐘毓六神無主,頭腦卻一片茫然麻木空白。
他嘴唇顫顫哆了一下,聞得小厮來報的回話,正要興奮匆忙地從桌前站起來,“你、你讓她進來,雨下這麽大,她怎麽來了——”
門外另立兩個青衣直裰小厮,是陸府家主陸尚書、他父親特意派來看守他的家奴。
兩家仆把眼朝他一盯,說了聲:“公子,老爺吩咐有令,您不能出去!”
陸鐘毓到底退縮了,投了降,閉了閉眼,狠下心道:“不見!你讓她回去吧,我不想聽她任何的解釋——”
把一封信匆忙往小厮袖中一塞,又狠道:“你把這交給她吧!告訴她,不是我狠心絕情,我也是沒有辦法!”
小厮表情難過地接了。
***
是的,江沅将永遠記住這一天。
未婚夫陸鐘毓不見她!也不相信她!死活不肯見就罷了,也不聽她任何解釋!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事實是,江沅從一大早起來,匆忙洗漱穿衣振作,連口飯都沒得及吃,現在,她好容易厚着臉皮,丢下自己的自尊,如此可憐卑微之相,為的,到底是什麽?
為的,就是相信憑着這個男人從前以往對她的感情,他應該會選擇相信她。
假如,全世界都唾棄她,罵她是個婊/子蕩/婦下賤貨,敗壞江家的名聲,啐她不要臉,好好一個大家閨秀,竟主動脫了衣服爬去那男人傅楚的床、妄想飛上高枝當首相夫人——全世界都如此這樣鄙視她,吐她口水,不聽她辯白,那麽,陸鐘毓在她的心裏,肯定是不會和這些人一樣的。
“江姑娘,您請回吧,雨下這麽大,我們公子讓小的給您傳一句話,江姑娘,公子說,他和您已經徹底完了,從此以後,請姑娘自重,別來找他了……”
“不是他不相信姑娘您,而是,而是出了這樣的大事,他也是沒有法子,畢竟,咱們府上老爺他,咱們公子也……”
江沅表情僵着,她沒有憤怒,沒有咆哮沒有絲毫絕望難過表情,她是個啞巴,她唯有此刻保持自己僅有的、唯一那點禮儀風度、與可憐的、一文不值的高貴與優雅。
她微微一笑,點了螓首,表示我懂了,明白了。
什麽也不說,竟從容地從小厮手中接了那信——點畫爽利挺秀,骨力遒勁,是退婚書。
陸鐘毓親筆所書寫。
小厮表情仿佛此刻比她還要難堪悲傷。
天上的雨不一會兒飄成了幕簾子,斜斜密密,鑽進江沅的雨傘裏,江沅的頭發也被打得焦濕。
這一霎時,江沅的眼前漂浮起太多太多的畫面,是陸鐘毓和她從前種種……
其實,她早就該明白的,這男人一向性子軟懦,常常處理事情優柔寡斷。
陸家早嫌棄她是個啞巴殘疾,對于兒子的這門親,一直在暗暗排斥反對……
江沅閉了閉眼,努力保持自己的得體從容,可是,在轉過身那一剎,眼淚像泉水似的,一點點還是從眼眶蔓延出來。
***
尚書府陸家的這處宅子,江沅其實來過好幾次。
雨水沖洗煙潤之下,花木繁茂,白牆黛瓦,廳榭精美,濃郁江南的水鄉特色。
江沅撐着一把烏骨油傘,和丫頭月桐正要從一處叫紫藤塢的照壁折回去。
陸家的老爺陸尚書笑道:“江大姑娘,請您留步!老夫有話想和你談!”
他的身旁,還負手站了一個男人,正是傅楚。
江沅不失禮儀朝陸尚書輕一鞠身,面無表情、表示客套。
陸尚書非常恭敬讨好朝旁邊的傅楚一拱手,“傅相,下官想和這姑娘說幾句!”
江沅擡眼看向那個叫傅楚的男人。
他身形修偉颀長,穿一襲官服绛紗衣,頭戴黑色烏紗皮弁帽,腰系深褐色蔽膝,佩玉鈎緋白大帶。
整個皮膚比天山上的雪還要冷白,面龐似笑,卻又不像在笑。
他們之間隔着一道霧氣蒙蒙的雨簾子,幾只飛燕從遠處涼亭匆匆掠過。
江沅此刻對這個男人的第一感覺是厭惡的。
陸尚書谄媚恭敬地稱呼這男人叫傅相——她心中一驚。
她的一生,都被這個男人給毀了,初入眼簾的感覺與印象,如何不恨,如何不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