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本命
許是燭火太暗耗眼力,為江公子刺完藍花的晏涼隐隐有些頭疼,喝了半碗銀耳羹後便回屋睡了。
困,卻睡不着,在榻上輾轉反側,意識半明半昧飄在揮之不去的藍色裏,點墨成花,萬花成海。
過中秋後,寂城的天氣就以摧枯拉朽之勢冷了下來,屋中沒燃暖爐,晏涼在衾被裏縮作一團,模糊的意識漸漸下沉。
冷到渾身僵硬動彈不得,恍惚間一擡眼,黃沙起,日落月升,天地茫茫。
“小舅舅,我尋了你好久,夜裏風冷,回去罷。”
聲音輕快俏皮,有些熟悉,但又似隔了一層薄紙,聽不清也看不明,于此同時,那人貼在他身後,幾乎是以環抱的姿态,用帶着體溫的狐裘裹住他,将大漠夜裏凜冽的風隔斷。
月色清明,風停,拉出兩道長長的剪影。
那人将下巴枕在他肩膀處,蹭了蹭,溫熱的呼吸蔓延在冰冷的耳珠子上。
嘴唇不受控,兀自吐出話語,是他自己的聲音——
“涼兒,別胡鬧了。”
話音方落,晏涼心口似被人無情揉捏,疼得他驀然清醒,周遭霧氣彌漫,原來還是在夢裏。
只是又換了一層夢境。
他漫無目的在迷霧中走了一陣,聽到泠泠水響,循聲而去,是一汪清泉,泉畔栽了數株桃樹,灼灼綻放,風一吹,紛紛揚揚落花逐水流。
“晏涼,這是姻緣池,水中月鏡中花,你雖是書中早已該死的炮灰角色,卻也有自己的姻緣命數。”
是擺渡人的聲音,晏涼聽到有些頭疼。
“所以……”
“你往池裏瞧瞧,看到的面孔,就是你書中的cp。”
“……我有任務在身,談情說愛太耽誤事兒了。”晏涼苦笑,餘光卻看到如鏡的水面上模模糊糊映着一個身影。
他忙收回目光,不敢細看。
擺渡人哈哈一笑:“事在人為,這戀愛談不談由你,只是書中各人命數姻緣已定,你不妨看一眼,将來也好做打算。”
“安知魚的cp,我可沒設定……”
“你又不能算是安知魚,況且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那些角色也有自己的生活呀。”
“……”晏涼半垂着眼,恰巧風起,水面驚起一絲漣漪,他屏息走近,待泉水恢複平靜,那抹倒影也越來越清晰——
層層花影下,那個倒影他再熟悉不過,巧笑倩兮,桃花眼融了桃花瓣,水光漣漣的彎起。
晏涼呼吸停滞,水中映出的面容,是度昱。
黑暗中鳳眸睜得極大,呼吸微喘,天氣寒涼卻汗濕了衣衫。
一雙溫暖的手伸進衾被,安撫似的拍了拍他手背:“涼哥哥夢到什麽了?”
水中月鏡中花,夢中倒影與現實中的人影重合了,度昱标志性的彎了桃花眼:“我可是聽到涼哥哥夢裏喚我名字呢。”
不是夢境,徹底醒了,晏涼穩了穩心神:“度公子,你怎會在此?”
夜半三更,黑燈瞎火,噩夢醒來突然瞧見一個人倚在床沿,低頭定定的盯着他看,未免有些驚悚。
度昱扯過衾被鑽了進去,厚臉皮笑道:“白日裏涼哥哥都被江公子霸占了,我也只能趁着夜深人靜無人知曉,盯着涼哥哥的睡容以解相思。”
方才的夢境加上如今氣氛暧昧詭異,晏涼再不複往日的從容倜傥,一時間有些無措,眼見度昱就要靠了上來,身子往裏躲了躲正經道:“度公子,我不喜與人同榻而眠。”
度昱嗔道:“胡說,那日我還瞧見涼哥哥和江公子一張床上午歇。”
“……”晏涼無語,原來那日度昱瞧見了。
“涼哥哥就如此怕我麽?”度昱用手撐起頭,桃花眼裏風情萬千:“是我不夠好看,還是性子不和涼哥哥口味?”
原本他一直是嘴上讨便宜,行動上規規矩矩耐心候着,今夜這一出,也是他看江為越發招晏涼待見,一時急了。
晏涼此時漸漸緩過勁兒來,從容一嘆:“度公子哪兒都好,只是我無福消受。”
說着揚了揚袖子,屋中即刻異香彌漫,度昱想起閉氣時,已經晚了,身子全然動彈不得,他也不急不惱,依舊笑吟吟的:“無福消受,沒關系,我等着,為涼哥哥,怎樣我都願意受。”
這個受字,度昱說得輕佻浪蕩,晏涼耳根發麻,極輕的嘆了口氣:“得罪了,恕我無法回應。”
如此說着,晏涼坐起身,為動彈不得的度昱将衣衫攏緊,打橫抱着他穿過院子
,往他的廂房走去。
天寒地凍,月色清明,度昱似十分享受被這般抱着,不吵不鬧,一雙眼睛萬般柔情的盯着晏涼:“涼哥哥真好看。”
“多謝誇獎。”
“可否抱着我在院子裏多轉兩圈?”
“……風寒露重,度公子會着涼的。”
“涼哥哥抱緊些,就不冷了。”
“……”
“就像方才在屋裏那樣,肉貼着肉。”說這話時,度昱提高了音調,剛巧經過江為門外。
“……”晏涼無語無奈,只得加快腳步,推門進屋,将度昱穩穩當當放在他自個兒的榻上,掖好被子:“度公子,好生歇息罷。”
桃花眼眨了眨:“涼哥哥也是。”
合上房門,晏涼重重的嘆了口氣,度昱啊度昱,命定cp竟然是他?可如何是好……
這廂江為直聽到漸漸接近又漸漸遠去的腳步聲,透過窗紙上的影子,窺見晏涼獨自一人,才稍稍安心躺回榻上。
可心中生了一根刺,攪得他徹夜難眠。
……
轉眼已是深冬,大雪已過,冬至來臨。
寂城下了十年來第一場白色的大雪,往年因怨念滲透,都是紅雪,漫天腥臭。
寂城有規矩,下雪天淨魂儀式停止,這幾日晏涼江為難得有閑,眼見冬至小年,江為在廚房裏搗鼓了一屜餃子。
晏涼頭發也懶得束,松松散散披在肩上,倚在一旁煎茶,有一搭沒一搭的與江為說話,和諧安逸,度昱進來撞到這氛圍,急得跺腳。
自從那夜後,晏涼待他不似以往随性,客氣拘謹了許多,他懊惱那日喝了幾口酒,一時性急舉止過分了些,将他的涼哥哥吓到了。
之後度昱也收斂了些,可晏涼态度依舊是疏離的客氣,怎麽都掰不回來了。
他哪裏知道,晏涼并非被那日他任性的舉動吓的,而是知道了cp的真相……
“度公子,你跺腳有什麽用,蹬斷了腿涼哥哥都不會回心轉意了,” 溫冉笑嘻嘻的蹭進廚房,東張西望目光定在玲珑粉白的餃子上:“什麽餡兒的?”
晏涼笑答:“蝦和豬肉。”
餡料是他和江為一起準備的,自然清楚。
度昱更急了:“涼哥哥,我蝦過敏!”
溫冉笑得歡喜:“那我把度公子那份都吃了。”
如今溫冉已經是熟門熟路了,隔三差五化了男裝來寂城蹭飯蹭酒,完全沒有鬼川浮剎宮小宮主的矜持與架子。
江為在一旁不言不語捏餃子,時不時擡一下頭,目光也是朝晏涼那邊去,這人未束發冠慵懶随性的樣子,比平日一絲不茍的裝束又別是一番情致。
映着明晃晃的雪光,他移開眼,喉結滑了滑。
溫冉尋了張矮凳坐在晏涼身邊,看他煎茶:“對了,涼哥哥你猜我在來路上撿着什麽了?”
晏涼認為是小姑娘在撒嬌也沒走心,漫不經心溫和道:“什麽好東西?”
“猜一猜。”
“猜不着。“或許因為生得好加上語氣溫和,即使是敷衍,晏涼也能敷衍得令人賞心悅目。
溫冉撇了撇嘴,從袖口掏出一枚血玉,溫潤流光,剔透嫣紅,血絲密布如縷縷煙霞:“這個,是不是很好看?”
晏涼的臉瞬間僵住了,還未來得及開口,那邊的江為已抛下手中的活兒,沉聲發問:“在哪兒發現的?!”
溫冉哪裏見過江為這般焦急迫切的模樣,自己也吓了一跳,愣愣開口:“在鬼川來寂城的路上……雪地裏。”
“帶我去,有勞。”江為開口,聲音篤定不容置疑,鬼川和寂城的結界,只有溫冉一人可破。
“現在?!”度昱溫冉異口同聲驚奇道。
江為點頭:“馬上。”
“溫姑娘,事不宜遲,拜托了。”開口的是晏涼,他清楚,書中唯一一個擁有血玉之人,是季珂青梅竹馬的小師妹,江家家主的獨女。
江昭。
也就是,他設定的女二……
等等等等……按照他的劇情,鬼川一直是女一溫冉的地盤,女二從未踏足,如今這走向,是要女一女二齊聚一堂等男主出現麽?
而且江為的反應……
晏涼揉了揉太陽穴,現在他有點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