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琥珀
江為?晏涼将這個名字在腦中轉了幾圈,确定又是個自己沒寫過的角色。
不過也難說,依那少年謹慎戒備的形容,将自己真實身份隐瞞的可能性極大,對方無意如實相告,晏涼也不會苦苦相逼,他救人從不是為了得到什麽好處。
真的只是順手而已。
江為清醒後,雖然靈力阻塞凝滞,但好歹能吃能走,日常起居是沒問題了,晏涼也沒必要時不時去看他,彼此雖在同一屋檐下,卻也難得碰面。
藥浴照例日日備好送去,花椒幹姜度昱也順手往裏添,江為雖然覺得不大對勁,卻也不多言,規規矩矩浸入藥汁中閉目調息。
“我說,江公子,你這大半個月泡的藥湯兒,加上住宿費,可是筆不小的開銷呢。”
度昱在寂城經營着一間小醫館,平日裏沒什麽生意,閑得骨頭癢癢,江為出現後他就尋到了新的樂趣。
托着腮,歪着頭,在水霧氤氲的屋子裏邊打哈欠邊百無聊賴的逗江為說話。
狹長的眸子睜開,語氣平靜克制卻無掩感激之意:“這段時日打擾了,藥費宿費我定會補上,日後有需要幫忙之處,我自……”
“萬死不辭?”度昱嗤的笑着截了他的話:“救你的人是涼哥哥,這種漂亮話你同他講去。”
聞言,江為點頭卻不言語。
桃花眼微微眯起:“你當真與涼哥哥不是舊識?”
以度昱的聰敏,自然能覺察到江為對晏涼的戒備與刻意疏離,全然不是對救命恩人該有的态度。
江為毫不遲疑的搖頭,度昱也沒再試探,笑着轉了話題:“涼哥哥是我先瞧上的,你可別對他動心思。”
“……”
“即使忍不住動了心思,也不準同我争。”
“度公子放心。”
“你保證?”
“嗯。”
“那就好。”
“又在說我什麽背後話?”晏涼語帶笑意推門而入,漏進半扇月光,立了秋,夜裏已有幾分蕭瑟的寒意。
“涼哥哥遇到什麽好事兒了?”
晏涼依舊是笑,将一只泛着油光的紙袋抛向度昱:“柳姨又給了些鹵味。”
度昱穩穩當當接過紙袋,桃花眼彎彎:“自從涼哥哥來後,寂城的惡人都變得樂善好施了~”
早習慣了度昱的調調,晏涼也應對的機靈:“度大善人方才又追着江公子讨藥費了罷?”
度昱挑眉笑道:“還有食宿費,再拖着我就要趕人了。”
晏涼對江為淡然一笑:“江公子放心,這些錢我先幫你墊着,他趕不走你。”
江為臉色一言難盡:“多謝晏前輩,給您添麻煩了。”
“與你說笑的。”
“涼哥哥,今兒怎又回這般晚?”
“準備到秋雨季節了,趁現在多淨化些,不然雨一落,怨念滲透浸染,河裏井裏都是鬼發,收拾起來就麻煩許多。”
“累了罷,熱水已經備好了,涼哥哥先去沐浴?”
“又麻煩你了。”
“我願意被涼哥哥麻煩呀。”
晏涼有些無可奈何的笑笑,終究乖乖的前去沐浴,度昱打開油紙袋,拎着晶瑩剔透的肘子肉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江公子,你吃不吃?”
江為喉結下意識動了動:“我不用了。”
“不坦誠,”度昱起身蹲到浴桶邊,拎着一塊晶瑩油亮的肘子肉湊到江為唇邊,巧笑倩兮:“我手剛洗過的,放心。”
“……”江為面上很為難,可如今進退兩難,也不好駁了度昱面子,只得乖乖開口囫囵下肚,全嘗不出滋味:“……多謝。”
度昱一邊掏出手帕為江為抹嘴,一邊漫不經心道:“柳姨最喜将新鮮屍體的腿肉做成鹵味,滋味在寂城是一等一的好。”
原本就了無血色的面孔瞬間灰敗,片刻又不動聲色恢複如常:“度公子說笑了。”
人肉大部分是水,一煮就軟爛泛黃,絕不是這模樣,度昱又是在逗他。
度昱掃了興,撇嘴:“太機靈,真無趣。”
江為微不可察的揚起唇角,鋒芒內斂波瀾不驚:“抱歉。”
“……”
“度公子,晏前輩他每日早出晚歸,是在淨靈?”江為平日寡言少語,難得主動開口問問題。
桃花眼好看的彎起:“嗯,涼哥哥可是淨魂人。”
淨魂人這一職業,在寂城最受尊重,因此處與外界隔絕,風調雨順
人鬼平衡全仰仗淨魂人,城裏的惡人待晏涼熱情善意,除了他那張好看到犯規的臉,自然還有他的本事。
“若非仰仗涼哥哥,我真得回到當年吃屍肉的日子呢。”
寂城的人,幾乎都吃過屍肉,厲害些的,是吃活人肉,無一例外,如若這年無怨靈頻繁作祟,風調雨順些,城裏人就能吃上正經糧食。
所有人都把淨魂人晏涼當做救世者,可只有晏涼清楚,害他們祖祖輩輩被困于此之人,正是自己。
一個不經意的設定,讓多少人陷入無止盡的苦難,他擔不起。
可鬼川寂城的結界一旦打破,人界免不了一場動亂,原書中強行破除結界的,正是兩年後跌落無生海的季珂。
……
落了夜,寂城死寂沉沉,沒有一絲活人氣。
戶戶門扉緊閉,窗戶也黑洞洞的,無半分光明。
晏涼在榻上輾轉片刻,忽而想起置于枕下之物,摸索了陣握在手裏,披衣穿鞋往江為房間方向走去。
曲指叩門,一下,兩下,很輕。
“江公子可歇下了?”
極輕微的窸窣聲,半晌,腳步聲漸近,門被從裏打開了:“晏前輩有事?”
四目相對,隔着蒼白的月色,狹長的眸子似寒潭千尺,晏涼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已經睡了罷?”晏涼勉強扯出一絲笑,試圖緩和莫名劍拔弩張的氛圍。
江為點了點頭,嘴上淡定答道:“無妨。”
晏涼掃了眼對方緊繃的臉,視線下移,江為的衣衫穿得一絲不茍,哪裏有半分已經睡下的模樣,分明是在戒備自己……
“那日你手中緊握此墜子,我料想是重要之物,這幾日便暫代保管,之後忙忘了,一直未物歸原主,抱歉得很。”
琥珀墜子在夜色中浮動着剔透的光澤,淡藍若隐若現,與晏涼左臉的藍花遙遙相應。
失而複得,即使沉穩內斂如江為,清冷無波的面孔也終于蕩出一絲歡喜,他本來就生得清俊,先前鬼門關走了一遭,瘦成皮包骨頭的可憐樣兒,也依舊是個美人。
将微溫的墜子握在手裏,反複摩挲确認,面上的笑意漸顯,冰冷的臉蒙上了層瑩潤的光澤,就似清冷古畫中的人物漸漸鮮活,晏涼這才發現少年人生了顆小虎牙。
也正是這顆虎牙,讓他的笑多了些不羁的俏皮,有點……好看。
“多謝晏前輩。”
似被對方的笑意感染,晏涼也跟着微微笑了起來:“可得收好了。”
他這一笑,睡鳳眸微微彎起,流光婉轉潋潋浮波,臉頰處映出兩個淺淡的梨渦。
左臉的藍花浮在瓷白的肌膚上,有種游走在禁欲清冷邊緣的妖冶,讓人移不開眼。
溫和親切,若春風拂面,若是旁人早就癡掉了,江為怔愣了片刻,忙暗暗咬了咬舌尖,瞬間清醒過來,才意識到自己晃了神,額角也不知不覺滲出了汗水。
不一樣了,這張臉這個人……雖乍看相似,終究有什麽地方變了。
這一切跡象,讓江為更肯定了心中的猜測,但處境特殊,他絕不會掉以輕心半分。
“物歸原主,我就不打擾了。”如此說着,晏涼笑容未斂,給人一種溫軟寵溺的錯覺,片刻已轉身離去打算繼續睡大覺——
“晏前輩,我明日與你一道兒去荒冢。”
語氣篤定,不是商量沒有疑慮,不似一時興起沖動為之,自然曉得去荒冢的含義。
腳步頓住,晏涼回頭:“你會淨靈?”
“不會。”
“你的靈力恢複了?”
“暫時沒有。”
“嗯……”
“氣力恢複了。”
“所以……?”
“我可以給晏前輩當勞力。”
“這倒是,”隔着沉沉夜色,晏涼饒有興味的望向江為,片刻:“好,明兒卯時出門,快睡罷。”
晏涼也不客氣,他明白江為不想做個廢物的心思,年輕人,寄人籬下總想給自己找點事兒做。
況且,有個人替代自己完成搬屍這最累最髒的活兒,何樂而不為呢?晏涼心中樂呵呵的~
“好,晚輩記住了。”
說來也奇怪,晃蕩了一圈後,晏涼頭一沾枕巾就睡着了,做了穿書以來第一個夢。
是那個久違的,屍山血海的舊夢,大片大片的藍花淹沒在風沙血霧裏,被嫣紅浸得越發妖冶勾人。
一個人影,模糊的,血淋淋的,緩緩朝他而來,明明看不清臉,卻能感受到對方倉惶的絕望。
晏涼脖子一陣銳痛,就似有人拿刀子一下一下的劃,将他的脖子割得鮮血四濺,徹骨的痛透心的冷,喉嚨幹涸聲音嘶啞,那個名字卻異常清晰,對着陰鸷慘絕的虛影,和着濃烈的腥甜吐了出來——
“晏涼!”
脫口而出的,是他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