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淨屍
人死如燈滅,這句話在寂城是不存在的。
寂城是鬼川與人界的過渡地帶,磁場混亂詭事頻發,居住于此的絕非良民。
百年前修仙界各世家為了消除隐患,在寂城設了結界,那些做陰損買賣的生意人、投機取巧手段歹毒的修士被困于此,再出不去,是座有進無出的城。
又名死城。
即使如此,仍時不時有初出茅廬的散修冒險來探,一來因為寂城是人界通向鬼川的必經之路;二來傳聞此城藏有讓人修為大增的綠石蓮,食用此物,助人快速提升修為,領悟尋常人一生無法企及的境界。
當然,綠石蓮什麽的,是假的。
晏涼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設定只是為了懲罰男主那喪心病狂狂妄自大的小舅舅,他瞎扯淡的。
男主季珂自小生得水靈可愛,可惜娘親死得早,他爹生了張俊俏的臉,卻是個吃軟飯的窩囊廢,仗着一張臉入贅當地豪門安氏,娶了個驕縱蠻橫出了名的妻子,帶着季珂這個油瓶看人臉色過活。
晚娘待季珂歹毒自不必說,最可恨的還是他那沒血緣關系的小舅舅,空有一張好皮囊,纨绔成性斷袖成瘾,對還是孩子的季珂生了淫念,動手動腳遭季珂全力反抗,猥亵未遂還被全鎮人曉得此事,一時淪為衆人笑柄,惱羞成怒的小舅舅便将季珂賣到鬼窯。
鬼窯,字面上的意思,見不得光,專門販賣陽元充沛的童男,以供那些愛好特殊不走正道之人雙修行樂。
作為男主的季珂自然不會因此失身,他九死一生逃出鬼窯後,因主角光環籠罩,偶遇無厭山江氏家主江陌,江道長破例将其收為弟子,甚至把他當半個親兒子來養。
當然,作為炮灰設定的小舅舅就沒這麽好運了,坑完男主後功成身退,一心想走捷徑的他不知死活到寂城尋找綠石蓮,默認客死他鄉的下場,算是吃了雞腿領了盒飯。
晏涼沒想到,就是這麽一個不經意的設定,一個潦草不起眼的炮灰,把自己坑慘了。
擺渡人“信守承諾“,沒讓他當主角、演大反派,而是給了他一個必不可少又無關緊要的身份——
季珂那沒血緣關系的斷袖小舅舅,安知魚。
呵呵。
……
寂城西南角名為死林,時值盛夏,荒冢堆積成山的屍體散發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味,食腐的飛蟲不停震動翅膀,嗡嗡聲響徹山林,若非濃烈到作嘔的屍臭,真有點讓人昏昏欲睡了。
晏涼嘆了口氣,從衣襟裏掏出一只琉璃瓶子,琥珀色的藥丸落在掌心,他一口服下,濃烈的屍臭瞬間消散。
但願太陽落山之前,能把這些堆積如山的屍體淨化徹底。
他熟練的将繡針與青藤染料一一備好,也不忌諱,把層層疊疊的屍體一具具拖出有序排好,準備淨魂儀式。
這些死屍多是從上游鬼川飄下來的,為防止鬼川的魑魅魍魉異動作祟,民間一直有以活人獻祭的習俗,那些被獻祭之人的屍體便順流而下飄到寂城郊的死林。
在鬼川死亡之人,魂靈無法入輪回,被困在荒冢成為怨靈,成千上萬的怨念交織重疊,太陽一落山便陰雲密布無星無月,随之鬼哭四起,令人悚然,這片大地的一草一木,都是被怨恨恐懼浸染過的。
而晏涼,恰恰擁有淨化陰靈的能力,只消在那些死屍印堂處用繡針紋上淨化蓮,他們便能安息獲得往生。
淨化蓮的圖案,與那日晏涼為擺渡人紋的蓮花劍圖一模一樣。
穿書三月餘,如今他的手法已相當娴熟,不過盞茶功夫,已将十具屍體淨化徹底。
這些被獻祭之人都是無辜百姓,晏涼當初設定并沒走心,可真正看到滿山的屍體與無處可去的怨靈時,內心震撼極大,覺得也算自己造的孽,淨化起來毫無怨言。
這個本該殺千刀的安知魚,不知是因為要等待晏涼的到來還是怎的,居然一直沒死,在寂城中茍活着,晏涼穿到他身上後,自帶修為與淨化技能,從屍堆中爬出來,興許擁有穿書光環,被寂城少有的好心人所救,短短一月又憑自己的能耐成為淨魂人。
而且,這幅殼子的長相居然和晏涼自己的臉一模一樣,只不過面上的燒傷全然消失,原本覆蓋了半邊臉的藍花刺青也縮成拇指般大小。
若非那擺渡人通過夢靈告訴他穿書的身份,沒了上帝視角的晏涼,根本不知自己如今是安知魚。
按書中劇情,當下的季珂,應該還在無厭山上拜師學藝,過着他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晏涼要做的
便是等,在寂城中作為淨魂人等時機的到來,橫豎他有的是時間。
無厭山家主江陌對資質過人的季珂疼愛有加,不僅要将自己的獨女嫁與他,還不按套路出牌,破天荒的打算讓外姓的季珂繼承家主之位。
江陌本是好意,奈何考慮不周,導致江家衆人不服,于是在他隕落後,江陌的弟弟江瑤收買衆人,借無厭山五年一度的鬼川魂狩儀式,在陣法裏動了手腳,讓即将成為家主的季珂跌落鬼川無生海,忍受萬鬼蝕骨之苦,導致他性情大變,自此行事狠辣不擇手段,為後來的局面埋下隐患。
掐指一算距離無生海變故還有兩年,只要想法子在那時混入鬼川,在魂狩儀式上提醒季珂,讓他免受跌落無生海之苦,應該就能防止其黑化。
當然,晏涼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畢竟以前他玩的是劇情,現在揣摩的是人心,變數太多了。
況且……這寂城,因先前的結界設定,他出不去。
晏涼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看得開,重活一世,沒了面上猙獰的傷痕,他打算活得輕盈随性,為所欲為些。
……
淨化是個消耗靈力的辛苦活兒,眼看一座屍山就要被自己移平,晏涼仰起頭喘了口氣,才發現原本晴朗的天空早已陰雲密布。
夏日天氣變幻無常,要下暴雨了。
他也顧不上腰酸眼花,橫豎只剩下幾十具屍體了,淨化完趕緊回去,不然雨一澆,怨靈之氣融到水裏,寂城裏的井又該滿是纏繞不清的頭發了。
如此想着,他加快手中的動作,青碧的淨化蓮印在一塊塊灰紫發黑的皮膚上,直到他俯在一具少年的屍體前,繡針在即将刺穿皮肉的那一剎,頓住了。
最先吸引他的,是血污之下對方清俊的五官,好看得不似死人。
因壓在屍堆裏太久,這身子已經沾滿屍水黏滿血垢,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但并沒有像其他屍體一樣透出逼人的戾氣,四肢完好無缺,皮膚也沒潰爛。
難道還活着?
晏涼将兩指放在少年鼻間,仔細辨認,靜止無息,确實已經沒有呼吸了。
他留了個心眼,将手搭上對方眉心,試探着将一小股靈力彙入,細微的靈流沉入空蕩蕩的身體,頓時消失無蹤,晏涼嘆了口氣,心道果然是死透了,看少年不過是十六七歲,模樣俊俏,可憐可惜。
他正欲抽手而出繼續淨化,不知所蹤的靈流又浮了上來,似一汪死潭被曉風拂過,驚起淺淡漣漪,晏涼莞爾,此人雖呼吸斷絕,卻沒死絕,只是暫時進入假死狀态。
淨靈三月,還是第一次在荒冢屍堆裏挖出活人。
……
回程路上電閃雷鳴,摧枯拉朽的雨勢砸得人睜不開眼睛,昏死之人濕了水更重,晏涼将他負在肩上,運了靈力才能行走自如。
他還未叩門,門便嘩的一聲從裏邊打開了,水光漣漣的桃花眼眨了眨,旋即捏起鼻子驚奇道:“涼哥哥,今兒怎把屍體帶回來了?”
說話之人正是度昱,寂城難得的“大善人”,擅長醫術,三月前正是他将奄奄一息的晏涼救活。
但度昱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麽大善人,他說自己之所以出手相救,是因為涼哥哥生得好看,他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
晏涼無奈一笑:“若是再晚些發現,他就真成屍體了。”
合了門,将雨氣隔絕在外,度昱捂着鼻子湊近了看那“屍體”的臉蛋,面上的血塊被沖掉了,露出原本清俊出塵的面容。
“這人倒也好看,只是還遠遠及不上涼哥哥。”
晏涼曉得度昱喜開玩笑的性子,面上毫不害臊的笑笑:“多謝誇獎。”
其實于他而言,自己的人生從未與好看沾邊,即使面上的燒傷褪去,他也從未意識到自己這張臉有多犯規。
只既來之則安之,所有誇贊盡數收下。
“涼哥哥,你既要借我的地方救這人,也給我點好處如何?”
還未等晏涼回應,度昱就踮着腳在他面上飛快的親了一口,唇正好印在藍花刺青上,桃花眼流光婉轉:“涼哥哥今夜同我睡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