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争]
岳大澤擡頭之際,也是吃了一驚,那人白衣長衫,面如琉璃,膚若膩雪,兩片薄唇偏淡,除去背後一束烏墨長發,渾身上下,皆是冷然色調。
他身形削瘦,細細長長,立在房檐下,是一抹白飄飄的影兒,仿佛漫天飛雪間的幽靈,接近一種透明虛無,幾乎難以辨別他究竟是個人,抑或是……鬼?
大白天的,岳大澤居然莫名其妙地沁出一身冷汗來,尤其當觸碰上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很美的鳳眸,眼角細長,微微上挑,讓人對視之下便有些沉淪,本是極美極美的,但這一刻,岳大澤竟被這雙眼睛看得頭皮發緊,呼吸困難,好似那目光中,蘊着某種無形可怕的力,穿透胸膛,攥緊他的心髒,只要那瞳孔一凝,就可不費吹灰之力的将他摧毀。
岳大澤再次毛骨悚然,額角一滴冷汗沿着頰旁緩緩滑過……
這個人,感覺好奇怪……
過去半晌,蘭顧陰依舊緊抿薄唇,不發一言,在這樣的尴尬冷場中,蘇拾花不得不幹笑兩聲,打破沉寂的氣氛:“大澤哥,他就是阿陰,也是這間竹舍的主人。”
然後呢,沒了?
蘭顧陰頓時臉色一沉,雙唇抿得更緊,連帶下颌繃成一道倔強的弧度,在蘇拾花不覺時,狠狠瞪去一眼。
在他面前,她稱對方是朋友,到了他這邊,就僅僅是竹舍的主人?那她跟他呢?連朋友都不算?
光是這層關系,就差了一大截!
岳大澤雖對眼前人有些不适感,但蘇拾花說完,還是憨然一笑,剛要張口跟他打招呼,蘭顧陰卻哼哧一聲,一轉身,“砰”地将門撞上了。
二人被吃閉門羹,一時沒回過神,徒留在原地發呆。
片刻後,蘇拾花馬上打破僵局,撓着頭發一陣傻笑:“大澤哥,他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好,有的時候就會這樣子……你別介意。”
“沒事。”岳大澤表現得十分大度,反正今天是專程來看她的,少個人在,正中他心意。
蘇拾花只好将他拎來的東西擱置好,随即開口:“那先到我房裏坐會兒吧。”
“好。”岳大澤最喜歡看她的笑容,像兩簇明朗的曦光從唇畔升起,還伴着可愛的小梨渦,真真讓人移不開眼,剛要動身,适才進屋的某人突然又把門打開。
蘭顧陰一臉鐵青,死死瞪着蘇拾花,仿佛跟她有仇似的。
蘇拾花不明所以,就覺得他臉色不好看:“阿陰,你怎麽了?”
怎麽了,她還好意思問他怎麽了,居然膽敢當着他的面,孤男寡女獨處一室!
當然,某人對于自己犯下的種種“惡行”,是沒有半點罪責感的。
喉結劇烈滾動一下,他克制着情緒,下巴微翹,神情愠怒又偏傲:“廚房裏沒水了。”
“噢。”蘇拾花想也不想,很自覺地開口,“那我去打水。”
“蘇妹。”岳大澤連忙阻止,“你的傷不是才好,打水的地方在哪兒,我來就好。”
被他當面提起傷勢,蘇拾花活像被踩到尾巴的貓,抖出個激靈,心虛地瞟瞟蘭顧陰,趕緊接話:“沒關系,這種小事我一個人應付得了。”
岳大澤堅持:“沒事,我陪你一起。”
蘭顧陰眼見二人并肩同行,恨得原地咬牙,又叫住她:“等等。”
當蘇拾花回首,他磨磨唧唧一陣兒,才慢吞吞地道:“我、我不舒服……”
蘇拾花大驚失色:“阿陰,你哪兒不舒服?”
在她趕來的同時,蘭顧陰突然渾身晃悠兩下,亦如斷了線的風筝,不偏不倚,正朝她的方位倒去。
蘇拾花雙臂牢牢一接,及時将他攙扶住,一張如花似玉的面容變成青蓮色,着實吓壞:“怎麽回事,打不打緊?要不我到山下去找個大夫?”
她衣際間散來溫軟甜馨的氣息,蘭顧陰用力吸了一口氣,奄奄病态有如畫中美人,舉手撫額,眉眼低垂:“不妨事……就是有點頭疼……”說完扭了扭身,使勁将半拉身子偎進她懷裏。
他整個人幾乎靠在她身上,好似依附母體的嬰兒,死死黏着,推都推不動。蘇拾花自是沒多想,一心惦記他的“病情”:“真的不打緊嗎?那我先扶你回房坐一會兒。”想起什麽,回頭略帶歉意地道,“大澤哥,打水的事……只好麻煩你了。”
他們相貼得這般近,岳大澤面上有些挂不住,奈何對方身體不适,一時又說不出什麽,勉強笑笑:“沒事的。”
交待幾句後,蘇拾花扶着蘭顧陰回房,讓他躺在榻上休息,剛一起身,手就被他握住。沒多久,岳大澤打完水回來,蘭顧陰又說衣服沒晾,柴火不夠,藥圃要澆水,口渴了想喝茶……
蘇拾花每次要跟去幫忙,手卻被那人緊緊攥住不放。
岳大澤忙叨一通後,累得滿頭大汗,蘇拾花心裏過意不去,終于擺脫掉某人的禁锢,給他端茶倒水,又遞來汗巾:“大澤哥,你快坐下歇會兒吧。”
岳大澤咕嚕咕嚕幾口就幹掉一碗茶,用汗巾揩揩臉上的汗,稍後往簾內掃去一眼,隐隐約約可見着一抹蒼白的影子,不由自主的,想起兒時聽過的夜話奇談,經常在深更半夜飄忽的鬼魅……
渾身汗珠像結成冰碴,他莫名打個寒戰,躊躇片刻,開口道:“蘇妹,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蘇拾花感到意外,但看他堅持的模樣,點點頭,随他出去。
來到紫藤花架下,蘇拾花主動詢問:“大澤哥,你要跟我說什麽?”
岳大澤表情認真:“一直以來,你都是跟他孤男寡女住在一起?”
如此直白的問話,令蘇拾花嬌靥迅浮兩朵雲霞,唯恐他誤會,急急搖頭:“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當初……是我無處可去,阿陰他知道後,不做計較地收留了我,他身子不好,所以家裏一些粗重累活,都是由我主動替他做的。”
岳大澤聽她一直為對方說好話,又把這裏當成“家”,心中頗不是滋味:“蘇妹,你跟他非親非故的,相處一起,日後若是傳開來,難免會招來些閑言閑語,要不,你搬到我家來住,怎麽樣?”
“你家……”蘇拾花被他的提議吓了一跳。
岳大澤繼續勸道:“你自己也說了,你現在無處可去,不如搬過來,反正家中兄弟姐妹很多,多個人也沒什麽不便,繡芸平日裏常吵着沒人陪她作伴,如果你來了,剛好能和她就個伴,住在一起也無妨,畢竟都那麽熟悉了,況且這裏離打獵團很近,以後也不用你上山下山的來回奔波了。”
“我……”蘇拾花沉默,他的提議不是不好,可想到自己一旦離開的話,阿陰他該怎麽辦?
本來,他就孤伶伶的一個人,失去親人,沒有夥伴,性情孤僻,又不願與人往來,如果她搬走,就真的剩下他一個人了吧?這樣子,她跟抛棄他的親人有什麽區別?而且,她若是離開,他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傷心?盡管不知他的想法,但她自己的心已經開始難過了……
——怕是這一輩子,都要孤獨到死了。
腦海裏,回響起他當日說過的話。
胸口驀如被抽走氧氣一樣的悶窒。
不,她不要,她不要抛下他,只要她一日不回師門,她就一日不離開竹舍。
“對不起,大澤哥……”她下定決心,“我不能跟你搬到村子裏。”
“為什麽?”岳大澤既像吃驚,又像失望。
蘇拾花低着頭,依心而言:“我要留下來陪阿陰,他被親人抛棄,已經孤苦伶仃,我實在不忍心,再丢下他一個人了。”
她不肯走,岳大澤顯得心急火燎:“蘇妹,不是我說,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跟個陌生男子獨處在一起,委實不太妥當,況且……我總覺得他這個人有些古怪,我住在村莊這麽久,都沒聽說山頭上住過人家,況且他究竟什麽家底,你哪裏清楚?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許他現在沒有表現出怎樣,但保不齊有朝一日……”
“大澤哥!”蘇拾花嬌聲打斷,整張小臉微微愠怒,“請你不要這麽說阿陰,他既是竹舍的主人,也是我的朋友,在我困難的時候,他幫助我,在我受傷的時候,他照料我,盡管有時候……他愛生氣、耍小性子,但卻是個處處為人着想,心地善良的人,你這樣說他,實在太過分了。”
“蘇妹……我……”岳大澤結舌,萬萬沒料到這番話會惹她動怒。
蘇拾花将目光調向別處,不肯與他對視:“大澤哥,謝謝你今天來探望我,如果沒什麽事,就請回吧。”
“蘇妹——”惹惱心上人,岳大澤懊悔不已,目睹她轉身離開,情急之下,伸手搦住那芊芊柔荑。
“阿陰……”蘇拾花看到蘭顧陰站在房門前,正面沖他們的方向,心內霎時一道霹靂劃過,糟糕,剛剛的話是不是被他聽到了?
蘭顧陰的視線卻牢鎖在她被旁人握住的那只手上,此時此刻,眼神完全被一團黑郁占據,是極其可怕的黑,不見半點光亮,盡處狂戾乍現,怒海翻騰,那瞳孔猙裂似的一凝——
“哐啷”一聲轟響。
岳大澤頭頂上的紫藤花架直直坍塌下來。
“小心!”蘇拾花見狀,手疾眼快地将岳大澤拉至一旁,最後只見得滿地殘花碎木。
驚險過後,她出聲問:“怎麽樣?”
岳大澤捂住半邊肩膀,搖搖頭:“沒事,就是擦傷了肩膀。”
蘇拾花萬分抱歉:“這個花架可能搭建的時間久了,所以不太結實……”
岳大澤瞅了一眼她身後人,心有不甘地咬下牙,啓唇道:“蘇妹,既然沒別的事,那我就先告辭了。”
回想之前發生的不愉快,蘇拾花也是吶吶無言,點了點頭,爾後想到什麽:“等一下。”
岳大澤以為她是改變心意,一縷欣喜絲絲蔓延開,怎料她從後院牽來一匹棗紅大馬:“大澤哥,上回謝謝你……你騎馬下山吧。”
岳大澤簡直有氣說不出,原地幹瞪着眼,最後長長一籲,愁眉苦臉地牽着馬兒離開了。
等對方的身影徹底消失,蘇拾花也如釋重負地松口氣,随即慌忙轉過身,蘭顧陰依然站在檐下,投下來的淡淡陰影籠罩着那端秀如繪的眉宇,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實際上,他怒火中燒,繃着一張俊容,不等她開口,便轉身進屋,然而腳步……竟是慢的出奇……
一步、兩步……
內心近乎狠咒似的念着:
快點叫住他、快點叫住他、快……
“阿陰——”背後終于傳來她的呼喊聲。
心弦驟然松弛,他唇角輕勾,适時止步,再回首,已是面無表情。
蘇拾花焦急地追上來,看着他一副愛理不睬的模樣,一顆心吊緊,嗓音也降低好幾分:“阿陰,剛才的話……你、你聽見了……”
他冷冷扯唇,如笑似嘲:“有什麽呢,反正他說的沒錯,男女有別,你跟我住在一起,指不定将來要傳出多少流言蜚語,倒不如跟他走了,一夥人熱熱鬧鬧的,總比在我這清冷之地強上百倍。”
“不!”蘇拾花似被他的言語激得胸口激蕩,一挺腰板,意态堅決,“我才不管什麽流言蜚語,我不走,我就是要留下來陪你!”
蘭顧陰稍稍一怔,雪白的面頰隐現微紅,略垂下頭:“陪我,陪我做什麽呢……你的大澤哥對你關懷體貼,無微不至……比我要好的多……”
蘇拾花剛要開口,卻聽他繼續道:“他又年輕,又溫柔,又英俊……又、又待你好,哪裏像我……”
即使被烏發遮着側容,但蘇拾花也知道,此刻的他該有多麽黯然神傷,那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充分透露出他內心的憂郁、傷感、自卑……
“不是這樣。”蘇拾花情難自禁地握住他的手,“阿陰,你不要如此說,其實,其實你也待我好的,對我關懷體貼,無微不至……只是你自己沒有察覺罷了,而且,你也年輕,也溫柔,也……”面對那張精致無雙的容顏,她心如擂鼓亂撞,無端端羞紅了臉,“也特別特別的好看……”
他抿着嘴,仍一副別扭神氣:“可是比起你的大澤哥……”
她急聲打斷:“你比大澤哥還要好的!”
聽到她仿若發誓一般,堅定誠懇的語氣,蘭顧陰一顆自尊心終于得到滿足,優美的唇弧淺淺上揚,但想起什麽,面色又是一沉,發出冷哼:“不過比起簡公子來,只怕我就相差甚遠了。”
方才他的聲音還是輕孱無力,這刻卻是利若薄冰,刺肌割膚,挾着十足幽怨。
他須臾間的反應變化,着實讓蘇拾花一頭霧水,不明白好好的,他怎麽又提起簡公子來了。
盡管如此,她剛才握着對方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被緊緊揪住不放了。
“阿陰,你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她一鼓作氣,全全坦白道,“還有……之前打獵黑熊的時候,我背部受了傷,因為怕你擔心,我才一直沒有告訴你。”
今日,她終于選擇不再跟他隐瞞,蘭顧陰深蹙的長眉漸漸舒展:“既然明知我會擔心,你還這樣不懂得照顧自己,你說,教我如何能不生氣?”
雖是輕言責備,但細聽之下,似乎還混合着一絲無奈寵溺的味道?
蘇拾花自是乖乖的,有錯認錯:“我發誓,今後絕不再瞞你了。”
話音墜地,他卻沒有回答,而是将她的手反扣,那雙修長白皙的五指,與她牢牢交纏。
這樣,就算是和好了吧……
她笑了笑。
“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他眉睫從眼睑上輕滑而過,是一羽淡墨痕,落在白皙的皮膚上,幻生成水墨丹青的美,“今後不許再讓自己受傷,也不許再勾三搭四。”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這章分量比較足吧,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花花也要多呀。
鄭西西:2014-06-15 21:29:40 霸王票
趙曦月:2014-06-15 22:58:25 霸王票
謝謝兩位親的霸王票,受某愛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