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險]
天色熹微,一縷晨光穿透窗紙,在睡顏上煥出晶瑩的薄亮。
眸角像被碎片不小心劃過,蘇拾花睫毛猛地顫抖兩下,便如輕蝶展翅一般徐徐掀開,目光往兩邊顧視。
她……躺在床上。
全身蓋着一層薄被,衣衫仍舊是昨日穿的那件……但,發生什麽事了,簡直毫無印象,仿佛是自己昏迷不醒,被人抱到床上一樣。
昏迷不醒?
蘇拾花蹭地坐起身,初醒後,腦際尚是一片空白,她使勁敲敲小腦殼,直至疼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才努力去回憶昨夜的情形……
當時蘭顧陰一個人站在院子裏,背影很孤單……她跑上前安慰,說了許多的話……她說她喜歡他,他問是哪種喜歡……然後提起簡公子,這時候紫藤花架突然塌了,她急着要拉他離開,一回頭……結果,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任她一番絞盡腦汁,也憶不起後面發生的事了,不得已,起身下床,嘴角稍稍一動,差點沒讓她叫出聲來,忙去照鏡子,一瞧不要緊,原本兩片桃粉色的櫻唇,現在竟紅腫得厲害,下唇還破了一道小口子,用指尖按按,疼的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奇怪,她的嘴怎麽會腫了呢,簡直、簡直像被毒蜂蜇過似的……
嘴巴一腫,模樣看起來怪怪的,女孩子家到底愛美,蘇拾花委屈地皺起小臉,跟含着苦瓜一樣苦。
梳洗完畢後,她走出房間,瞧見蘭顧陰正在院前把一攤攤茶葉鋪開曬着,剛要打招呼,他已經若有所覺地回頭,瞧了她一眼,又繼續忙着手中的活兒。
視而不見啊……
回想昨晚的事,蘇拾花有點尴尬,但還是打招呼:“阿陰……早上好……”
沒反應。
只好又擴大點音量:“阿陰……早……上好……”意外就結巴起來。
蘭顧陰終于重新擡頭,一張雪容精致如畫,仍是面無表情:“飯做好,放在廚房。”
蘇拾花點頭。
他在生氣嗎……态度冷冷淡淡的……
他這副樣子,反而讓蘇拾花覺得是自己做了什麽錯事,很對不住他似的。
抿着唇,偷偷摸摸瞄了瞄紫藤花架。
蘭顧陰發覺她欲言又止,略一沉吟,開口解釋:“昨晚花架突然倒塌了,正好砸到你。”
“砸到我了?”蘇拾花立馬摸摸自己的後腦殼,沒有發現鼓起的小腫包,“後來呢?”
“後來你被砸到,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他說話時連一絲微笑也沒有,空氣都仿佛是繃緊的,偏冷偏淡的表情,完全不像在開玩笑,更使人相信他所說的真實性。
難怪呢,看來她當時一定是面朝下昏倒,所以才會撞到嘴巴……
她又撫下紅腫的唇,沒留意到蘭顧陰眸底一閃而過的幽光。
這些日子,蘇拾花白天到村莊參加打獵團,閑時回家,就在房內修煉武功,但心情總仿佛胸口裏塞着一團棉花那麽堵悶,因為近來蘭顧陰鮮少與她對話,做什麽都是不理不睬,好像真的生她的氣了……
是那句“我喜歡你”,讓他誤會了吧?
都怪自己不好,毫無顧忌地就脫口而出,明明是自己說的,卻又回答不出是哪種喜歡,難怪他會不高興。
很想找個機會解釋,但他一向心思敏感,自己又是個嘴笨的人,只怕越解釋誤會越深,況且,該怎麽說?不喜歡嗎?不,她喜歡他,她真的喜歡他,然而耳畔,瞬間響起他那時步步緊逼的問話——
是一心一意,心無旁鹫的喜歡嗎?
是只想着他,只想跟他天長地久的喜歡嗎?
對于他,蘇拾花心內的确有着更多的同情與憐惜,甚至是同病相憐的感覺。
所以,這種“喜歡”,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蘇妹,怎麽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打獵團成員之一的岳大澤走到旁邊,拍拍她的肩膀。
這段日子一到半夜,蘇拾花就開始思考“喜歡與不喜歡”的問題,結果解不開理還亂,不止沒想通,還把自己糾結得頭暈腦脹,整宿整宿的失眠。
她斜靠樹幹,耷拉着小腦袋,被對方一喚才擡起頭,因睡眠不足,眼睑下是濃重的青影,占據着一張本就不大的白淨小臉,愈發顯得可憐巴巴。
“不舒服嗎?”岳大澤見狀擔憂,“你要是難受,今天就別跟隊伍出行了,回家好好休息。”
面對他的好意,蘇拾花不由得振作起精神:“沒事的大澤哥,就是昨晚被蚊子擾的沒睡好。”
她一笑,眸光輕漾,梨渦淺淺,猶如一朵栀子花在微風中搖曳着甜香,令周圍一切都變得溫暖可愛起來,直叫岳大澤有些移不開眼了,稍後叮囑她:“今天要逮黑霸王,你沒經驗,一定要多加小心,跟着大夥兒行動。”
黑霸王并不是指山寇賊匪,而是一只黑熊,近一兩個月經常在村莊出沒,毀莊稼咬死家禽,又攻擊村民,之前一對夫婦就被蹿出的黑霸王攻擊,聽說丈夫滿身是血,右腿大片肌膚脫落,傷情十分嚴重,随後又陸陸續續有村民被咬傷,鬧得村子裏人心惶惶,小孩子老人都不敢出門。
為了讓村莊恢複以往的平靜,岳首領決定帶領成員獵殺黑霸王,根據它經常出現的路線,将全團分為兩隊,各自守在西南口。
今天他們一律黑衣束裝,頭勒額帶,手上拿着長矛、虎叉、弓箭等武器,蹲守在巨石後或者大樹上。
蘇拾花這一隊總共十人,除了她還有一名女子,是岳首領的四女兒繡芸,也是岳大澤的妹妹,兩道嬌小的身影,半蹲在高樹上兩條粗大堅實的枝幹上,距離不遠的另一棵樹上,是岳大澤跟其他同伴,被他們團團圍住的是一片平地,中心挖了一個約莫五丈來深的巨坑,坑底是一片尖銳的竹刺,坑口鋪着雜亂的荊草樹枝用做掩蓋,上面放着新鮮的生肉做誘餌,一旦獵物踏入範圍內,便會掉入下方的陷阱。
此時已經過去兩個多時辰,但大夥兒沒有一個偷懶松懈,全是聚精會神,留意着周圍動靜。
春夏交替之際,天氣已經潮濕悶熱,生肉的血腥味,迅速引來衆多的蒼蠅與螞蟻圍繞,透過枝葉縫隙,蘇拾花兩鬓已結出一粒粒晶碎的汗珠。
“噓!”站在高處的岳大澤突然有所反應,目光緊盯叢中某個方向,作了個“來了”的手勢。
收到信號,衆人一下子屏息凝神,蘇拾花也握緊手中的弓箭。
山風無聲無息地從頰旁滑過,隐隐約約間,寂靜的草叢中開始有輕微的響動傳出,而且越來越清晰,正順着平地的方向悄然臨近。
紛亂的雜草被一層層撥開,最後出現一條黑影,體型巨大,邁步如鉛,在地面留下一痕痕沉重的腳印,正是黑霸王!
蘇拾花暗自抽口氣,這黑霸王比她至今見過的任何野獸還要高大威猛,直立起身,只怕比成年男子還要超出近兩個頭來。
它雖體型肥大,但步履間看去十分輕松,當接近中心的食物時,它的腳步明顯有所減慢,仿佛察覺到什麽,開始四處張望,然而又抵擋不住食物的引誘,使勁探着頭,用鼻子嗅着前方的鮮肉。
随着黑霸王的各種舉動,蘇拾花一顆心也猶如提到了嗓子眼,喉嚨用力動了動,才把緊張的心緒給強壓下去。
食物明明近在眼前,偏偏黑霸王就是不肯靠近了,原地徘徊着,不時擡鼻嗅着鮮肉的美味,卻始終不肯走向那堆雜草枝。
它的猶豫不決,令隐蔽在巨石後的老坤有些心急,伸長着脖子,身體往前微傾了半寸,鞋前的一塊石塊忽然松動,翻滾幾下。
原本是極小的動靜,但動物的敏感度永遠高于人類,周圍出現異樣,黑霸王一下子放棄食物,調頭往回跑。
機不可失,岳大澤放聲大喊:“快,別讓它跑了!”
所有成員此刻不再躲藏,紛紛躍下樹幹或者從岩石後跳出,蘇拾花也利索地從大樹上縱身落地,此時號角聲起,連恐帶吓,岳大澤與老坤等四人拿着虎叉擋住黑霸王逃往的方向,其餘成員則手執利器,左右圍攏,企圖将它逼回平地的陷阱處。
黑霸王似乎有所懼怕,停止前行,在他們的逼迫下,慢慢往後倒退,本以為它會乖乖“束手就擒”,哪料下一瞬,黑霸王突然一聲吼叫,朝前直奔而去,顯然不顧一切地要沖破困局。
作為本隊指揮,岳大澤目睹黑霸王朝他們的方向奔來,鎮定下令:“放箭——”
嗖嗖嗖!
左右兩側同時放箭。
黑霸王發出震撼樹林的狂嚎,四五根利箭分別戳進它的腰側、背臀,黑黝黝的毛色間一片鮮血淋漓。
然而,事情偏出軌跡,讓人難以預料。
黑霸王非但沒被制服,反而受傷之下,獸性大發,它瘋狂地朝着射箭的人群沖去,并撐起半身,如巨人一樣,不停揮着龐大的熊掌,那掌勁非同小可,一截樹幹居然被硬生生拍斷,它狂奔亂抓,見人就攻襲,吼聲滔天,震得飛沙走石,一時間場面大亂,衆人措手不及,只得四處逃散,而岳大澤勇猛地舉着虎叉,趁野獸回頭之際,狠狠刺入它的背後,黑熊再次仰天咆哮,目透兇殘的血光,轉頭撲向岳大澤,巨大的熊爪挾風而下,僅僅毫厘之間,幸虧岳大澤驚險閃避開,否則整條右臂怕是已被熊掌撕扯掉了。
但危機未過,被激怒的黑霸王顯然認定他,不停襲擊,岳大澤手上失去武器,只能逃奔,然而黑霸王窮追不舍,其他成員意識到情況不妙,開始射箭或擲矛,黑熊也無動于衷,完全沒有停止的意思。
“天,這頭熊已經瘋了!”不知誰大聲喊着。
“大哥!”繡芸害怕的掩面哭泣,不敢再往下看。
衆人慌亂之際,唯有蘇拾花一路追至,因背後箭筒中的箭早已用盡,她棄了弓,運行輕功,纖瘦的身影宛如青雀飛快穿梭在林中,逐漸接近黑熊的位置。
只見那暴狂的獸遍體是血,全身不下四五個血窟窿,卻依舊不影響它的行動,而疾奔中的岳大澤一時慌神,被腳下的粗藤一絆,摔倒在地。
黑熊直立身體,高大的陰影全全覆蓋住他,那千鈞般的巨掌沖着岳大澤面門砸去。
此時趕上來的蘇拾花,想也不想,飛撲上黑熊的後背,用雙臂死死勒住它的脖頸,黑熊往後一仰,利掌停滞半空一陣亂揮,蘇拾花快速抽出靴中匕首,去刺它的要害——眼睛。
雙目被毀,黑熊一陣驚瀾狂哮,随着熊身強烈搖晃,蘇拾花被那股力量甩出兩丈多遠,重重撞到一棵大樹的樹幹上,只覺筋骨欲裂,一口甜腥咔在喉嚨又退了下去,餘下的劇痛波濤洶湧般襲來,讓她幾乎昏厥過去。
“蘇妹——”岳大澤大驚失色,拾起地上匕首,近乎發瘋地沖着黑熊脖頸刺去,失目的黑熊果然六神無主,又被他割喉亂刺,終于癱倒于地。
衆人趕來後,齊心協力将黑霸王制服,這兇猛無比的獸終于一點一點失去了呼吸,大夥兒才紛紛松口氣,就覺得疲憊上湧,一場惡戰終于結束了。
回到村莊營房,岳大澤崴傷了腳踝,而蘇拾花的傷勢較為嚴重,後背紫了一大片,被小月包紮上藥的時候,痛得她大呼小叫,眼淚都快蹦出來。
“小月,我知道錯了,我真的不是故意把自己弄成這樣的!拜托……輕一點!”太了解她的火爆脾氣,蘇拾花呲牙咧嘴地叫,想着自己現在的樣子,是不是比黑霸王還要猙獰恐怖了。
“痛,現在知道痛了。”小月是藥師陳叔的孫女,平日在團裏負責打掃房屋或者給爺爺當幫手,“你的脊椎和肋骨受到劇烈撞擊,幸虧沒有骨折,否則你這一輩子,就等着坐在輪椅上吧。”說完,紮緊了她背部纏的繃帶,蘇拾花猛地一個深呼吸,青白的小臉上,無奈痛苦懊悔的表情緊緊揉和在了一起。
等她系好肚兜,穿上衣服,小月打開房門,“呼啦”一下子,從外湧出來好幾條人影,全是打獵團的成員,他們擔心蘇拾花的傷勢,在門外等了好久,此刻看到蘇拾花安然無恙地坐在床上,便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說着——
“妹子,你沒事吧?”
“肯定沒事,被小月下那麽重的狠手都還好好的,肯定不會……哎呦,小月,我說着玩的,你別動手啊,別打別打!”
“妹子,你真是好樣的,我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像你這麽膽量過人的姑娘!”
“是啊,當時那場景,吓得我兩腿都有點打軟了。”
“蘇姑娘,謝謝你救了我大哥……”
“首領跟大夥兒已經把黑霸王的屍首擡回來了,聽說打死了黑霸王,村裏的人都高興得不得了,全圍着看呢,首領說你替全村人除害,一定要好好感謝你。”
蘇拾花紅着臉,用手揉揉鼻子:“不是我的功勞啦,是大家一起齊心協力……”
“蘇妹。”人群裏擠出一張年輕英俊的臉孔,岳大澤半蹲在床邊,仿佛她是他的陽光,近乎虔誠地凝着她,“蘇妹,當時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恐怕現在我早就進閻王殿見閻王了,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今後我、我……”
“哎呦,大澤,你臉紅啥呀?”
“是啊,人家姑娘救了你,你一個勁的‘我我我’什麽,難不成要以身相許啊,哈哈哈哈……”
此話一落,頓時哄堂大笑。
“去你的。”岳大澤用胳膊肘撞着旁人,平時一向侃侃而談的他居然沒有反駁。
“你們別這樣,大澤哥不是這個意思的。”蘇拾花正欲替他講話,卻看到岳大澤與她目光接觸時,臉竟微微地紅了。
一股緊張的感覺竄上心頭,周圍誰也不吭聲,驟然沉寂的氣氛,讓她略微不自在起來,想了想道:“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
岳大澤聞言一驚:“你傷成這樣,怎麽好回去?”
小月應道:“是啊,你現在最不能大走大動,要不,就先留在咱們這兒養傷,反正也有多餘的房間,還方便照顧你。”
岳大澤連聲附和:“蘇妹,你就留下來吧。”
蘇拾花搖頭:“沒事的,已經上藥綁了繃帶,感覺好多了,只是行動時有點痛,我會注意的,我……一定得回去……”
因為那裏有個人,在等着她呢。
如果不見她回去,他一定會擔憂,一定會無法安心的。
真奇怪,一想到回家,心口就仿佛被什麽充盈着,一點點膨脹,溫暖而安逸,好似回到那裏,已經成為她的一個習慣,一個目标,哪怕疲勞不堪,受傷再多,也要挺着,再挺着,直至回來了,才能徹底地松懈,才肯一頭栽在床上,痛快地睡着。
盡管再三勸說,但她仍舊堅持,岳大澤只好同意,并交代她這些天不用來了,先好好休養身子要緊,還将自己的那匹棗紅大馬借給她。
蘇拾花一路牽着馬兒,雖然有傷在身,腳步卻顯得格外輕快,日頭漸漸偏西,已是近了黃昏,終于,她遠遠地望見院落前,那一抹伫立的雪白身影,面朝着她的方向,神情模糊不清。
這些日子他對她冷冷淡淡,但每當她快回來的時候,他都會守在這裏,不吃不喝,靜靜等着她映入視線。
“阿陰!”蘇拾花一邊喊,一邊加快腳步。
蘭顧陰暗自放下心,本欲轉身離開,卻見她牽着一匹棗紅駿馬,不由得蹙眉:“這馬是哪兒來的?”
“噢,是大澤哥借給我的。”蘇拾花将扛在馬背上的包裹拿下來,喜笑顏開地解釋,“我們今天獵殺了一只黑熊,作為獎勵,我分得了一只熊掌,正好拿來炖了,給你補補身!”
蘭顧陰卻瞧也不瞧,兩道目光,唯獨牢牢盯着她。
作者有話要說: 補全了,這章字數還是挺多的吧。
看到留言了,真的很謝謝大家,有時候心裏老沒底,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老了,一上了歲數,就老患得患失的囧……
謝謝大家,記起俺的時候,就常來看看吧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