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
蘇拾花的腦袋重重往下一沉,不由得自夢中驚醒了,困頓地眨了眨眼,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居然在練功的時候睡着了。
唉,怎麽這樣不争氣。她暗罵自己幾句,剛一動身,有什麽從肩膀滑下,是一件外衣,接着看到桌上擱着一碗湯羹。
是他來過了嗎……
衣衫上染着那人幽缈的氣息,像場雲霧向她圍攏,莫名生出一股親昵而溫暖的感覺來,她臉上多出赧然的歉意,起身下床,将那碗湯羹一滴不剩地喝完,稍後閑來無事,她推開房門想透透氣,卻瞧見院前的紫藤花架下,靜伫着一抹人影,依舊是那身式樣簡潔的白衣,浸染在月光中,猶如一掬清水,沁涼心扉。
那般看着……總覺得……很孤寂,很孱弱,還有着說不出的淡淡冷意,像遺落的谪仙,身上仍未褪去不食煙火的飄逸漠然。
蘇拾花一愣回神,不禁喚了聲:“阿陰?”
蘭顧陰身形輕微一動,偏過頭,幾縷黑發随風而起,恰好拂過那張雪麗容華,一片傾城美色。
半明半暗間,他鳳眸眯了眯,暗邃波光流轉,更添幾許迷離妖魅。
蘇拾花連忙奔回房,取出那件外衣,又匆匆趕回來,語氣略帶責怪:“風怪大的,怎麽又一個人出來吹風?”
蘭顧陰不說話,只是看着她給自己披上外衣,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末了,她還動作體貼地給他系着襟前繩縧。
蘇拾花嘟囔着嘴:“你說說,要是再為此害了病怎麽辦?”
他目不斜視,面前的蓮白小臉就好似絕世瑰寶,将他深深吸引着。
那話音甫落,他便問:“你生氣了?”
生氣?蘇拾花搖頭:“我是擔心啊,你身子本來就不好,為什麽還非要半夜裏跑出來。”
她這樣坦然地說出擔心他,蘭顧陰心髒無預警地疾跳兩下,既像狂喜,又像難以言喻的激動,直愣愣瞅着她,沖動欲出,很想将她一把抱進懷裏,但面前人卻繞開他,往院前望去,嘴裏好奇地嘀咕:“剛剛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眼尾餘光斜着睨去,樹上的那群烏鴉,已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算那家夥識趣……
蘇拾花自然瞧不出個所以然,随即想到他出來發呆,以及那瘦如薄紙的孤寂背影,心底霎時一涼,恐怕,恐怕他是在想家吧,一個人生活久了,難免會憶起傷心往事的……
蘭顧陰一低頭,就掉進她一雙水滢滢的眸子裏,沖着他眨也不眨,溪水潺潺,夾雜着同情與憐惜,難過得簡直快哭出來。
這丫頭,又胡思亂想什麽呢。
果然,她問:“阿陰,你以後都不去找你的家人了嗎?”
蘭顧陰暗自一嘆,擡首面對她時,深邃的眼神已是要多憂郁,有多憂郁:“找了又有何用,反正我只會成為他們的累贅。”聲音輕飄飄的,有點喘不上氣的虛弱乏力。
蘇拾花心疼,也為他焦急:“但你們總歸是一家人,難道他們真就如此狠心,丢下你不管不顧了嗎?”
她青絲如泉瀑披散着,好香,帶着花蜜一般的甜,有意無意地,加深了呼吸……
他沉默不語,蘇拾花當他正黯然神傷,講話也變得吞吐:“這些年,你的親人……就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搖搖頭:“沒有,如今我連他們置身何處都不知道,他們若想起我,或許……會回來看看吧……”尾音凄涼,分明已成一種奢望。
蘇拾花忽然有點難過,與他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心裏對他,竟漸漸蘊存了一份不舍的情感,大概因為他們是同樣的孤單,同樣的無依無靠吧,而他,比她還要脆弱許多,讓她不僅僅把他當做單純的朋友,更像在照顧親人一樣,不由自主想對他好,想為他做許多力所能及的事。
那将來呢?
她兀自傷感起來,一向清亮的眸,覆上黯淡的朦意,也許只想嘆息,卻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你這個樣子,以後我要是走了,該怎麽辦才好……”
頭頂恍如炸開個響雷,蘭顧陰臉色迅速一變,心驚肉跳:“你要走?”
她回答:“是以後,等練好功夫,我還是要回師門的,到時候又剩下你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
她因若有所思,沒留意到蘭顧陰正渾身發抖,胸口跌宕起伏,那眼神,要活活把她瞪穿似的。
待喘上一口氣,他掀唇冷笑:“是了,反正像我這樣的殘軀病體,注定要被人嫌棄,怕是這一輩子,都要孤獨到死了。”
“阿陰……”他突然自暴自棄,惹得蘇拾花驚慌無措,偏偏他一扭臉,不肯再與她對視,“你既然早有這個打算,早走一時晚走一時又有什麽區別?何苦繼續留下來為難自己,反正我已經習慣一個人,倘若命犯不測,也不會拖累你。”
蘇拾花瞠目,結結巴巴:“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不聽,全身猶如長滿荊棘,孤注一擲地想把自己刺傷:“我就知道,像我這種一無所有病怏怏的人,哪兒會有人真心待我?又有哪個姑娘肯嫁我,喜歡我?”
“不啊,不是這樣!”蘇拾花急着握住他的手,表明心跡,“ 阿陰,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的!”
他一怔,滿臉不可置信:“你、你喜歡我……”
蘇拾花狠勁點頭:“你這麽善良,處處為人着想,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所以,我喜歡你!”
他望了她一會兒,随之垂落眼簾,幽幽地問:“是哪種喜歡?”
呃?蘇拾花腦際有片刻空白,手下意識一松,卻被他掌心反扣。
頭顱一仰,視線被那深不見底的鳳眸牢牢鎖視住,五髒六腑,幾乎要被洞穿。
他略微俯首,近到鼻息與她交纏,輕灼着臉頰——
“你對我……是一心一意,心無旁骛的喜歡嗎?”
蘇拾花傻傻張着嘴,回答不出,不知怎的,心髒砰砰亂跳,緊張得厲害,腳下不自覺倒退,偏偏他向前跨近,竟是步步緊逼——
“是一生,一輩子,只想着我,只想跟我天長地久的喜歡嗎?”
“我……”
“不是安慰,不是感激,更不是同情,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嗎?”
蘇拾花狠咽一口吐沫,臉上覆着他的陰影,像被他逼得無所遁形,立刻要癱軟的感覺。
對這個人,究竟是哪種喜歡?
明明是她自己說的,到最後,卻又回答不出。
好比挖了一個坑,跳進去,自己把自己陷入極度的困惑中。
“我……不知道……”吞吞吐吐,一團迷糊。
蘭顧陰卻不放過她,一步一步,抽絲剝繭:“那麽,除了我以外,你心裏有沒有想過別的男人?”
別的男人……
思緒慢慢飄空,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出某個翩翩爾雅的身影。
天光之下,揮劍如虹,姿長俊逸。
臉蛋居然綻開兩朵胭脂小花。
蘭顧陰察覺到她的反應,表情分明一僵。
“……有?”吐字略微不穩。
蘇拾花遲疑下,然後用力一點頭。
靜,死一樣的靜。
蘇拾花以為他在等自己說話,主動張口解釋:“我們紫荊派跟南流山莊稱的上是世交,簡公子……他是南流山莊的少莊主,有時候會來師門作客,他是個溫文爾雅的人,能文善武,從來不擺架子,每次他一笑,就讓人覺得心裏暖暖的……”
某人沉默。
蘇拾花先是一陣甜蜜,爾後又發出低渺的嘆息:“不過,簡公子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畢竟師門裏那麽多弟子,又豈會注意到我……他常常跟二師姐在園內比試劍法,大夥兒都說他們十分登對,二師姐應該也是傾慕簡公子的,或許将來……師父肯把二師姐許配給……”
“這麽說來,你是相當傾慕你的簡公子了?”他似笑似嘲地打斷,聲音含着濃重的陰森之氣,如從陰曹地府裏傳來。
傾慕?算是吧。
蘇拾花點下頭,剛要去瞧他的表情,卻覺得地震山搖,哐啷一響,紫藤花架一側突然坍塌,她躲閃不及,被砸到後腦,竟是眼睛上翻,昏迷了過去。
蘭顧陰陰沉着臉,正值怒火焚燒,他動起怒來,一向不計後果,然而這一次,卻沒料到傷了她,憤熱的心口分明擰出一絲痛緊,不曾猶豫地上前,讓她落入自己的臂彎中,随即打橫抱起,走回房間。
将她平放在床上,細細在那腦後鼓起的青腫塗上藥,但當凝視着那張沉睡小臉,心底仍是又怨又氣,一俯身,便狠狠吻上。
啃她的唇,咬她的舌,迷亂的、貪婪的,歇斯底裏,饑餓如狂,窗外的月色流連而過,他的臉孔早已一片陰郁扭曲,分不清是魔,是妖。
可恨,她是如此可恨。
前一刻還說喜歡他,下一刻,又說心裏有別的男人。
讓他剛是高興,又很快墜入冰窖。
她是他認定的人,從此便是他的,自然無論是身體,還是內心,都該完完全全屬于他,心心念念想着他才是。
然而,她喜歡別人,她竟然喜歡別人,她怎可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但……還不能這麽快。
反正她遲早是他的,不是麽。
再有下一次,他絕不放過。
狂怒的風暴漸漸平息下來。
“今日,就當做是懲罰好了……”他輕拂她的面,吐息低喃,那般耳鬓厮磨的親昵,如兩只交纏的貓兒一樣,呼吸仍灼。
蘭顧陰又朝那柔軟的唇瓣吻了好幾遍,才肯歇止,彎身為她蓋好薄被,指尖順着眉梢流滑至唇際,弧度饒是優美……昏黑的空間,定格住他一個俯身的側影,最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