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華燈高掌,燭火通明,照耀得宮殿如同白晝一般,連雕梁畫棟上描繪的金線都清晰可見。蟠龍柱子側邊,煙霞軟紗從高高的殿頂垂落下來,樂伎們在帷幕之後撫琴吹笛,人影綽約,樂聲袅袅如從天外來。
魏延高坐龍椅之上,他是個嚴君,在臣子面前向來是威嚴冷肅的。曹皇後坐在他的後方,她的面上帶着端莊親切的笑容,恰到好處地沖淡了魏延所帶來的壓迫感。
阿其格領着回纥使團一行九人上殿向魏延見禮。
回纥、突厥、靺鞨是北方三大胡人部族,自古與中原的漢人争鬥不休。從晉國立朝伊始,晉軍便一直列兵于北部諸州,力拒胡族入侵,其中以燕國公林家居功最甚。
回纥部族這幾年被林照辰打得很是慘烈,兼之其自身內讧不斷,一團亂麻,部族的幾位頭領商量了一下,說服了昆都可汗,幹脆向晉國求和,此次便是專門派遣了使團前來遞交國書合約。
魏延登基不久就得到了這樣一份大禮,不免矜持得意,自認為文治武功之榮,他至少已占其半,于是,他向來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溫和的笑意:“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朕略備薄酒為諸位接風洗塵,今夜不醉不歸。”
阿其格等謝過之後,坐下了。
不盡的珍馐佳肴如流水般被捧了上來,宮娥為大人們斟上了美酒,濃郁的酒香飄散在空氣中,熏人欲醉。
阿其格舉起了酒杯,遙遙地向坐在他正對面的林照辰致意:“林大郎,難得能坐下來和你喝酒,來,我敬你一杯,敬你是個真漢子。”
林照辰臉色平淡,并不答話,只是舉杯回禮,一飲而盡。
阿其格喝下了那杯酒,笑道:“聽說你要成親了,我妹妹都哭了,我這回過來,她托我一定要和你說,她要帶着一百匹馬和五百只羊做嫁妝,給你做個妾侍,問你能不能收下她?”
阿其格是昆都可汗的長子,他的妹妹,自然就是回纥的公主。
魏明姿正站在曹皇後的身後,聞言幾乎把銀牙都咬碎了。
林照辰微微地笑了一下:“我将要娶的妻子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姑娘,我不需要其他女人。”
魏明姿臉上嬌羞的笑意怎麽也抑制不住,仿佛花一樣綻放。
那邊阿其格遺憾地嘆了一口氣:“那真可惜,好吧,算了,等你成親的時候,我要去燕州讨一杯酒喝,順便看看你那個天下最美最好的姑娘到底是什麽模樣。”
魏明姿從曹皇後身邊走下來,有意無意地從阿其格的面前經過,她的姿态既妩媚又高雅,款款地走到林照辰的面前,捧着一杯酒,嬌聲道:“此次我大晉與回纥交好,林大人功不可沒,本宮替父皇和母後敬你一杯,大人可否滿飲此杯?”
“臣不勝酒力,公主恕罪。”林照辰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魏明姿怔了一下,笑容僵住了。
“宣華,快回來。”曹皇後忙出聲召喚,“舞樂就要開場了,你來陪母後一起觀看。”
魏明姿忍着羞怒回到曹皇後的身邊。
曹皇後暗暗地抓了一下魏明姿的手,抓得十分用力,她幾乎要吃疼叫了出來。但曹皇後嚴厲的目光瞪了過來,令她生生地把痛呼給咽下了。
帷幕之後傳來的樂曲聲大了起來,一隊舞姬袅袅行來,婀娜起舞,她們的腰肢纖細、身段柔軟如柳條,回風舞雪,翩然若驚鴻之态。
殿上衆人皆飲酒觀舞,一幅歌舞升平的好光景。
一曲方畢,阿其格站了起來,大步走到中間,對着魏延一抱拳,大聲道:“晉國的皇帝陛下,剛才的跳舞十分好看,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做禮尚往來,我也打算給你們表演一番,不知道皇帝陛下是否應允?”
魏延臉上帶着一絲倨傲的笑意,他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輕蔑:“使者客氣了,但請無妨。”
阿其格褪下了一只袖子別在腰間,袒露着半邊胸膛,他拍了拍胸膛,嘿嘿一笑,露出他白森森的牙齒:“我是部族裏最厲害的勇士,今天,我讓各位看看我們回纥勇士的英姿。”
果然是化外之民,粗俗不堪。殿上晉國的衆人都想笑,捂着嘴“噗嗤、噗嗤”地忍得很辛苦。
阿其格洋洋得意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對衆人的譏笑絲毫不以為意:“我們草原上的漢子從來都是憑力氣說話,我們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我們只敬重最勇敢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魏延龍座的右側,太子魏子慎正坐在那邊。
阿其格下巴微擡:“那邊那個,晉國的太子殿下,你要不要過來,和我比試一下,你是皇帝的兒子,我是可汗的兒子,我們是一樣的。說實話,我對你們晉國本是不服氣的,但我父親一力求和,說你們厲害,叫我們的戰士不要再打了,你如今就讓我看看,究竟是誰更厲害?”
此言一出,不僅魏子慎,連着殿中的諸位大臣,都怔了一下。
只有林照辰淡漠的聲音響起:“我們的太子和你這樣的莽漢自是不同,殿下乃萬金之軀,等閑不可與人動粗,免得擦傷皮肉。阿其格,你別惹事了,快坐回去喝你的酒吧。”
魏子慎憤怒地漲紅了臉。
魏延看了林照辰一眼,一種難言的嫉妒忽然卷了上來。這麽出色的兒郎,竟然是林如晦的兒子、趙琳琅為林如晦所生的兒子。有那麽一瞬間,魏延覺得心中刺痛,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樣的情緒了,今夜,或許是酒喝得多了吧。
魏延沉下了臉:“太子,去,和阿其格王子切磋一下,別讓客人對我們大晉男兒的風采失望。”
魏延骠勇善戰,他的兒子自然亦是一員武将,也曾随着父親提刀上陣。魏子慎被那樣一激,也按捺不住,當下站了起來,走入場中。
魏延為了顯示泱泱大國的風範,特意選了皇城中最寬闊的明光殿來招待回纥使團,舞姬和樂伎都退下去後,殿中空出了一大片地盤。
阿其格和魏延站到了正中央。
琉璃燈中的牛油巨燭燃燒着,發出了噼啪的聲響。
曹皇後心中擔憂,轉頭對太監低低地吩咐了幾句。太監領命出去傳喚,不一會兒,原本守在殿外的一隊金吾衛便進來了,護在場邊,緊張地盯着魏子慎和阿其格。
阿其格咧嘴一笑,他的眼神中再無半分和氣,而是森冷如野獸。
在晉國衆人面前的阿其格看過去顯得憨厚又魯莽,其實,他是北方草原最強悍的戰士、最兇狠的狼,就連昆都可汗都忌憚這個兒子。
可惜魏子慎并不知曉,他甚至是帶着輕慢的心情靠近了阿其格。
“噗通”一聲巨響,靠得近的案幾上的酒杯都震了一下,灑出了一點酒水。
魏子慎被摔到了地上,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麽倒下的。
高高的龍座上,魏延變了臉色,“哼”了一聲。曹皇後又是心驚又是心疼。
大殿上鴉雀無聲。
阿其格懶洋洋地道:“不好意思,不知道你這麽不經打,是我不對,沒收住手,晉國太子,你哪裏摔疼了嗎,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魏子慎終于清醒過來,他忍着劇痛,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你趁我不備,出手偷襲,不作數,重新來過。”
不待阿其格答話,魏子慎揮拳撲了過去。
阿其格不退不避,擡臂迎上。沒有什麽花哨的招式,他強悍的速度和力量足以壓倒一切。
“嘭”的一聲,兩個人的拳頭撞到了一起。
魏子慎覺得右手一陣麻木,在一瞬間仿佛失去了知覺,他張開了嘴,還沒來得及發出叫喊聲,阿其格倏然張開五指,變拳為爪,抓住了魏子慎的手腕,側身一提、一抖,将魏子慎舉了起來,一個過肩摔,重重地将他砸到了地上。
魏子慎仰面朝天,這時候才覺得右手疼得鑽心刻骨,似乎斷了一般,他渾身大汗淋漓,不想慘叫出聲,幾乎把牙齒都咬碎了。
曹皇後捂着嘴驚呼。
魏延幾乎想起身,但略微動了一下,又按捺住了,他臉色鐵青:“夠了,到此為止,都下去。”
就近的金吾衛趕緊去攙扶魏子慎。
魏子慎靠着金吾衛的手,掙紮着一點一點地爬了起來。
阿其格站在那裏,居然對魏子慎笑了一下。明亮的燈光下,他的笑容嚣張而輕蔑,一笑之後,他慢吞吞地轉過身去,口中還要說道:“我今日算是知道晉國的太子是什麽模樣了,嘿嘿,回去和大夥兒說說,怪有意思的。“
魏子慎疼得發抖、也氣得發抖。他猛然發出了一聲怒吼,推開了攙扶他的金吾衛,右手無法用力,他用左手順勢從金吾衛的腰間拔出了佩刀,兜頭砍向阿其格的後腦。
刀光掠過,衆人驚叫了起來。
阿其格聽得腦後歷歷風聲,卻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容。
魏子慎的刀砍到了阿其格的胳膊上,阿其格大叫着旋身,同時飛腳橫掃而出,一腳踢到了魏子慎的膝蓋上。
阿其格的慘叫十分大聲,蓋過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魏子慎哼都沒哼一聲,仰面倒下,已經暈了過去。
“大膽!”魏延拍案而起,也不知道是在說阿其格還是魏子慎。
曹皇後驚慌失措地起身,奔了過去,顫聲叫道:“太醫、快快傳喚太醫過來。”
阿其格捂着自己胳膊上的傷口還在那裏痛叫,血從指縫間流了一點出來,他的叫聲十分凄慘,回纥使團的衆人已經圍了上來。
一個須發蒼白的回纥老者上前兩步,對着魏延單膝跪下,以手按胸,俯身行禮,他的漢話說得很是流利,這宮殿裏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尊貴的晉國皇帝陛下,我們從遙遠的北方草原而來,帶着昆都可汗的一番美意,希望能與晉國像兄弟一般交好。阿其格是個罪人,他竟然傷害到了晉國的太子,請皇帝陛下狠狠地責罰他,如同對待您的子民一般,我們毫無怨言。”
魏子慎三次敗于阿其格之手,而後拔刀偷襲,以至兩敗俱傷,衆目睽睽之下将臉面丢了個幹淨。
魏延半生縱橫捭阖,當了皇帝之後更是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的臉色卻非常難看,他恨不得當場将魏子慎和阿其格一起打死,但他終究還顧着一國之君的體統,克制了半天,一拂袖,怒喝道:“罷宴,滾!”
一場華宴,終是不歡而散,亂哄哄地退了場。
魏子慎還昏迷着,被擡了回去,太醫們很快就趕了過來。
原本以為只是扭傷了筋絡皮肉,結果太醫們仔細察看過一番後,驚恐地回禀了皇帝,太子右手拇指和左腿膝蓋的骨頭全部碎裂,哪怕大羅金仙臨世,也無法複原如初,怕是要落下終身殘疾。
曹皇後聞言,當場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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