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越發地熱了起來,風吹進來,都是幹燥的。
到了快晌午的時候,管家進來:“國公爺,您等的客人已經到了。”
林照辰這才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起身出去。
他親自過去迎接,去的卻是這府邸的後門處。
侍衛已經将客人帶進了門,那是一個身形魁梧壯碩的男人,這麽大熱的天氣,他披了一件灰撲撲的麻布鬥篷,将自己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裹得嚴嚴實實的,面目隐藏在鬥篷的陰影下面。
林照辰擡手,管家和侍衛都默不作聲地退下了。
那男人一把扯下了鬥篷,露出了他的樣貌,他面容粗犷,氣質威猛,褐色的頭發自然卷曲着,一雙藍色的眼睛精光四射,赫然是一個胡人漢子。
他嘿嘿笑了兩聲,用腔調怪異的漢語道:“太熱了,捂了我一身汗出來。”
林照辰做了個延客的手勢:“阿其格,許久不見了,請。”
阿其格啧了一聲:“林大郎,再過兩天,你們晉國的皇帝就會設宴款待我,屆時我們自然會見面,你有什麽事情,非要這樣偷偷摸摸地找我,不大氣,不像你的往日行事風範了。”
林照辰淡淡地看了阿其格一眼:“想和你談一筆交易,說起來,算是我有求于你吧。”
阿其格眯起了眼睛,像狼一樣露出了狡詐而冷酷的目光,面上仍然帶着爽朗的笑意:“你居然有求于我,這可真稀罕,我回去以後可以在部族裏吹噓一整年了,不過得讓我斟酌一下,你要做什麽,太難了我可不行,這世上,連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怕是棘手得很,你又想坑我嗎?”
“對你來說,舉手之勞而已,我只是不方便自己出手,畢竟,還得給人家留點面子。”林照辰微微一笑。
烈日炎炎之下,他的笑容卻是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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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娥跪在地上,捧着曹皇後的手,小心翼翼地為她的指甲塗上鳳仙花的汁液。
曹皇後的那只手又白又細,指甲長長的,宛如水蔥一般,看過去竟比那年輕宮娥的手還要生嫩。
九孔博山爐裏點着龍涎香,透明的煙霧從香爐的孔隙間袅袅地升起來,在香氣的袅繞中,曹皇後似乎快要睡着了,微微地眯上了眼睛。
“母後!”魏明姿的聲音傳了進來,又尖又響。
服侍的宮娥被驚了一下,手一抖,鳳仙花汁濺到了曹皇後的手背上。她馬上臉色大變,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沖着曹皇後拼命叩頭,渾身發抖。
曹皇後睜開了眼睛,瞥了一眼那宮娥,冷冷地吩咐道:“沒輕沒重的東西,拖下去掌嘴二十,別讓她在我這裏伺候了。”
宮娥癱倒在地上,小聲地啜泣着,太監很快就過來把她拖走了。
魏明姿氣沖沖地進來,撲到曹皇後的膝前:“母後、母後,你一定要為女兒做主啊。”
曹皇後倚在軟枕上,一邊讓宮娥為她淨手,一邊漫不經心地道:“你又怎麽了,咋咋呼呼的,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女兒家要端莊賢淑才是,你都要嫁人了,還不學着穩重點。”
“我不要嫁人了,我才不要嫁給那個林照辰。”魏明姿帶着哭腔道,“他、他狂妄無禮,對我口出惡言,簡直是個混賬家夥,我……”
“宣華,住口!”曹皇後坐正了身子,忽然一聲斷喝。
魏明姿呆了一下,這下真的流出了眼淚:“母後,你做什麽兇我?”
“燕國公是國之重臣,更是我大晉的無雙猛将,将你許配給他,是代表了你父皇對臣下的賞識,你應當歡歡喜喜才是,你現在又和誰怄氣,說這些胡話,若是傳到外人耳中,豈不是白費了你父皇的一番心意?”曹皇後聲色俱厲。
魏明姿抱着曹皇後的腿,哭泣道:“母後,我是公主啊,豈能由得一個臣子欺負,燕國公輕我辱我,這不是折了父皇和母後的顏面嗎?”
曹皇後揮手把宮娥和太監都屏退下去了,然後嘆了一口氣,對魏明姿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先和我說說。”
魏明姿哭哭啼啼地把今日去林府的情形說了一遍,末了恨恨地道:“他居然說我面目鄙俗,真真眼瞎,我恨死他了。”
曹皇後伸手按了按額頭上跳出來的青筋:“好,那這麽着,你不喜歡燕國公,我去和你父皇說,把良城指給他好了。”
“不要!”魏明姿下意識地叫了起來,“憑什麽要讓給良城?我不依。”
乾安帝魏延向來不近女色,這麽多年了,在嫡妻之外,還有兩個從衛王時期就跟着他的妾侍,登基後,一個封了齊貴妃、一個封了王嫔,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新近納的張美人。
故而,作為一個帝王,魏延的子女真不算多,太子和宣華公主是曹皇後所出、陳王是齊貴妃所出、而良城公主則是王嫔所出。
和天下所有的嫡姐一樣,魏明姿對良城公主這個庶妹向來不待見,此時聽得曹皇後這樣說,心裏很不是滋味。
曹皇後嗤笑了一聲,用手指頭重重地戳了一下女兒的額頭:“你不要,還不想讓給妹妹嗎?你自己好好想想,若沒了這個,你到哪裏去找更出色的夫婿?”
她頓了頓,淡淡地道,“何況說起來,在你父皇眼中,你這個女兒未必比得上他得力的臣子,你再鬧大了去,只會讓你父皇惱了你,說不定,真的讓良城替你嫁過去,那時候,你哭都來不及了。”
魏延對幾個子女向來疏遠,把嚴父的模樣做了個十足,魏明姿本來就畏懼他,這也只敢到曹皇後面前來撒嬌。
她拉不下面子,漲紅了臉:“難不成,我就這樣被人家白欺負了?”
“依我說,這事情是你做得不對,還沒過門呢,你就開始拈酸吃醋,若普通男人也就算了,燕國公是什麽人,豈會被你這小女子所左右?”
曹皇後慢悠悠地道,“我實話告訴你,那姜氏女,是當日燕國公求了你父皇,一力救下的人,若不是為了姜氏女,他還未必會應下和你的婚事,如今他在興頭上,你要生生地奪他心頭所愛,你說男人能肯嗎?”
“母後,我堂堂一個公主,難道就要在那罪臣之女面前忍氣吞聲嗎?”魏明姿滿臉忿忿。
“你心急了,阿姿。”曹皇後叫着女兒的小名,哄着她,“你總是燕國公的正室夫人,她不過是一個沒名沒份的奴婢,有什麽值得你擔心的?燕國公是個武将,多的是征戰在外的時候,将來你在林家後宅站穩了腳跟,想要收拾姜氏,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魏明姿撅起了嘴,悶悶地道:“可是,林照辰那樣待我,我心裏真的難受。”
曹皇後輕輕地嘆氣:“阿姿,原是你想差了,你看看,你父皇待我又是如何?”
“母後……”魏明姿不太敢回答了。
其實曹皇後也并不需要女兒回答,她自己笑了一下:“你父皇對我始終不冷不熱的,可是,那又如何呢,我終究是勝過了他心愛的那個趙氏,現在穩穩地坐着皇後的位置,這天下,哪個女人不羨慕我,這輩子我也值了。阿姿,把目光放遠一點,再過幾年,你就會知道,什麽情情愛愛,在權勢和富貴面前,都不值得一提。”
曹皇後雖然這樣說着,但魏明姿卻敏感地覺察出了母親的傷痛,那是一種心死如灰的沉寂。魏明姿安靜了下來,不再亂發脾氣,抱住了母親,用臉蹭着她的手。
曹皇後拍了拍女兒的臉:“好了,過兩天宮中設宴,款待回纥人的使團,燕國公也會過來,到時候,你去向他敬酒,小意溫柔地哄他一下,這事情揭過不要再提了。”
“是。”魏明姿只能低聲地應諾了。
她終是不甘心,垂頭在那裏沉默了半晌,又咬牙道:“姜宛姝,你等着吧,早晚要叫你死在我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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