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書房的青玉嵌紅寶爐裏燃着香,幾縷輕煙飄飄袅袅,永隆帝手持刻刀,一筆一劃雕着手上的玉石,迷戀而專注。
朱缇輕手輕腳進來,屏聲靜氣侍立一旁,安靜得像是沒有他這個人。
過了小半個時辰,永隆帝欣賞一番,滿意地放下手中物件,舒舒服服地伸個懶腰,胳膊還沒收回來,就看到朱缇遞過來的熱帕子。
“你這老狗,什麽時候進來的?”永隆帝抹了把臉,笑罵道,“這回還算有點眼色,沒打斷朕。說吧,那幫大臣們是不是又尋死覓活地求朕上朝啊?”
朱缇一躬身笑道:“上次陛下龍顏大怒打了他們板子,老大人們得了教訓,行事比從前規矩不少。今日是另一樁案子,前後五名禦史彈劾昌平伯貪墨、圈地,規制僭越。”
永隆帝接過奏折草草看了一遍,皺皺眉頭,又拿着內閣的票拟琢磨了會兒,“就按內閣的意思,交由都察院查證。其實昌平伯貪點銀子是有的,僭越倒談不上,也就是驕奢淫逸,這也是勳貴們的通病。”
朱缇嘆道:“老奴真替皇上委屈啊,您把修行宮的銀子拿去修河堤,連買塊好點的石頭都舍不得。唉,蕭家倒好,白花花的銀子往街上扔啊,好幾萬兩,蕭家比皇上都有錢!”
永隆帝愣了一瞬,再看內閣的票拟就不順眼了,“你說的是,沒有朕節衣縮食苦着自己,反倒驕縱着他們的道理。這案子交給你親自辦,髒銀不要經外臣的手,直接入內帑。”
朱缇心下了然,自是領旨而去。
他動作很快,翌日便帶人登上蕭家的大門。
昌平伯本身并不幹淨,吞并民田更是找到了實證。加之他不經吓,一聽要抓他去诏獄,當即就認了罪,那是死也不去诏獄。
所以不過三日就結了案。
褫奪爵位,罰沒髒銀,不過皇上沒奪掉蕭美君母親的郡主封號,好歹給蕭家留了最後的體面。
不過所有人都知道,蕭家招皇上的厭棄,以後再也抖不起來了!
蕭小姐在城隍廟前一擲千金的“豪舉”,徹底成了人們茶餘飯後談論的笑話。
天已黑定,外面下着連綿的細雨,打得窗棂沙沙的響。
今天是四月一日,秦桑的生辰,朱缇特地回了家,卻先問起了另一件事,“朱闵青救人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秦桑便把事情原委細細說了一遍,“總歸仍是他救的人。當時我都不敢信我是爹爹的女兒,更不要提別人了,所以您別怪他威脅我,他對我還是很好的。”
朱缇忍不住發笑,“我一句指責他的話沒說,你就巴巴地替他辯解上了,唉,可真是女大不中留。”
秦桑當即紅了臉,笑嗔道:“爹爹莫說頑笑話,我是實話實話,沒那個意思,他也沒那個意思。您千萬別誤會,不然一個院子裏住着多尴尬。”
朱缇上上下下瞅着女兒,見她神色不似作僞,遂長嘆道:“今兒你十六了,正是說親的年紀,可我尋思來尋思去,滿京城竟找不出一個合适的人選。”
“我要守孝,三年內不談親事,再說我還想在您身邊多留兩年。”
“好好,聽你的,如果你有了心儀之人,可一定要告訴爹爹。”
秦桑不願多談這話題,随口糊弄過去。
門簾一掀,豆蔻急急忙忙進來,“老爺,宮裏小平子傳話出來,張昌去了南鎮撫司,不知道幹什麽。”
朱缇臉色一正,冷哼道:“敢把手伸進我的地盤來,看來我對他還是太客氣了……”
秦桑知道他要回宮,忙取來油傘,“張昌是皇上的大伴,情誼不同常人。爹爹要出手最好一擊必中,若沒有十足把握,還是觀望觀望再做打算。”
“爹爹不是對付不了他,是留着他還有用。”朱缇溫和地拍拍女兒的手,由兩個小黃門服侍着,慢慢在淅瀝瀝的雨中遠去了。
秦桑親自送出門外,溫柔怯弱的雨絲帶着涼意,輕輕飄落在她熱乎乎的臉上。
親事,哪個女孩子不曾憧憬過未來的夫君?可她卻不能,她怕,怕她的親事成為制約爹爹的鐐铐。
別有用心的人太多了,誰知道接近她的目的是什麽。
她不由嘆了一聲,剛欲回房,卻發現窗戶邊有個人影站着。
秦桑吓得倒吸口氣,待看清是朱闵青,遂拍着胸口道:“你幹什麽呢,不言不語站那裏。”
朱闵青頭發濕漉漉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也不知在雨裏站了多久。
“你是來找我的麽?咱們屋裏說話。”
他盯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秦桑納悶道:“下午還好好的,這又誰惹着他了?真是個陰晴不定的家夥……”
後半夜雨下大了,雨點子沒頭沒腦敲打着屋檐,噼裏啪啦地響成一片,攪得朱闵青的心也靜不下裏。
他單手枕在腦後,手裏摩挲着一根白玉珠簪,眼睛盯着上方的承塵出神。
這本是要送秦桑的生辰禮,可現在,他送不出去了。
悄然起身,拉開書案下頭的抽屜,裏面有個紅木雕花匣子。
匣子裏靜靜躺着一顆小小的金丁香。
他把金丁香拿出來看看,嘴邊浮現一絲苦澀的笑,搖搖頭,将珠簪和金丁香一起放進匣子裏,輕輕上了鎖。
雨越下越大,整夜未停,到了拂曉時分才慢慢轉成濛濛細雨,牛毛一樣飄飄搖搖撒下來,直至午後,才徹底雲散天晴。
崔嬈來了,同行的還有北鎮撫司楊校尉的女兒楊玉娘。
她們邀請秦桑一同打馬球,五日後有場馬球賽,每隊四人,她們正好少一人。
秦桑不會騎馬,為難道:“我不會打馬球,去了也是添亂。”
崔嬈忙道:“不去也沒關系,都怪我給你出了道難題。”
楊玉娘長得英姿飒爽,脾氣也很直爽,聞言大聲道:“這有什麽怪不怪的,嬈兒就是太小心,生怕得罪人!秦妹妹,找你是我的主意。”
秦桑笑道:“你們來找我,我歡喜還來不及呢!可打馬球我實在不會啊。”
“只要你會騎馬就行。”楊玉娘滿不在乎地說,“說實話我就借你的名頭,你在場,對方肯定束手束腳的,不敢放開了擊球,別看我們少一人,一樣穩勝。”
秦桑啞然,原來這位是拿自己威懾對方,“兩方隊員都有誰?”
“紅隊是我、嬈兒、馮蕪,還有你;藍隊是蘇暮雨、袁莺兒、邱青,原來定的還有蕭美君,但估計她不會來了,她們應該也在找替代的人。”
馮蕪竟和蘇暮雨不是一隊!
這倆人有問題,秦桑馬上決定要去湊這個熱鬧,遂笑道:“好,我去,但是我騎術不好,到時候你們可要多多照應我。”
楊玉娘笑聲朗朗,“沒問題,這幾天你也可以多練練。”
秦桑又問:“邱青是哪家的姑娘?”
崔嬈插嘴說:“是南鎮撫司邱總旗的女兒,馬球打得特別好。”
秦桑不禁怔楞了下,錦衣衛的家眷和蘇家結隊,馮家卻和錦衣衛結隊,這關系……有點微妙。
楊玉娘得意地說:“打得好又怎麽樣?她們決計想不到我會請了你來,面對朱總管的閨女,我就不信邱青的球杆能揮得下去!”
南鎮撫司,北鎮撫司……秦桑腦子裏想着這事,遂敷衍笑了笑。
“秦妹妹,你得空去做套騎馬裝,還有趁手的球杆,馬匹也要準備。”崔嬈細聲細氣囑咐,“最好是溫順的馬,先磨合磨合熟悉彼此的脾性,還有打馬球的規則……”
楊玉娘打斷說:“讓朱大人來教,咱們走吧,再練習練習傳球。”
說罷,拉着崔嬈就風風火火地告辭了。
秦桑來到馬廄,看着裏頭的兩匹高頭大馬,腿肚子有點打顫。
豆蔻在旁扶着她,擔心之情溢于言表,勸道:“小姐,要不等少爺回來再說?”
“不用,等他下衙回家天都黑了。”秦桑咬咬牙,令小常福搬來馬凳,哆哆嗦嗦上了馬。
高高地坐在馬背上,有一種四邊不靠的空虛感,秦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緊緊抓着馬鞍,是真的有點害怕了。
小常福提醒道:“小姐,您握馬缰繩,往上一提,馬就跑慢了,松開缰繩,馬就跑得快。想往哪邊拐,就拽哪邊的缰繩,腿要夾緊馬肚子。小的給牽馬,在院子裏頭慢慢溜達兩圈。”
有小常福在,秦桑懸着的心稍稍放下了,那馬很溫順,在院子裏踢踢踏踏走了兩圈,秦桑便覺得自己可以了。
因笑道:“院子太小轉不開,咱們去外頭巷子裏走走。”
小常福趕忙去卸門檻。
秦桑此時已不怕了,想着騎馬也沒什麽難的,遂輕踢馬腹,那馬兒便嘚嘚小跑了出去。
豆蔻拍着手叫好:“小姐一學就會,太厲害啦,奴婢看這世上就沒有難住小姐的事!”
小常福立在門口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小的學騎馬足足學了三日才敢讓師傅撒手。”
秦桑聽了甚是得意,“不過是來回溜達,打馬球的馬肯定跑得飛快。”說着,抽了馬屁股一鞭子。
那馬吃痛,立時潑風一般跑起來。
秦桑只覺上身猛地向後一仰,兩旁景物飛快向後逝去,還不等她抓緊缰繩夾緊馬肚子,整個人就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照着地面就摔下去。
電光火石之間,眼前似乎有個人影飄過,随着一聲悶哼,她跌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3-30 00:57:06~2020-03-31 01:31: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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