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月高懸,清幽的銀輝幔子似的撒向大地,磚地上便像抹了一層水銀,閃着朦胧的微光。
朱闵青站在馬車旁,臉色有點難看,“喝了多少?”
秦桑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一杯,素酒,我沒醉。”
卻是腳步打晃,眼神迷離,一看就是醉了。
“奴婢作證,小姐就喝了一小杯。”豆蔻扶着車轅搖搖欲墜,看模樣也喝了不少,舌頭都有些不利索,“他們……太能勸酒,奴婢攔啊攔啊,沒攔住。”
小常福賠笑道:“少爺,客人還沒散盡,裏頭有崔少爺幫忙打點,還是先送小姐回家吧。”
朱闵青木着臉點點頭。
豆蔻尚存一絲神志,聞言攀着車轅往上爬,“奴婢收拾收拾……嘔!”
柔和的夜風中,一股混着酒氣的酸臭味從車廂內袅袅飄出,馬車外兩個男人皆是手腳一頓,表情僵硬。
小常福率先回過神來,嘴唇驚得發白,要命啊,這個不知好歹的奴婢竟然在車裏吐了!
嘔——!又是一聲……
小常福臉色和死人也差不多了,哆嗦着嘴唇說:“少少少……少爺,換換……一個馬車……”
朱闵青陰沉着臉,忍着刺鼻的味道說:“把她拉回去,好好洗洗車。”
小常福連滾帶爬坐到車轅上,生怕他發作豆蔻,那是揚鞭催馬,拉着馬車就趕緊跑。
朱闵青斜睨着秦桑道:“我去牽馬,你在此處不要亂跑。”
秦桑點頭,但搖搖晃晃的,連站也站不穩。
朱闵青微微嘆氣,她醉得不輕,就是騎上馬背也會摔下來。見左右無人,他便背轉身蹲在秦桑面前,“上來。”
此刻秦桑半是清醒半是模糊,只覺手腳飄忽,地面也起起伏伏的根本立不住腳,着實難受。
她沒多做糾結就伏在他的背上。
春衫輕薄,她肌膚的熱度透過一層兩層的衣服,慢慢傳到他的肌膚上。
他的步子很穩,心卻在輕輕顫抖着。
秦桑似乎覺得不太舒服,來回扭了扭身子,抱怨道:“你的背是鐵塊做的嗎?這麽硬,硌得我胸疼。”
朱闵青一個趔趄差點摔了,“別亂動!”
背上的人安靜了下來,還沒等朱闵青松口氣,她又向上蹿了一下,“我都快滑下去了,你能不能托住我?”
說罷,還晃蕩着雙腿表示自己的不滿,到後來幹脆用力夾住他的腰,煞有其事地拍拍他的肩膀,“馬兒诶,快快跑——”
朱闵青每個關節都緊繃着,此時他真的後悔一時沖動背她,這個丫頭平時也不失穩重,怎的一喝酒就像變了個人!
然他再後悔,人也已經背上來了,只得忍着一肚子郁悶,冷聲吓唬她說:“你若再動一下,我馬上把你扔出去。”
許是被他吓住,秦桑委委屈屈哼哼兩聲,卻是沒有再動彈。
須臾,朱闵青深深嘆了口氣,耐着性子道:“你能不能把你的腿放下去?”
纏在腰上的腿終于垂了下來,背上的人打了個哈欠,下巴擱在他的肩上,溫熱氣息的輕輕掃過耳畔,引得朱闵青左耳一陣發癢,不自覺歪了歪腦袋。
小手突然捏住了他的左耳垂,随之是秦桑的驚呼,“你居然紮耳朵眼?!”
朱闵青掙開她的手,冷聲道:“不可以嗎?”
秦桑嘻嘻笑着,偏要揪他耳朵仔細瞧,“你小時候被人當做女孩子養吧?是不是也穿過裙子?是不是也塗胭脂?”
“住口!”朱闵青額上青筋霍霍直跳,只覺臉上燙得厲害,他用力吞下一口空氣,冷聲道:“那是為了好養活,不是扮女娃娃!”
小手依舊捏着他的耳朵不放,随着輕微的刺痛,耳朵上好像多了什麽東西。
“你給我戴了什麽?”
“……不戴耳環,會長死的,白挨疼……”
“胡鬧,我一個大男人戴什麽耳環!給我取下來!”
回答他的是秦桑淺淺的呼吸聲。
朱闵青愣了半晌,內心掙紮許久,還是抑制住叫醒她的沖動。
月光清如白銀,他耳邊閃着瑩瑩微光。
只有風聲,天地顯得很靜,他回頭看了看沉睡的秦桑,慢慢遠去了。
豆蔻經過小常福一番緊急醒酒,待朱闵青二人回來時,她已清醒不少,戰戰兢兢地服侍秦桑安睡,連多看朱闵青一眼也不敢,自然也沒有發現崖岸高峻的大少爺耳朵上多了點東西。
她只是納悶,小姐的金丁香怎麽少了一只?
秦桑一覺睡到了第二日的巳時,依稀記得自己喝了杯酒,此後發生的事是忘了一幹二淨。
至于那只耳環,她揮揮手,渾不在意地說:“昨天亂哄哄的,不知丢哪裏去了。反正是普通樣式的金丁香,就是有人撿到也不能說是我的,生不出亂子。”
豆蔻指指外面,低聲笑道:“昨兒個小姐給少爺掙了面子,今兒天不亮林嬷嬷就出了門,一準兒是聽別人如何誇少爺去了!”
秦桑嘆道:“不說這人是好是壞,她對我那幹哥哥還真上心,可惜她對我有偏見,不然有她幫忙可以省很多事。”
豆蔻歪頭琢磨了片刻,慢慢說道:“其實林嬷嬷剛開始也不待見奴婢,奴婢剛來伺候的時候,她不讓奴婢進廚房,也不讓奴婢靠近少爺,只讓奴婢在外院灑掃的粗活,一年多以後才讓奴婢進內院伺候。”
“她戒心竟這樣重!”秦桑微微詫異,即便是缙紳人家的少爺,也不至于防人防到這種地步。
簡直就像有人要害朱闵青似的,這個林嬷嬷不免太誇張。而且她言語間,隐隐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那副樣子,竟和蕭美君有幾分相似,也不知她一個奶娘哪來的底氣!
秦桑不由想笑,然心裏不知怎的咯噔一響。
世人一切動作反應皆有跡可循,林嬷嬷這樣做,是單純的過度敏感,亦或是,朱闵青身份貴重?
細想想,他是十年前被爹爹收養的,彼時爹爹早已入宮,尋常宦官無旨不得擅自出宮,爹爹又是如何在流民堆裏遇到的他?
爹爹對他的來歷也是含糊其辭。
秦桑眉頭輕輕蹙起來,十年前都有哪裏鬧過災荒,這個須得查一查了,不過不能讓朱闵青去查,如此……只好去找崔應節。
午後,林嬷嬷滿面紅光地提着一刀肉回來了,一進門就興致勃勃道:“豆蔻,去剁肉餡兒,晚上我做焦熘丸子,少爺最愛吃這道菜。”
說罷笑盈盈地對秦桑行了個禮,“街頭巷尾都在傳揚少爺的美名,小姐這事做的太妙了……京城第一公子,老奴晚上睡覺都要笑醒了。”
秦桑笑笑說:“我哥有了名氣,我也面上有光,本就連着藤一家人,勝敗榮辱都是一樣的。”
林嬷嬷的笑容一滞,讪笑幾聲沒有應答。
秦桑又問:“你在外頭有聽到蕭家的消息嗎?”
“并沒有。”
秦桑沉吟道:“可能要再過兩日……”
林嬷嬷不明白:“什麽消息?”
秦桑一笑,“我是說讓哥哥給爹爹傳個消息,那蕭家小姐看不起哥哥,幾次三番惡語相加,這回啊,我要叫蕭家吃個啞巴虧,好好替哥哥出一回惡氣。”
她一口一個“哥哥”,聽得林嬷嬷心頭突突地跳,但她是為小主子謀劃,自己也不好當場給她下臉子看。
因此是腆着臉笑,不言語。
秦桑見狀不免好笑,暗想林嬷嬷見機倒快,一看自己有用,立時什麽難聽話也沒有了,若是哪日自己派不上用場,也不知她會如何對待自己。
秦桑預料得很準,兩日後,蕭家當街撒銀子的“豪舉”在京城是傳得沸沸揚揚,連數額也翻了幾番,有說三四萬的,有說七八萬的,沒個定數。
禦史們坐不住了,雖然沒親眼看見,但風聞言事是他們秉持的原則——查後屬實得嘉獎,不實不獲罪——所以管他呢,先上奏一本再說!
驕縱奢侈、貪墨枉法、吞并民田、侵占皇莊……,一時間,彈劾蕭家的奏章滿天飛,內閣的書案都快擺不下了。
這日,朱缇捧着內閣關于蕭家彈劾案的票拟,樂呵呵地踱進了南書房。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3-29 01:17:30~2020-03-30 00:57: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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