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正月初一,秦桑早早起來,換了新衣,在晨陽中舒展了下身子,漫步在院子裏踱着,一點一點捋着自己的思路。
錢文亮自出了诏獄,十天內找了兩個員外郎,四個監察禦史,兩個中書舍人,共計八人,最高從五品,最低從七品,都不是高品階的官員。
和他之前招供的名單差不多,有幾個外地的官員,聯系不到便罷了。
這八個中底層官員人不能撼動爹爹的地位,她更相信這是幕後之人扔出來的問路石。
但朱承繼說過,有二十多個朝臣,包括兩名閣老要聯名彈劾爹爹,如果他說得是真的,這個就要頭疼一下。
畢竟兩個閣老的分量不輕,皇上不能置之不理,如此一來爹爹就很被動。
她建議爹爹倒逼錢雲亮他們提前出手,要的就是把水攪混了。
既然你們有意彈劾,那等什麽過完年,大朝會多好的機會,文武百官勳貴宗親俱在,對爹爹不滿的也大有人在,有此良機還不趕緊動手?
一人彈劾,無人敢從,二人聯手,便生觀望,三人成衆,餘下的人難免不意動,況且這是八個人,定然從者如雲。
有道是法不責衆,大約他們想,就算彈劾不成,皇上也不怪罪他們。
不止是朝臣,宗室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寧德郡王狼狽離京,相當于狠狠扇了他們的臉——龍子鳳孫竟被一個宦官走投無路,不能忍!
若宗室摻一腳,場面就更熱鬧了,朝堂上肯定會出現一面倒的形勢。
恐怕這個局面是幕後之人都沒想到的。
皇上怕什麽,最怕臣子們擰成一條繩,他們上下齊心,皇上就要大權旁落了。
他們的彈劾肯定會失敗,說不得還會惹得皇上龍顏大怒,痛罵他們一頓。
這一局,爹爹穩贏!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應沒人再彈劾爹爹,但想要爹爹倒臺的人并不會收手,就是不知道接下來他們還有什麽招數。
爹爹常在宮中,她就成了極好的試探和利用對象。
想必過不了多久,就能收到別家閨秀的請帖了,第一個會是誰呢……
日頭漸漸升高,朱闵青從垂花門進來,臉色帶着點疲倦,卻掩飾不住嘴角的微笑。
秦桑忙問道:“大朝會散了?結果如何?”
“大獲全勝!”朱闵青道,“督主抓準了時機,前陣子他敬獻了塊玉石,皇上這幾天一門心思琢磨怎麽雕刻,大朝會就是來走個過場,一聽彈劾就先沉了臉,根本不願理會。”
“有錢雲亮幾人挑頭,不依不饒定要皇上處置督主,群臣跳着腳罵,有幾個老親王甚至想沖到禦前把督主拉下來,大朝會整個亂了!皇上當時驚得半晌說不出話。”
“督主要護着皇上跑,反倒提醒了皇上。一聲令下,鬧事的臣子,廷杖六十!”
本來笑盈盈聽着的秦桑面色凝固了,不敢相信似地問道:“都打了?”
“嗯,共計三十七人,當場杖斃八個。”
“死……”秦桑一陣眼暈,喃喃道,“我以為皇上會申斥、罰俸,至多貶谪他們。”
寂靜的院落裏,是朱闵青清冷的聲音,“皇上恐慌了,群臣不顧聖意,挾裹君主順從臣意,在他眼裏,無異于謀反,他如何能容?”
秦桑這時才意識到,朝堂上的争鬥,比自己想象得要殘酷得多,她雖然讨厭那些人,卻沒有叫他們死的意思。
一種排解不開的郁悶越來越重壓在心頭,她深深嘆了口氣,努力調整心情,道:“總歸爹爹是無事了。”
她的視線落在朱闵青的衣服上,紅色飛魚服的下擺有幾點暗紅的痕跡。
朱闵青随之低頭看了一下,淡淡道:“許是濺上的血點子,讓豆蔻好好洗洗。”
不消說,他肯定是行刑人之一。
“佛天老爺!”一聲驚呼,林嬷嬷站在廂房門口,滿臉悲凄,嘴唇嚅動半天,卻什麽也沒說,轉身進了屋子。
朱闵青望着院子裏蹦蹦跳跳的幾只麻雀出神,良久才道:“這種事是免不了的,要不然今天死的就是督主和我了。再說那些臣子竟以受廷杖為榮,真不知怎麽想的!”
“博個好名聲罷了。”秦桑無奈一笑,慢慢走到他旁邊站定,“經此風波,說不得外臣們會暫時冷靜冷靜,只要他們不過于激進,總能找到溫和的解決方法。”
朱闵青道:“皇上情緒不穩,一刻也離不得督主,這段時候我不會離京,有事你找我即可。”
說罷,提腳就往東廂房走。
“等等!”秦桑轉身回屋,再出來時端了盆水,并有皂角手巾之物,此外竟還有一碗米。
朱闵青眼中閃過一絲訝然。
秦桑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原來是給他清洗衣服上的血跡。
她低着頭,一頭烏黑的青絲挽了起來,隐約可見半截粉頸,白裏透紅,潤膩無比。
白皙的耳垂上一顆小巧的金丁香,在陽光的照耀下晶然生光。
他忽然有些不敢看她。
秦桑用巾子抹去多餘的水,起身往他身上撒了兩大把米,方笑道:“好了,大過年的,上年紀的人忌諱血光,這樣就不妨事啦!”
秦桑收拾好東西走了,朱闵青原地呆站了片刻,才想起要去看林嬷嬷。
林嬷嬷正跪在佛龛前念經,見小主子進來,還沒說話,眼淚已經走珠般落下,“囑咐你多少回了,廷杖的差事不要接,不能和朝臣結怨太深,為何就不聽?往後你榮登大寶,還得指望他們輔佐你!”
朱闵青默然片刻,道:“我是奉旨行事。”
林嬷嬷語塞,繼而重新跪好,手裏撥動佛珠,虔誠地一遍又一遍誦着經文。
單調枯燥的聲音中,朱闵青一陣氣悶,悄悄離了此處方覺得好些。
西風吹過長街,蘇府高大的院牆上,不知何時生出了幾叢白草,在風中瑟瑟顫抖。
府裏後花園,光禿禿的樹木都挂上了冰柱,雪地中,一個裹着玉色狐裘的年輕男子漫步走着,仔細欣賞周圍的景色,好似這是絕世美景。
他身邊的小厮道:“郡王,以後咱們是不是就留在京城了?”
“暫時。”
“小的覺得走不了了,宮裏的貴妃打算和您聯手。”小厮撓頭,“小的看蘇首輔也有投靠您的意思,剛才都想把他孫女許給您啦!”
江安郡王朱懷瑾擡手敲了他一記,笑罵道:“慎言,沒的壞了人家小姐的名聲。京城這個是非窩,又是朱缇的閹黨,又是蘇光鬥的蘇黨,還有什麽後宮勳貴,沒摸清局勢之前,我不去做冤大頭。”
劉文摸摸腦袋,讨巧道:“是,不做寧德郡王那樣的蠢蛋。”
“若是他知道自己成了貴妃的棄子……蠢人發起瘋來更可怕。”朱懷瑾搖頭嘆道,“罷了,好容易來趟京城,先玩幾日再說。聽說東城‘燈市口’燈市合一,最是熱鬧,咱們就去瞧瞧。”
上元燈節,明月高懸。
秦桑一早聽說東城燈市的大名,很想開開眼界,便請朱闵青陪自己去賞燈。
朱闵青是極其不樂意的,他不愛看熱鬧,讨厭人多紛雜的地方,尋常的集市都不去,更何況這種人擠人的場面。
但秦桑要去,他只能跟着去。
東城辟出十裏長的燈市,街道兩旁商鋪林立,珠寶玉器、羅绮華具應有盡有,各攤位、商鋪俱挂了各種花燈供游人賞玩。
此外還有耍雜技、跑旱船、舞龍舞獅、踩高跷……,一隊隊敲鑼打鼓喜慶極了。街上人頭攢動,看燈的,看熱鬧的,扯開嗓門叫賣的,還有擠丢了鞋踩疼了腳叫罵的,夾雜着孩子們陣陣驚嘆聲,街面上簡直混成了一鍋粥。
兩人随着人群慢慢地走,一開始還能看看兩旁的花燈,随着夜色漸濃,人越來越多,逐漸只能看見人頭,看不見花燈。
朱闵青盡力護着她不被擠到,但他功夫再好,在人群中也施展不開,兩人又不好意思手挽着手,一來二去,竟失散了。
秦桑好不容易尋了個空隙,費力地從人群中擠出來,靠在牆角微微喘息着。
她無比後悔自己上街湊這個熱鬧!
看着潮流湧動的人群,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她莫名有種無所适從的感覺。
嘈雜的人聲吵得她腦袋疼。
是該在這裏等朱闵青找來,還是去找他,亦或直接回家好了,反正他找不到自己也會回去的。
秦桑的目光漫無目的掃過人群,忽然眼睛一亮,那不是朱闵青嗎!
石青色氅衣,個子高挑,脊背挺直,走路姿态也像得很。
她忙追了過去,“朱闵青!”
他沒停。
秦桑極力穿過前面的人群,提高嗓門,“朱闵青!”
還是跟沒聽見似的,眼見他的身影就要看不見。
秦桑又急又惱,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朱闵青——”
前面的人身形微頓。
秦桑氣喘籲籲跑到他身後,一拽他袖子,氣惱道:“耳朵聾啦,聽不見我叫你!”
“姑娘找我?”宛如山泉般清澈的聲音,他轉過身來,“姑娘是不是認錯人了?”
面前的男子眉眼溫和,帶着平和的笑容,很淡很淡,可是讓人看了很舒服,心境也安靜下來。
這人長相和朱闵青一樣俊秀,多些飄然出塵的味道,也沒有他身上那股淩厲的氣勢。
毫無疑問的,她又認錯了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修了前文,更新晚了,斯密碼森~
前文大情節沒變~
感謝在2020-03-21 23:04:02~2020-03-22 22:00: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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