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色漸濃,篤篤的更鼓聲從暗夜中傳來,燭臺上的燭淚堆得老高,煌煌燭影中,秦桑看着面前的東西,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那是一整套鑲藍寶的銀首飾,另有玉镯、珠串、禁步等等,從頭到腳各種配飾是一應俱全,甚至也準備了胭脂水粉。
這些都是朱闵青剛才拿過來的,他一後晌不見人影,原來是給她預備這些東西去了。
前兒個送衣裳,今兒個送首飾,朱闵青到底要幹什麽,是因昨晚兒上說話不大好聽,委婉表達歉意?
秦桑略思量片刻,暗道不大可能,看他說話的樣子,應是如他剛才所言,因打算和自己合作,只是相互幫忙而已。
合作、合作,越想越別扭,他是爹爹的養子,她是爹爹的女兒,本就該立場一致的,為何用這種帶着功利性的字眼?
秦桑長長嘆了一聲,真想趕緊找爹爹問問朱闵青的事……
迷迷糊糊睡去,天剛亮又迷迷糊糊醒來,由豆蔻伺候着梳妝,待穿戴整齊,天已經大亮了。
朱闵青站在院子裏等她,聽見動靜回頭看來,道:“我送你到宮門口,督主會派人迎你。”
秦桑随口說聲好,笑問:“你挑的首飾蠻合我心意的。”
“不是我挑的,是一個朋友的妹妹幫忙選的。”
秦桑一怔,又笑:“眼光和我差不多,真想認識一下。”說完扶着豆蔻登上馬車。
那兩個嬷嬷自知留下無趣,也跟着一同回宮。
因宅子偏僻,走了大半個時辰,方到宮門前。
一個小黃門在門口等着,見到她幾人就笑:“姑姑好,朱大人好,小的小平子給您二位請安了,老祖宗在皇上身邊伺候着走不開,吩咐小的在此候着。”
秦桑反應了幾息才明白,老祖宗是指她爹,姑姑是指她自己。
因是熟人,朱闵青把人交給他就自去當差。
天空飄着雪花,琉璃瓦蓋了一層積雪,绛紅色宮牆上幾根枯草在風中不停地擺動,因皇宮例不栽樹,到處都是光禿禿的,看着灰沉沉陰森森,和秦桑想象的金碧輝煌大不一樣。
走到半路,便見吳有德飛也似地迎過來,一邊拭着汗津津的額頭,一邊喘籲籲地說:“該死該死,傳喚處的人竟禀報遲了,怠慢了姑娘,勿怪勿怪。”
秦桑含笑道:“無妨,我爹爹已派人來接我,倒是讓吳公公白着急一場,我心裏才是過意不去。”
吳有德連道不敢,對小平子說:“你管着乾清宮灑掃,是個大忙人,且自去忙去,姑娘有我照應着呢。”
“吳爺爺,老祖宗吩咐小的随身伺候着,小的不敢走。”小平子哈腰笑嘻嘻說,“您老別轟小的走,就是體諒小的了。”
吳有德也是一笑,不再言聲。
秦桑冷眼瞧着,心下已有了計較。
一路向北,先是穿過幾道宮門,後迤逦沿着東永巷走了兩刻鐘左右,才到了永和宮。
秦桑被引到後院東配殿暖閣,進門便看到北面一張大炕,一位雍容華貴的貴婦人斜靠在大迎枕上,見她進來就笑:“好俊的丫頭,過來讓本宮瞧瞧。”
說着讓她過去,旁邊侍立的宮女卻在地上擺了個绫錦蒲團。
論身份,她是無品無階的民女,見了宮裏的貴人要行叩拜大禮。
秦桑不會讓人在這上頭挑出錯來,規規矩矩行了禮,“民女秦桑,叩見貴妃娘娘。”
李貴妃給旁邊的周嬷嬷使了個眼色,周嬷嬷立時攙扶起秦桑,湊趣道:“奴婢瞧這眉眼,倒真有點朱公公當年的樣子,任誰也想不到,他能尋回失散多年的女兒來,真是天緣機巧。”
李貴妃仔細打量着秦桑,見她臉上略施粉黛,眉黛春山,笑靥帶暈,一雙美目好似春日下的碧水,波光流閃,讓人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打轉。
不禁暗嘆,待他日完全長開,還不定是如何傾城傾國的模樣!吩咐道:“搬個繡墩來,丫頭,你為何姓秦?”
秦桑坐下,聽了這話一欠身道:“回娘娘的話,民女随母姓,此前一直随母親生活在鄉下,近幾日才和父親相認,還未曾改姓。”
李貴妃哦了一聲,點頭道:“想來過不了幾日,關于你的消息就會在京城流傳開,正值年節,少不了各種宴會,但是在京城官眷圈子裏,若沒有人引薦,一時半會兒很難融進去。”
她盯了秦桑一眼,見她似有所思,便接着說:“且你是宦官之女,和勳貴、朝臣的家眷大不相同,只怕她們是不屑和你結交的。”
秦桑半垂下頭,隐約猜到她召自己進宮的目的,卻不知這份情該不該領,便輕聲說:“民女能尋到父親已是承蒙天恩,不敢再奢望別的。”
周嬷嬷見秦桑不明白,忙提點道,“你今日得見貴妃,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貴妃送你個天大的面子。說出去,還怕別人不給你臉面?”
秦桑這才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連連道謝道:“民女愚鈍,險些沒領會到娘娘的美意,還望娘娘莫怪。”
李貴妃不在意地笑笑:“舉手之勞而已,朱缇伺候皇上伺候得盡心,這點子情面本宮還是要給他的。你們父女好不容易相認,卻一個宮內,一個宮外,等閑不得見,也是可嘆。”
周嬷嬷提議道:“奴婢瞧着秦姑娘聰明伶俐的,着實惹人疼愛,不若召進宮裏,一來侍奉娘娘長些見識,二來也可圓她父女之情。”
李貴妃笑着望向秦桑,那神情分明是贊許的。
秦桑心裏咯噔一聲,完全猜不到李貴妃的意思,但無論怎樣,她都不願意進宮。
因道:“多謝娘娘的美意,只是民女自幼在鄉野間長大,懶散慣了,規矩上頭差得很,若是進宮驚擾了貴人可就是罪過了,萬萬不敢進宮的。”
李貴妃嘆道:“可惜,難得有個可心人兒,本宮着實喜歡你,在宮裏待幾年,說親都能挑王公貴族了——你當真不願意?”
秦桑使勁搖頭,“民女粗手笨腳的,一旦進宮,今兒打碎個碗,明兒跌破個碟子,後兒再弄丢了娘娘的首飾。娘娘滿心疼我自然不肯罰我,卻難免落下處事不公的名頭,一片好心變成壞事,這賠本買賣不能幹。”
心中一塊石頭落定,李貴妃也松弛不少,捂着帕子咯咯笑,“你這丫頭說話真有趣兒,罷了罷了,你既不願本宮也不能強留。”
又說了幾句閑話,見李貴妃端了茶,秦桑忙起身告退,自然也捧回了一大堆賞賜。
她剛走,碧紗櫥後就轉出個男人來,正是寧德郡王朱承繼,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李貴妃忙道:“那丫頭沒有進宮的心思,不用理會她,冤家宜解不宜結,你那手段都給我收起來!”
朱承繼揉揉鼻子,“姨母,我不理會她,您歇着吧,我去園子裏逛逛。”
李貴妃不放心,沖着他的背影喊:“你別招惹她!”
且說秦桑等人剛走到永和宮門口,從門房出來個小黃門,手裏端着銅鎏金火盆,不當心一腳踩在冰上,一個大馬趴,手裏的火盆就飛了出去。
也不知那火盆裏裝了多少炭火,瞬時,冒着火星的霜炭鋪天蓋地,迎面向他們襲來。
小平子反應最快,生怕燙到身後的秦桑,不退反進,不管不顧護在最前面,那一盆子炭火幾乎全砸他身上了,燙得是哇哇大叫,好在冬裝厚重,身上沒事,只手臉燙了數個大燎泡。
秦桑和豆蔻站得遠些,人沒事,衣服燒了幾個洞。
“這事怎麽鬧的!”引路的吳有德閃得急,倒是一點火星沒挨着,疊聲吩咐宮人,“快快,趕緊扶小平子去抹膏藥。”又呵斥小黃門,“驚擾了朱公公的閨女,你有幾個腦袋可賠?”
那小黃門吓得臉色慘白,不住磕頭求饒,篩糠介地抖。
秦桑見了心不由一軟,又想其中說不得有詐,到底沒松口,“饒不饒你,有宮裏的規矩管着,我也不是苦主,你拜我沒用。”
說罷,帶了豆蔻徑直離去,吳有德見狀,忙指派另一個小黃門跟過去引路。
三人走到一處永巷,此時已近午牌,許是宮人們都忙着伺候主子,這裏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兒。
秦桑站定,望着陰沉的天空道:“這位小公公,你确定你走的路是對的嗎?”
“小的打小宮裏伺候,這路都是走熟了的。”
“可我怎麽覺得你走錯了?”
小黃門迅速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道:“姑娘說笑,這是出宮的路,姑娘頭一遭進宮,許是記錯了。”
秦桑笑笑,心道這是不知死活的人了,真當爹爹是個擺設麽?
說話間,前面過來一位華服男子,二十多歲,身材略胖,模樣倒是周正,只是眼神黏糊糊的,一望就讓人生厭。
小黃門眼睛一亮,上前行禮道:“拜見寧德郡王。”
秦桑低頭行了個禮,側身把路讓出來。
朱承繼眼神閃爍,問:“這是哪個宮裏伺候的,怎的從未見過?”
“回郡王的話,這是朱公公的閨女,今兒個進宮給貴妃娘娘請安。”
“哦,我昨天去奉天殿時還聽他和皇上念叨這事,說起來也是家奴之女了。”
家奴之女,四字入耳,秦桑便知道這位郡王的脾性了,因道:“民女身份卑微,卻也要提醒郡王一句,我爹是皇、上的家奴。”
朱承繼揮退小黃門,見左右無人,也不管犯不犯忌諱,斜着嘴角笑道:“你是宦官的女兒,我也和皇上的兒子差不多,算來算去還不是我的家奴?”
秦桑發現此人腦殼不大靈光,和他說話簡直是白費口舌,貴妃看着挺精明一人,怎麽收了這麽一個養子。
“民女告退。”
“等等!”朱承繼張開胳膊攔住去路,“我知道你們這些人的心思,無非是抱着主子的大腿往上爬,現成的大腿你不抱,傻不傻?”
“我抱着我爹就成了。”
“你爹?他蹦跶不了幾天了!”
秦桑眼中現出一絲訝然,随即掩飾過去,不相信似地說:“郡王怕不是說胡話了吧?若我爹要倒臺,貴妃娘娘何必給我做臉面?”
“娘娘深居後宮,朝堂上的事她不明白。”朱承繼得意洋洋說,“本郡王有确切的消息,等過了正月十五,有二十多個朝臣,包括兩位閣老,要禦前彈劾朱缇!”
秦桑心底波瀾不驚,臉上卻是大驚失色,“那可怎麽辦?”
“所以才叫你抱我大腿,宮裏就住着我一個郡王,這說明什麽?我就是儲君啊,你成了我的人,誰還敢動你?”
秦桑悲憫地看着他,不住搖頭嘆氣。
朱承繼疑惑問她怎麽了。
秦桑還是不說話,一聲接一聲地嘆息,嘆得朱承繼心裏發毛,再三追問,終于了說了出來,“我心疼貴妃娘娘。”
“你心疼她幹什麽?”
秦桑看着他,眼神誠摯得足以感動天地,“貴妃太難了!不知耗費了多少精力,受了多少折磨,經歷過多少次絕望,才把你養大,但這只是開始,以後,更難!”
朱承繼怔怔地聽着,猛地反應過來,大喝道:“好個賤人,敢譏諷我!”伸手就去抓秦桑,恨不得立時就把事辦了,叫她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裂帛一樣嘶嚎的風中,一粒小石子打在他的手腕上,疼得他殺豬似地叫。
朱闵青不緊不慢踱過來,“寧德郡王,想去诏獄走一遭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