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畫作生恨
更新時間2014-11-22 7:28:53 字數:3122
那一夜,趙士程于書房作畫,圓儀端了銀耳蓮子羹給他,見他筆走龍蛇,筆下丹青栩栩如生,便問他畫上一老一少是誰,趙士程道畫面上的老婆婆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奇女子,學富五車,才高八鬥,巾帼不讓須眉;而畫面上的小女孩是個執拗又勇敢,與她的性格完全不一樣的女孩子。今時今日,站在趙府的書房內,圓儀才猛然會意到這畫上的人不就是李清照與李悠悠嗎?心下驀地生出一絲酸澀來。她憶起趙士程繪畫的那個夜晚,老夫人要她纏足,趙士程那麽心疼地解開纏于她小腳上的布條,替她按摩,給她穿上繡花鞋子,柔聲說:“你不用三寸金蓮,公子也會喜歡你的……”
往日溫情驀地從記憶裏複蘇,圓儀一時間心裏暖流遍生,側目再看趙士程時也是眼波流轉,柔情無限。見趙士程與悠悠兩相**,圓儀心下頓時不舒服。她輕咳一聲,破了書房內一片寂靜。
衆人将目光落到圓儀臉上,趙士程道:“圓儀怎麽突然咳嗽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天寒地凍的,怕是着涼了,”唐婉随即喚來青碧,道,“把咱們房裏的銀碳再送兩簍去三夫人房裏。”
卻見圓儀目光幽幽瞟了趙士程一眼,聲音更添柔婉,“銀碳再好也只是暖了紅爐,卻暖不到被窩裏去。”
趙士程一震,見圓儀從未有過的柔媚動人,一時間杵在原地,不知如何以對。唐婉卻拉了悠悠的手,道:“妹妹最近肚子越發好看了,到姐姐的婉心閣去,你唐伯伯剛從杭州寄來幾袋柚子,說是福建的貢品,皇上賞了些給大臣們,他便寄了些給我,妹妹随我去,剝幾個與你嘗嘗,妹妹若喜歡,便讓你帶幾個回綠绮軒慢慢吃。”
唐婉軟言細語,趙士程便贊許笑道:“悠悠,你婉姐姐還是對你偏心,那柚子據說産自閩地,半年開花半年結果,不但好吃,還有各種滋陰養顏功效,對孕婦和胎兒是極好的,你就不要拂了你婉姐姐一片好意。”
悠悠只好随了唐婉出了書房,徑自向婉心閣而去。而圓儀向玢兒使了個眼色,玢兒便先行告退,估摸着公子今晚大抵是要在如意軒過夜的,便火速趕回如意軒去,升了紅爐,噴了薰衣草香水,一應布置妥帖。
書房內,趙士程見圓儀從沒有過的殷勤親昵,心裏又喜又疑,道:“你一直和你婉姐姐一樣的性情,端莊大方,今天怎麽突然有了小女兒的姿态?”
“公子不喜歡?”圓儀眉目間風情萬種,兩頰潮紅,媚态百生。
趙士程笑道:“閨房之樂其樂無窮,哪有不喜歡的道理?只是你……”
“只是我今天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心頭生暖,”圓儀挽住趙士程手臂,指着牆上那幅畫,道,“公子可曾記得你繪畫當晚,圓儀給你送蓮子銀耳羹進來,你見我奉老夫人之命纏足,腳上疼痛,行動不便,便脫了我的鞋子,解了我的纏足,對我說‘無論你是不是三寸金蓮,我都會喜歡你的’……”
趙士程聽圓儀如此說,蹙了眉頭思忖。見趙士程一臉懵懂,圓儀小嘴一撅,傷心道:“公子不記得了?原來公子不過随口那麽一說,圓儀卻巴巴記得這麽多年。”
趙士程莞爾一笑,伸手将圓儀攬在懷中,柔聲道:“年月久遠,确有些不記得了,你的腳現在可好?”
“公子去如意軒,圓儀脫了鞋子與公子看。”圓儀說着就拉了趙士程的手出了書房。趙士程見她殷勤讨好,柔情蜜意的,哪有心思拒絕?半推半就随了她一路向如意軒而去。一入如意軒,只聞空氣裏淡淡薰衣草的馨香,燭臺上燭淚橘紅,映得滿室春意盎然,織錦帷帳影影綽綽,**迷惑。趙士程只覺心內一股燥熱被**得豁然意亂情迷起來,他倏然抱起圓儀就走向那垂地流蘇織錦華帷。
二人跌入溫軟**百合大紅緞被之上,就纏綿瘋吻起來。圓儀原是深谙床笫之歡的,與王劍在深山老林度過的數月,二人閑來無事便是風花雪月,極盡**。如今既然對趙士程有了心意,便将與王劍那套盡數用在趙士程身上,趙士程對她在床帏之中突然開放感到驚疑之外更多是喜悅,于是盛意承情,二人直在那帳內颠鸾倒鳳,揮汗如雨。
婉心閣裏,檀香袅袅,紅燭高燒,從沒有過的陽氣十足。唐婉與悠悠相對着坐在榻上,悠悠大腹便便很是不便,唐婉便讓丫鬟拿了墊子讓她靠着,不多時,簾子一挑,青碧端着個鬥彩菊花瓣紋的盤子裝了一個剝好掰開的柚子進來,登時一股清香撲鼻,悠悠坐直了身子,光聞着那味道便覺神清氣爽。
青碧将一整盤柚子擱在榻上紅木矮幾上,便退了出去。唐婉拿起一瓣梳子一樣的柚子剝開皮遞給悠悠道:“你唐伯伯說這是貢品,産自福建東南方向,酸甜涼潤,去燥降火,你有孕之身,吃着正好。”
悠悠接了那柚子吃了一口,便覺滿口生津,果真是上品,笑道:“托姐姐的福,不然妹妹都吃不到這好東西呢!婆婆在世時,關于這柚子也只是出了個謎面給妹妹猜,妹妹卻從未見過真物,更別說是品嘗了。”
“哦,什麽謎面,說來姐姐聽聽。”唐婉面露友好神色。
“黃布包白布,白布包頭梳,頭梳包米,米包醋。”悠悠說完就笑了。
唐婉也覺得歡樂,便道:“倒是真真形象,易安居士真是古往今來首屈一指的才女,妹妹跟着她也是滿肚子學問。”
“可惜婆婆說女子無才便是福。”
唐婉一時噤聲,想起自己平生際遇,又何嘗不是為了肚子裏這點墨水所累,若不是略識得幾個字,又何以有了與陸游那段冤孽之緣,此生也不會落得個連親生子都求而不得的下場,失神間,脫口而出道:“這柚子好吃是好吃,卻是少了甜味,米包醋固然好,但若米包糖就更幸福些。”
悠悠回道:“姐姐可不就姓唐?只是端的甜得憂傷。”
唐婉一時胸悶,猜不透悠悠言下之意是褒是貶。二人坐着相對無言,很有些話不投機的意味。于是命了青碧打包幾個柚子讓吱吱帶回綠绮軒去,卻被悠悠婉拒了。
悠悠起身,披上吱吱送上來的羽緞鬥篷,戴了風帽,笑看着唐婉,淡淡道:“姐姐的好東西還是留着與圓儀分享好了。”說着目光一冷,攜了吱吱出了婉心閣。
沿着抄手游廊緩緩而行,吱吱不解道:“小夫人,大夫人今天也是好意,你為什麽……”
悠悠從鼻子裏冷哼一聲:“她這好意不過是為了圓儀,你沒見在書房內,圓儀對公子的态度嗎?她突然對公子殷勤,婉姐姐是怕我阻了他們兩個人的好事,才假意把我支開罷了。”
吱吱這才恍然大悟。
青碧挑了簾子進來,見盤裏柚子都在,只一瓣晶瑩柚肉被咬了一小口,又見唐婉一臉寞然坐于榻上,便道:“綠绮軒那位一臉愠色離去,難道是不領小姐的情?”
“你原說過她是個天仙般樣貌又生了顆七竅玲珑心的,不過是看穿了我邀她品償柚子的用意。”唐婉百無聊賴的。
青碧端了那鬥彩菊花瓣紋盤子的柚肉道:“她既不領情,便給二小姐送去,二小姐現在可是漸漸知好歹了。”
唐婉懶懶道:“要送到如意軒,等明日天亮透了再送吧。”
“也是啊,想公子一定是正跟二小姐……”青碧說到此處不禁臉一陣臊紅。唐婉看在眼裏,唇邊不自覺綻出一抹笑意,道:“你和雨墨還存了從前的心意嗎?”
青碧見心事被洞穿,慌忙掩飾道:“小姐別取笑奴婢,奴婢只想伺候小姐終老。”
“真嫁了雨墨,還不一樣陪我到老?”唐婉微微一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青碧道,“你說二小姐今天是不是有些奇怪?她從前哪裏肯這般盛情款意對待公子?”
青碧将裝了柚子的盤子重新放回榻上矮幾,道:“從前她是鬼迷了心竅,才會上那王劍的當,現在終于幡然醒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小姐又何必為此過多煩憂?”
“只是心下生疑,當初她那麽愛王劍,要死要活的,怎麽突然又移情公子?今天看她那樣子,倒不像是虛以委蛇。”
“這有什麽費解的?男歡女愛不過是過眼雲煙,誰能為誰一輩子?陸三公子從前待小姐若何?還不是另娶他人?咱們公子從前待小姐又若何?現在不是照樣三妻四妾?所以,再好的愛情也經不起時光的反複磨洗,都會變質褪色。”
唐婉起身走到青碧跟前去,摟了青碧在懷,喃喃道:“你雖是個丫鬟,卻是個心眼通透的,這也是我願意讓你嫁給雨墨的初衷,他雖是個奴才,卻能待你長久和專一,因為他沒有不能長久與專一的資本。”一時之間,主仆二人不甚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