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腹便便
更新時間2014-11-22 7:00:48 字數:3234
悠悠已脫了鬥篷讓吱吱拿出去,一手插腰一手撫着便便大肚徑自走到趙士程和林一飛跟前來,見林一飛涕泗滂沱,口口聲聲“草包草包”的自稱,便道:“喝了點酒就這樣沒臊沒皮的,也不怕被下人們聽去,等明天酒醒看你如何懊悔?”
趙士程已起身,扶了悠悠,與她并肩站着,雙雙看着床上的林一飛。林一飛哭得雙眼浮腫,用手指着胸口道:“我這裏難受。”
悠悠道:“若當我和程哥是朋友,你就應該敞開心扉,如若欲言又止欲說還休的,你還是回客房去吧,天色已晚,你趁早騰了床我夫妻二人好安歇。”
趙士程在一旁只抿着嘴,他知道悠悠不過是拿話激林一飛罷了,心底裏是将他當好朋友看待的。便道:“一飛,我和悠悠不是外人,咱們三個也算是生死之交,你有心事但說無妨。”
“既然巴巴的從杭州投奔到山陰來,你若不和我們訴說,豈不白白趕了這許多路?”
見悠悠和趙士程都發話了,林一飛這才抽抽噎噎道:“你們可知我是誰?”
趙士程道:“林一飛啊,福建人氏,現是臨安府赫赫有名諸衛大将軍!”
林一飛道:“非也非也,我不姓林,我姓秦,我父親是權傾朝野相國大人秦桧!秦桧啊!”
此言一出,悠悠和趙士程皆斂了顏色,驀然一震。
林一飛這才抖抖擻擻說出事情原委。原來林家寄養的林禧不過是秦桧舅子王日奂的兒子,只因秦桧懼內,遂将與丫鬟所生的兒子送往福建仙游林家寄養,王日奂心生不軌,也将自己有着相同命運的兒子寄養到同一戶人家,還買通了林家夫妻,只道林禧才是秦桧親生的,而秦桧的親生兒則說成是林家夫妻自己的兒子,随了他們另兩個兒子一鳴、一鹗的名,取名一飛。林禧認祖歸宗後改名秦禧,一步步由秦桧扶持着平步青雲,林家三兄弟一鳴、一飛、一鹗皆為朝列。秦禧雖非秦桧親生,卻是為官處事如出一轍,盡得秦桧真傳,秦桧惡名昭著,這個假冒的私生子功不可沒。一鳴、一鹗兄弟因為受了秦桧提攜之恩,也盡數淪為秦桧爪牙,唯獨林一飛秉性純良,雖然深受丞相之恩,卻并不以為伍,一直潔身自好,克己奉公。
“要不是這回突然被岳飛的後人刺殺到諸衛府,我還不知道此事呢?原來全天下都知道我才是秦桧的親生子,而我自己卻被蒙在鼓裏,怪不得朝堂之上,但凡貪官污吏就親近我,而所有有識正義之士卻都避我唯恐不及。”林一飛情緒波動,說到激動處再次落淚,長嘆不止。
悠悠回頭與趙士程互視了一眼,便勸林一飛道:“你之前已蒙丞相蔭蔽,就算你不是他的親生兒,你與他也脫不了幹系。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你是不是他的親生子又有什麽關系,你既然有一顆向善的心,又何必諸般痛苦與介懷呢?”
趙士程也勸道:“悠悠說得對,一飛,你從善如流,善惡分明,親生父母不能改變,唯有盡力做好自己,你不要再這樣妄自菲薄。”
林一飛淚眼模糊,“知道我是秦桧的兒子,程哥還願意與我做朋友?”
趙士程朗聲笑起來:“豈止做朋友,還要做兄弟!若是嫌棄你,當初就不與你來往了。”
是夜,趙士程和悠悠陪着林一飛又做了一會子思想工作,林一飛心結頓解,回客房安睡,趙士程和李悠悠也上床安歇不在話下。林一飛一直在趙府住了些時日,杭州那邊丞相是催歸書信不斷,他也置之不理,只是和趙士程、悠悠三人談書論道,把酒話雪,好不快活。
圓儀要找悠悠問問書信的事情,苦無機會,一日冬陽初照,積雪有融化跡象,覆蓋了一冬的植物漸漸露出即将發芽吐蕊的新鮮枝條,整個花園子沐浴在和煦的陽光裏,趙士程遣了雨墨來如意軒請圓儀去花廳赴宴。原來趙老夫人對上回林一飛提親的事頗為惱火,這一回林一飛在趙府住了小半月,她也不理不睬,近日在趙士程的勸說下方才解了氣,這才出面以地主之誼,擺宴款待林一飛。所以唐婉等女眷也都出席。
圓儀到得花廳時,趙母、趙士程、唐婉、悠悠皆已出席就坐,林一飛坐在趙母左手邊主賓位置上,趙士程則坐趙母的右手邊,趙士程下首依次是唐婉、悠悠,圓儀到了,宴席就開始。席上,衆女眷皆靜默不語,唯老夫人、趙士程和林一飛三人談笑風生。趁衆人不注意,圓儀将一張紙條塞到悠悠手裏,悠悠只一驚,當時就掩進袖兜裏,待宴席散了,回到綠绮軒,急忙打開來看,只見上面寫着:到如意軒一敘。
午後,悠悠打發了吱吱探聽到趙士程去了唐婉的婉心閣,便假意午睡。等吱吱回了自己下房,她便一人悄悄地去了如意軒。如意軒早就摒退所有下人,獨留圓儀一人候她。房門一掩,二人便開門見山。
“姐姐約我,所為何事?”悠悠站在地上,從都上揭下風帽,圓儀未請她入座,她也沒有入座的打算。
圓儀臉上挂笑,目光裏卻是點點寒光,“當然不為敘舊。”
“可是要問我林一飛從杭州寄來的那封信的下落?”悠悠不準備含糊。
圓儀依舊皮笑肉不笑,“妹妹痛快。”
悠悠心裏傷感,此時此刻她方覺她與圓儀之間早就姐妹緣盡,雖近在咫尺,亦是隔了千山萬水的感覺。她不願與她過多磨叽,便直截了當道:“你雖對我情斷,我卻不能對你無義,那封信沾滿姐姐滑胎血水,污穢不堪,我已讓吱吱燒毀了。”悠悠說完便轉身欲離去。
圓儀從座椅上站起來,情急道:“你以為我們之間走到今天這地步,是我負你在先嗎?”
悠悠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過身去,她只覺得背脊嗖嗖發冷,便也寒了心問道:“不然呢?”
“如若你真當我是義結金蘭的好姐妹,又怎麽會将我的私密與一個下人分享?你是在用我的痛處去換取忠肝義膽,你不過是自私自利的人。”
悠悠想吱吱之所以知道此事不過是因緣際會偶然聽到,但她也不願同圓儀解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便緘默着,頭也不回出了如意軒。站在抄手游廊上,看趙府裏滿庭半融的冬雪,**是猶抱琵琶半遮面,蠢蠢欲動,蓄勢待發,她原想落幾滴淚,使了使勁,竟流不出淚來。
而圓儀卻不能像悠悠一般釋然,到底是背負着故事的人,惴惴不安,揆度着悠悠言語間的真假。悠悠或許是讓吱吱銷毀了那封信,而吱吱卻未必就那麽聽話。次日,圓儀遣了玢兒去綠绮軒邀出吱吱一處玩耍,自己則去吱吱房間翻箱倒櫃。翻了所有屜子也沒有看見那封血書,正猶豫是不是自己太多疑,卻于一個珠寶盒裏翻出一塊玉佩來,那是塊上好玉石打制而成,玉環之間赫然镂刻着林一飛三字,圓儀一顫,随即拿了那玉佩,将吱吱房內一應物什恢複到最初的擺設,方才離去。
而吱吱不解一向不甚往來的玢兒怎麽突然熱情邀約,而且讨教女紅還沒一盞茶功夫,圓儀回來,那玢兒便冷了熱情,心下狐疑。回到綠绮軒,悠悠突然問起她那封血書可曾燒毀的事,她應了“已燒毀”,待到入夜,回到自己房間,掀開被子和床板,見那封血書還安然存于夾層之間,便才安了心。
年關将至,林一飛終于回杭州去,臨別在即,将一幅親自抄錄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玄奘譯本贈予趙士程,說是為即将出世的幹兒子積福修德。趙士程千恩萬謝的,送走林一飛,便讓雨墨将心經懸挂到書房牆上,引了唐婉、悠悠和圓儀前來觀賞,只見林一飛筆下生蓮,端的一幅好字,那心經好似字字都沾染了菩薩正氣,衆人吟誦,滿口生香。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
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挂礙,無挂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颠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谛揭谛,波羅揭谛,波羅僧揭谛,菩提薩婆诃。
悠悠見心經旁還懸着趙士程那幅畫着自己和婆婆的丹青墨寶,不覺羞赧,提議趙士程道:“大哥哥可否将那幅墨寶撤了?”
見悠悠兩頰微紅,趙士程饒有興味,頑皮道:“偏要挂着。”悠悠心頭更暖,兩頰酡紅更深。
唐婉不明所以,并不在意,圓儀卻是驀地一顫,陡然想起小時候入這書房的一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