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南方大雪
更新時間2014-11-20 7:30:41 字數:3270
就這樣相安無事過着日子,直等着捱過冬天,展望來年春天。忽一日,悠悠一覺醒來,就聽見窗外啪啪的風聲大作,吱吱打了一面盆洗臉水進來,還冒着騰騰的熱氣,對悠悠道:“小夫人,外頭下雪了。”
悠悠一顫,南方極少下雪,從小到大她就見過那麽一兩回,一回是和娘親在梨香院裏,屋檐和庭院都堆滿了雪花,白茫茫一片,晶瑩通透。她央娘親帶她到院子裏堆雪人,娘卻被**子打發了給官家少爺彈琴唱曲去,她一個人從梨香院裏溜了出去,見到大街上一對對父母帶着孩子在堆雪人打雪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她就分外羨慕。那時候她站在冰天雪地裏凍得發抖,卻渾然未覺,滿心裏對父親,對一個完整的家充滿了渴望。後來一回見到雪已經是十來歲的年紀,跟随婆婆生活漂泊,浪蕩無歸,于是漫天遍地飄飄而落的雪花便分外感慨,婆婆觸景傷情,她也是陪着落淚。此刻,對着房間裏吱吱新換上的一盆銀碳,悠悠滿心窩子的溫暖。趙士程給她的可不是一個容身之所這麽簡單。是一個家,完完整整,不折不扣的家。
悠悠坐在床上,手撫便便大腹,臉上流露母親的沉靜。
吱吱擰了一條毛巾上來給她擦臉,道:“臨安府裏皇上新得了一些上好的銀碳作貢品,賞了許多給趙府,公子一早就讓雨墨往咱們房裏送呢!”
“難為他想着咱們。”悠悠笑着道。
“想着咱們,是因為小夫人肚裏的寶寶,若沒有這寶寶,小夫人你這樣不争不奪的,公子未必對咱們這邊上心,他都有多日不來咱們這邊了。”吱吱言語間有些心裏不平衡。
悠悠盯着她看了一會兒,便招呼她坐下。而吱吱拿了件羽緞衫子披在悠悠身上,聽話地在床沿上坐了。
悠悠道:“當初說好要勸公子納你為妾,如今遲遲也沒有兌現諾言,你可惱我?”
吱吱搖搖頭,“我不強求,也不為難小夫人,小夫人有那番心意,吱吱便感恩戴德了。”
“我會再同公子說的,只是現在他剛剛納了圓儀為妾,也剛剛對圓儀上了心,我不好催他,只怕圓儀那邊以為我是要離間她和公子。”
“我明白。”吱吱理解地點頭。
悠悠吐氣如蘭,摸了摸吱吱的臉龐,靜靜道:“吱吱,我進府也有半年時光,你變化好大了,不再像從前那般鬧騰,長大了,懂事了,是個很會體貼人的丫頭。”
吱吱眼眶一熱,伏在悠悠肩頭,動容道:“小夫人你都要當母親的人了,吱吱怎麽還能不長大呢?只是你也變了,雖然公子待你好,可你總沒有從前那般開心了,我知道圓儀小姐在你心裏有很重的位置,如今你和她之間至此地步,也是無可挽回的事情,還請小夫人為了肚裏的寶寶寬心開懷。”
悠悠聽着吱吱的勸慰,也眼眶一熱,就緊緊摟住了她。
吱吱又道:“女人之間一旦牽扯上同一個男人,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姐妹情存在了。”
聽吱吱說出如此通透人性的話,悠悠一驚,她放開她,很有些惶恐地問道:“你也愛着公子,那你和我也不會有真正的情誼在嗎?”
吱吱笑着搖搖頭,“你放心,我不過奴婢一個,得小夫人真心相待,又怎麽會另存二心呢?我絕不會成為另一個溫圓儀。”
四只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
悠悠起身更衣,洗漱完畢,便披了厚厚的大紅羽緞鬥篷走到窗前去,吱吱替她開了窗子,便有一股子凜冽的北風灌進來,吱吱将身子擋在悠悠前頭,悠悠自己也用寬大的袖子遮住那大風,仍有冰冷的雪粒夾着冷風吹到面頰上。待這一陣風過去,悠悠舉目遠望,只見趙府內,整個園子,樹木假山、亭臺樓閣、屋頂檐宇全都籠了一層厚厚的白雪,天與地只化作一片潔白的世界。悠悠在那浩瀚的白色中居然感到瑟縮,覺得個體是這樣渺小和微不足道,一切恩怨情仇都不足為論。
“陪我去雪裏走走吧!”悠悠道。
吱吱隐隐為難,“不好吧?外頭天寒地凍的,雪地裏又滑溜……”吱吱還沒說完,雨墨便在門外敲門。
吱吱關了窗子,去給雨墨開門,雨墨進來給悠悠行了禮請了安,方道:“公子問,小夫人可不可以一同去賞雪?大夫人、三夫人都有一起。”
吱吱回頭看了悠悠一眼,會心一笑。雨墨走後,吱吱便道:“還是公子解我們小夫人的心。”
悠悠卻道:“我的興致倒沒了,不願意去。”
吱吱驚疑,走到她跟前,問道:“可是因為三夫人也在場,小夫人你不願意與她碰面?”
“相見不如不見。”
吱吱卻不服氣道:“難道怕了她不成,按理她還有把柄在我們手裏,應該她躲着我們才是。”吱吱指的是圓儀與王劍的一段舊情。
悠悠暗自愁悶,“她的把柄在我們手裏卻是極安全的,明知道我們不會算計于她,而她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與我在漱玉泉旁義結金蘭的小姐姐了,我只怕見了面橫生枝節。”
吱吱神色也一凜,猛然道:“小夫人這樣說,我倒想起來上回三夫人與公子成親當日,你差點滑胎,大夫說你是誤食了含有紅花的食物,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平日裏飲食起居都有我監督着,怎麽會有摻了紅花的食物呢?只可能三夫人奉上的那盞茶有問題……”
“算了,吱吱,”悠悠打斷了吱吱的話“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何必再提起?不過讓自己窮添堵罷了。”
“原來小夫人心裏早就知道是圓儀小姐動的手腳,”吱吱嘟囔,“沒想到她竟是這樣一個恩将仇報,不識好歹的人,枉小夫人當初為了她的事費盡心力。”
悠悠隐忍一笑,淡淡道:“她不過是因為失去孩子心裏苦痛,找不到可以遷怒的對象……”
“那也不該所有的怨怼都讓你一人受了,她為什麽不去怪那個負心的王劍,反而來怪怨小夫人你?你代嫁還不是因為她和王劍私奔唐老爺顧及公子顏面而苦苦相求?你和公子陰差陽錯做了夫妻,還不是因為要促成她和公子圓房,幫助她肚裏見不得光的孩子能夠名正言順活命?”吱吱憤憤不平着。
悠悠卻淡然道:“可是不管初衷是什麽,最後漁利的人是我,她要怪我,我無話可說。”
吱吱還欲說什麽,趙士程就來了。他也穿了一件大紅羽緞的鬥篷,風帽扣在頭上,裏頭穿了一貫的白衣素服,進得門來氣質翩然,風度款款。吱吱只回頭瞥了她家公子一眼,就局促地紅了臉,退到一邊去。悠悠看在眼裏,心裏思忖這丫頭越大越對公子上心裏,只怕這一生若做不得公子的人,她就白白被耽誤了。而自己看趙士程一眼,心口便傳來隐隐約約的酸疼。幾日不見他的面,更加相思泛濫了。
趙士程将風帽從頭上揭下來,拍拍身上的風雪,回身掩了房門,這才回頭看着悠悠。紅色的鬥篷掩了悠悠的肚子,令她體态更顯盈盈。數月來,關在房中靜養,直養得肌膚是雪一樣剔透,真真若凝脂般晶瑩。他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問道:“看你主仆二人如此打扮,是要出門去賞雪嗎?為何又遲遲沒有動身?”
趙士程的聲音暖暖的,極盡溫柔,聽在人耳裏分外窩心。
“原要去的,小夫人突然又沒了心情了。”吱吱在一旁道。
趙士程瞟一眼搭話的吱吱,見她兩頰紅透,便道:“可是室內爐火太旺,你被熱着了,還是怎麽的?臉竟紅成這樣?”
“剛好去賞雪,幫她去去火。”悠悠笑着,将手伸入趙士程的大手裏,趙士程握了那柔若無骨的小手,嘆道:“手如柔荑,好握!”
“公子就是會說好聽話,怪不得小夫人沒見着你就要想念得瘋狂。”吱吱在一旁笑。
悠悠斜瞪了她一眼,漫不經心道:“你別上你家公子的當,他哪裏是誇我?《詩經》裏頭把豬蹄子才稱為柔荑,他不是贊我,是諷我最近胖乎乎像一頭豬。”
趙士程忍俊不禁笑起來,他伸手将悠悠攬進懷裏,邊向外走邊道:“瞧你這一張伶牙俐齒!吱吱那丫頭現在古靈精怪的,都是跟你學的吧?”
趙士程這樣說,悠悠和吱吱也逗樂了。
吱吱給二人準備了傘,趙士程撐着丁香花樣的油紙傘,牽着悠悠緩緩繞過抄手游廊,向園子空地而去。吱吱落在後面,看着趙士程和悠悠一人一件大紅鬥篷,風帽扣着,在傘下緩緩走入雪中,宛若銀裝素裹中兩朵盛放海棠,分外妖嬈與醒目,不禁看得有些呆,心下驀地又生出些自卑的情愫來。這趙府內的女人,不論是唐婉、悠悠,還是圓儀,每一個都是讀過詩書,滿腹經綸的女子,她們與公子的對話既可以掉書袋以鬥智,又可以拿書裏的典故段子互相打诨,無盡的樂趣,而唯自己是個粗鄙的下人,什麽《詩經》、柔荑,她全然不懂,豆大字不識一個,這樣的自己怎麽能配得上公子呢?這樣想着,吱吱就越發覺得自卑和傷感,從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沖勁也就失了大半,仰頭看一眼灰蒙蒙飄着雪花的天空,便分外難過。驀地,一頂油紙傘出現在她的頭頂,遮住了她的視線,她扭頭一看,竟是圓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