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六
樂正绫估計的沒錯,在那莫名的紅裙姑娘一路跟着她與洛天依到樂正府後不久,她的耳邊就傳出了一些碎語。說她雙十不于歸,明為家國,實為便宜私與男子幽會;又有說她本當婚嫁,一直與別家夫婿糾纏,負人負己。總之,說各種話的都有,不過樂正绫完全不在乎這點事,她甚至慶幸,這些風言風語所指,終不是朝着洛天依。
她依舊是每日去軍營視察,身後只任釋天跟着。畢竟沒有誰的流言,是敢真正落到她面前的。
“樂正绫。”嬌蠻的聲音自樂正绫身後傳來,樂正绫不用想便知是誰,那姑娘已然跟着她許多時日,樂正绫本想着自己若不理她,她自會離去,哪知那姑娘今日趁她撇下釋天,竟主動叫住了她。
“姑娘總跟着在下,是瞧上在下了不成?”樂正绫回頭,很是友好地朝那姑娘一笑,手卻頗不客氣捉了腰間所佩短劍。
那姑娘見狀,迅速往後一跳。她初至洛都,最近才打聽出來樂正绫是何許人物,她一直以為将她從西燕大個子手上救下的羽無衣是全天下最厲害的武者,哪想這個女人竟比小羽還厲害許多,被她一劍砍過來,連屍體都沒地方找的。
“殺人滅口了啊!”話雖這樣說,卻不見那姑娘身上有一點兒傷的。
樂正绫倒是真想一劍挑死吵得她頭疼的小麻雀,但人家畢竟只是個不足二八的小姑娘,沒必要與之計較。
“你到底想怎樣?”此刻樂正绫只覺,除了洛天依,這世間可愛的姑娘真是不多了。那叫什麽羽無衣的也真真倒黴,攤上這樣一個惱人的丫頭。
“把小羽還給我。”語氣很是堅定。
樂正绫倒是想還,若她知道羽無衣是誰的話,“我說過了,她是天依公主,不是……”
“我不管,總之你不準再糾纏小羽。”那姑娘甚是“有理”地打斷了樂正绫的話。不知怎地,讓樂正绫想起了話本子裏寫的原配遇上狐貍精的戲碼。那時她看只覺着荒唐,如今卻是好笑起來,也不知那寫話本子的,是否有興趣将現下這幕寫上一寫。
只是還未想完寫話本子的,那飾生角,或者說,旦角的便來了。白皙的指節扣住樂正绫扶上劍柄的手,拉下,握在自己手裏,“她不糾纏我,我卻是要糾纏她的。”
樂正绫轉頭,卻是水藍衣衫的洛天依站在身後,再無旁人。
“绫彩音,你可知世人的長相并非唯一?同生着這張臉,卻不是那個人。”洛天依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臉。這绫彩音,根本不知自己惹上了多大的麻煩。洛天依曉得世上有一人生着與她相同的臉,她一直曉得。但有關于那人的事,于洛天依來講,已成了不可說,自她,放她自由時起。
這回绫彩音難得地沒有斷章取義,只看着洛天依,詭異地沉默下來。誠然,斷章取義不過绫彩音打的幌子,她早曉得那雙青蔥翠綠的眸子不屬于她心念的人,她只想着從眼前這個人口中知道些什麽。有雙生般的相貌的兩人,絕對不可能毫無聯系。
“罷了,”提前收回目光的是洛天依,她欠了那人許多,終是不能再讓那人的姑娘兀自焦心,“去千錦閣,找一位紅發黑衣的男子,他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
绫彩音将信将疑,到底還是轉身朝千錦閣去了。
樂正绫看着那紅裙變成小點兒,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洛天依看着,一不小心撲哧笑了出聲,“倒看不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绫将軍竟會怕一個小丫頭,方才那句‘莫不是瞧上在下’聽來可正氣凜然得很。”
未收的笑音涼涼的,在樂正绫聽着,怎麽總覺着有種……興師問罪的意味呢?
自個兒可是該認罪?樂正绫盤算着,然洛天依既言她樂正绫天不怕地不怕,她偶爾也得将此名坐實不是?素手攀上洛天依下巴,戲谑的紅輕易地就和那道圖謀躲閃的目光對視,“公主之意,莫不是也瞧上在下了?”
被調戲的美人別開臉,輕咳一聲,“我倒是想,不過也得等父皇先将你瞧上一瞧再說。”
樂正绫收回落空的手,邊挑了眉梢,輕佻的表情在她眉眼,卻恰到好處不顯輕浮。然不待洛天依細說,遠遠的已見得一位蒼顏白發的長者朝樂正府來。
洛天依眸中流光朝身後瞥一眼,略低了頭裝作路人走開。
樂正绫見狀,也忙在面上挂了笑上前迎那長者。
洛帝單獨召見樂正绫并非初次,她年少為洛天依伴讀時,那威儀雅望的男子也召見過她,向她囑托許多關于洛天依的事,說話時溫柔慈愛的神色,簡直像對待另一個女兒。只不知為何,昔日堪付天下的穩重男子,竟變作先前樂正绫于朝堂上見得的輕浮易怒模樣。
樂正绫自認是離經叛道的女子,不願匍匐在地将洛帝奉為絕對的聖人,故她行過禮擡頭打量洛帝時的目光毫不遮掩,只覺眼前花發白須的人比許多年前所見清瘦太多。那,約摸便是,老了罷。
這回,洛帝問的是樂正绫的婚事,一句句聽似關切的話全沒有溫柔慈愛,只見得君對臣的盛氣淩人。樂正绫知曉那些個流言已傳入聖耳,每一句話都仔細揣度了小心回答。
回到樂正府,洛天依自是離開,卻換了阿钿等在府前。
滿面焦灼的大丫鬟還沒說話,樂正绫已從她眉目中瞧出了端倪。甚至不待她自己思考,身子已轉向了公主府的方向。
到才曉得,是洛天依身上那月夜下所見之症再犯。也就是,闌珊。症狀已過去許久,只洛天依昏睡中不住喚着樂正绫的名字,阿钿這才匆匆至樂正府請了樂正绫。
“怎的又成了這樣?”指尖劃過還帶蹙痕的眉心,柔荑的溫熱與眉心的冰冷交換,在似喜而憂的眉尖暈出一點溫潤的粉。順着暈開的粉,指尖點一下小巧的鼻梁,滑過,落在唇上。又怕指腹的薄繭碰壞了那抹太過蒼白的柔軟,樂正绫索性将自己的唇貼近,小心覆在其上。
頰上傳來微微的癢,是撲扇着的睫毛。樂正绫曉得洛天依已然醒來,不似洛天依先前那般膽怯,樂正绫直接擡眼對上略顯驚異的碧眸,愈加深了吻。
洛天依面色漸紅,方才還像一張白紙的臉轉眼變成了一只煮熟的螃蟹,“莫……莫要亂來,會……會有人看見。”
樂正绫放開洛天依,似調笑又似安慰在她耳邊道,“你睡着時說了些旁人聽不得的夢話,阿钿便帶着她們下去了。”
只是,這說了,還不如不說。
夢話?洛天依低垂的睫扇動一下。在那片黑暗的徹骨寒中,洛天依所能感知的,只要那一抹釋槍勒馬挺拔若緋梅的紅影。那紅影瞧不清面貌,洛天依便可放心與它訴說。說過的太多,洛天依記得不清,但她仍曉得那是一首又一首君不知的越人歌。
“還記得是說你瞧上誰雲雲……”
“樂正绫,莫與本宮裝傻。”九個字,洛天依卻幾乎自牙縫間擠出。
樂正绫嘴角擒着笑意愈深,卻故意作出一副不知所雲的神情,“鬥膽請公主說得明白些,臣女愚笨,有些……不得領悟。”
遠處燭火的燈花随着話音一同落下,光搖曳着,恰曳進此刻洛天依心中。很好,大名鼎鼎的绫二小姐果然是膽識過人,敢尋一國公主讨解釋。
“我說的話阿绫可聽去不少,卻也不得領悟麽?”兩彎纖眉壓在澈眸上楚楚可憐,真像是被占了便宜的懵懂少女。下一刻,洛天依卻一仰頭,将樂正绫方才給她的吻,以及那滿面緋色,又還了回去,“意思是,若你開口……”
“天依,我想要你。”
羅帶輕解。
無論樂正绫要什麽,洛天依都會給。